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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讓你打鐵,你搓把大狙嚇瘋皇帝

  第十二章春耕

  紅石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。正月還沒出,城外的凍土就開始化了,麥田裡的雪水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溪流,順著犁溝淌進低洼處,積成一個個亮晶晶的水窪。方炎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麥田。去年被韓世傑八萬大軍踩爛的麥子,已經被翻進了土裡,變成了今年的肥。新翻的泥土是黑褐色的,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,像是抹了一層蜜。

  沈一念蹲在麥田邊上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正在記錄柳樹發芽的情況。去年秋天種下的那排柳樹,如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尖,一粒一粒的,像綠豆,又像被水泡開了的米。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最粗的那棵,芽尖上的露水滾下來,落在她的手背上,涼絲絲的。

  「一念,」方炎從城牆上走下來,靴子踩在田埂上,泥巴軟得能把人陷進去,「今年的麥子,什麼時候能種?」

  沈一念頭也沒抬。「再過七天。地溫還差一點,現在種下去,芽發不齊。」

  方炎蹲下來,抓了一把土,攥在手裡。土很濕,一攥就成團,鬆開手,土團不散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來。「七天就七天。今年多種兩百畝,把去年虧的補回來。」

  「種子夠嗎?」沈一念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。她的臉被春風吹得有些干,嘴唇起了皮,但眼睛還是那麼亮,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。

  「夠。去年從江南那邊收了不少,周文淵跑了好幾趟,腿都跑細了。」方炎笑了笑,轉身往城裡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「一念,你那個護城大陣,能不能覆蓋到麥田?」

  沈一念愣了一下。「能。但需要擴陣。靈石母的能量夠用,但陣基不夠。需要再加兩百塊鐵,刻上陣紋,埋在地里。」

  「那就加。鐵有的是,人手也夠。你畫圖,我來刻。」方炎走了。

  沈一念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她低下頭,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——「某年某月某日,柳樹發芽。方將軍說,今年多種兩百畝。」寫完之後,她合上本子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回了城裡。

  春耕那天,方炎親自下了地。他脫了靴子,捲起褲腿,光著腳踩在泥地里。泥巴冰涼冰涼的,從腳趾縫裡擠出來,像一條條滑溜溜的蛇。他扶著犁,前面是兩頭牛,王叔在前面牽著,嘴裡喊著「嘿——嘿——」,牛走得很慢,一步一搖的,尾巴甩來甩去,趕著背上的牛虻。犁頭切開泥土,發出嗤嗤的聲音,像撕布。新翻的土浪在犁後面翻滾,黑油油的,冒著熱氣。

  方炎扶著犁,走了一趟又一趟。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把他的影子從西邊踩到腳下。他的後背濕透了,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,褲腰都濕了一圈。但他沒有停。他想起五年前,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,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連飯都吃不飽。現在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,扶著自己的犁,種著自己的麥子。這片地,是他一鍬一鍬開出來的,是他用大狙、用蒸汽錘、用後裝步槍守住的。每一寸土裡,都有他的汗。

  中午的時候,蕭玉卿提著食盒來了。她走到田埂上,打開食盒,裡面是麵條,手擀的,寬寬的,澆著肉醬,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方炎從地里走上來,腳上全是泥,他蹲在田埂上,用草擦了擦手,端起碗就吃。麵條很筋道,肉醬咸香,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,咬一口流了一嘴。他吃得很快,吸溜吸溜的,像在跟誰比賽。

  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蕭玉卿蹲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水壺,水壺是竹筒做的,外面纏著麻繩,磨得光滑發亮。

  方炎嘴裡塞滿了面,含糊不清地說:「好吃。你做的好吃。」

  蕭玉卿的臉微微紅了一下。「不是我做的。是李嬸做的。我幫你送過來。」

  方炎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曬痕,是昨天在院子裡曬被子時留下的。她的手指上有針眼,是昨晚給他補衣服時扎的。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,是半夜起來給方承志蓋被子時沒睡好留下的。方炎把碗放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指尖有針線留下的細痕。

  「阿卿,」他說,「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蕭玉卿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春天的風。「不辛苦。你去種地,我給你送飯。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方炎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,沒有說話。遠處有人在喊,是趙九刀的聲音,粗聲粗氣的,像敲破鑼。「方將軍!方將軍!南邊來人了!」

  方炎鬆開手,站起來,朝南邊望去。南邊的土路上,有兩個人正往這邊走。一個穿著灰色的棉袍,戴著氈帽,像一個普通的商販。另一個穿著軍裝,不是紅石城的軍裝,是大楚的軍裝。方炎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

  第十三章密使

  來的人是周文淵和一個陌生人。周文淵走在前面,腳步很快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緊張,是一種憋著什麼東西、憋了很久、終於可以吐出來的那種舒暢。他身後的那個人穿著大楚的軍裝,但軍裝上沒有任何標識,沒有軍銜,沒有部隊番號,連扣子都是普通的銅扣,沒有刻字。那人三十來歲,方臉,濃眉,嘴唇很厚,下巴上有一顆黑痣。他的眼神很沉,沉得像一口枯井。

  方炎站在田埂上,腳上的泥還沒幹,褲腿卷到膝蓋,手裡還攥著一把草。他看著那個人,那個人也看著他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,那人忽然單膝跪下了。

  「方將軍,草民趙山河,給將軍請安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扶他。「起來。紅石城不興這個。」

  趙山河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。「這是我家主人的親筆信。主人說,一定要親手交給方將軍。」

  方炎接過信,信封是黃褐色的,沒有封口,裡面是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。他展開紙,掃了一眼。字跡很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寫的,有幾處墨跡都糊了,但能看出來,寫信的人很急。

  「方將軍台鑒。韓世傑在江南橫徵暴斂,民不聊生。去歲加稅三次,今歲又加兩次。百姓賣兒賣女,餓殍遍野。我雖為楚將,實不忍見江南百姓再受苦。今願率部歸順紅石城,只求方將軍開恩,收留江南百姓。韓世傑不日將再次北犯,望將軍早做準備。楚將馬崇,頓首。」

  方炎看完信,把它遞給周文淵。周文淵接過去,看了一遍,臉上那憋了很久的表情終於釋放了,變成了一種如釋重負的笑。

  「方將軍,馬崇這個人,我了解。他不是那種牆頭草,他是真看不下去了。韓世傑在江南的所作所為,已經不是人幹的事了。馬崇勸過他,勸了三次,三次都被罵了回來。最後一次,韓世傑差點把他砍了。」

  方炎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趙山河。「馬崇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在淮水南岸。手下有三萬兵馬,都是百戰老兵。主人說,只要方將軍點頭,他立刻渡河北上,替將軍守住南線。不要將軍一兵一卒,只求將軍給江南百姓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方炎蹲下來,又抓起一把土,攥在手裡。土幹了,鬆了,從指縫裡漏下去,被風吹散了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趙山河,你回去告訴馬崇——我收留江南百姓,但不是因為他歸順。他歸不歸順,江南百姓來了紅石城,我都收。他要是真心為百姓好,就帶著他的兵,守在淮水南岸,別讓韓世傑的人過來。百姓能過江的,讓他們過。過不來的,他想辦法送過來。」

  趙山河愣了一下,然後眼眶紅了。他又跪下了,這次方炎沒有攔他。他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泥地上,磕出了印子。

  「方將軍,草民替江南的百姓,謝謝您。」

  方炎把他扶起來。「別謝我。我不是什麼好人,我就是個打鐵的。但打鐵的知道一個道理——鐵坯燒紅了,趁熱打,才能打成好鋼。涼了再打,就裂了。江南的百姓,已經燒紅了,不能再等了。」

  趙山河走了。走的時候,周文淵送了他很遠。兩個人在土路上並肩走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走到村口的時候,趙山河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遠處,方炎已經又扶起了犁,牛在前面走,他在後面跟。犁頭切開泥土,發出嗤嗤的聲音,像撕布。新翻的土浪在犁後面翻滾,黑油油的,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周先生,」趙山河說,「方將軍,真的只是個鐵匠?」

  周文淵笑了。「真的。但他打的鐵,比任何人的都硬。」

  第十四章暗流

  馬崇的信在紅石城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。趙九刀第一個跳出來反對。他把信拍在桌上,拍得茶杯都跳了起來。「方將軍,馬崇這個人不能信!他是韓世傑的老部下,跟著韓世傑打了多少年仗?手上沾了多少血?他說歸順就歸順?萬一是韓世傑的苦肉計呢?」

  方炎坐在鐵匠鋪的工作檯前,手裡拿著一塊鐵坯,正在刻陣紋。刻刀很細,刀刃比針尖還細,在鐵坯上劃出一道一道細細的紋路。他沒有抬頭。「馬崇要是用苦肉計,不會派一個連軍銜都沒有的小兵來送信。他會派個有頭有臉的人,帶著重禮,大張旗鼓地來。這才像韓世傑的作風。」

  趙九刀愣了一下,然後沉默了。方炎說得對。韓世傑那個人,做事講究排場,講究面子。上次派孫文禮來,五百人的商隊,幾十輛大車,銅炮都藏在車底下。這次要是派馬崇來詐降,絕不會這麼寒酸。

  陳伯庸坐在角落裡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但他一口都沒喝。「方將軍,馬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。眼下最要緊的是韓世傑又要北犯了。信上說『不日』,大概就是這幾天的事。咱們得做好準備。」


  方炎終於抬起頭。他把刻刀放下,把鐵坯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了看紋路。紋路刻得很深,線條流暢,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。他把鐵坯放在桌上,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。

  「韓世傑上次損失了一萬多人,元氣還沒恢復。這次再犯,不會再走青石關和黑風口了。他會換一條路。」方炎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,從淮水出發,一路往東,繞過青石關,穿過一片丘陵,再從東邊直撲紅石城。「這條路遠,但平坦,適合大軍行進。而且沒有關卡,沒有伏兵,一馬平川。唯一的缺點是——補給線太長。從淮水到紅石城,走這條路,比走青石關遠了兩百里。兩百里,大軍走三天,補給隊走五天。五天的補給線,隨便哪個地方被掐一下,前線的軍隊就得餓肚子。」

  趙九刀的眼睛亮了。「您的意思是,打他的補給線?」

  「不打。斷了就行。」方炎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「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。三個點,都是補給線的必經之路。每個點放一百人,帶足乾糧和子彈,守住路口。大楚的補給隊來了,不打人,打糧車。車炸了,糧燒了,他們就沒得吃了。前線的軍隊餓三天,不攻自破。」

  趙九刀咧嘴笑了。「方將軍,您這招,比打他還狠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笑。他看著地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趙九刀,你派人去告訴馬崇,讓他守好淮水南岸。韓世傑的軍隊過了淮水,他打不打是他的事,但百姓過江的事,他必須管。能過多少過多少,過不來的,想辦法送過來。」

  趙九刀收了笑容,挺直腰板。「是!」

  陳伯庸放下茶杯,站起來。「方將軍,糧食的事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城裡的糧倉存了夠吃一年的糧,城外各村鎮的糧倉也滿了。藥材、布匹、油鹽,都備足了。另外,周文淵從江南弄了一批藥材,都是緊俏貨,治刀傷槍傷的那種。他說,是馬崇幫忙弄的,不要錢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前,又拿起了那塊鐵坯和刻刀。刻刀很細,刀刃在鐵坯上遊走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蠶在啃桑葉。

  趙九刀和陳伯庸對視了一眼,悄悄地退了出去。鐵匠鋪里只剩下方炎一個人,還有蒸汽錘在角落裡嗡嗡地響,像一個打盹的鐵獸在輕輕地打呼嚕。

  方炎刻完了最後一道紋路,把鐵坯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城頭的火把在風裡搖晃,火光一閃一閃的,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的街巷。街上沒有人了,只有幾個巡邏的士兵在巷口走過,腳步聲很輕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遠處有狗叫了幾聲,然後安靜了。

  方炎靠在門框上,從懷裡掏出那顆銀色的子彈——百里守約給他的那顆。彈頭上的「約」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,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。他把子彈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他不知道百里守約現在在哪裡,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醫生治傷,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還會不會追殺他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活著。他活著,就守住了那個約定。和自己名字的約定。

  方炎把子彈塞回懷裡,轉身走回鋪子,關上門。

  第十五章淮水

  韓世傑的北犯比方炎預想的來得更快。馬崇的信送到紅石城的第五天,淮水北岸的斥候就傳回了消息——大楚的軍隊出動了。這次不是十萬,是十五萬。韓世傑把江南能抽調的兵力全抽了,連守城的衛隊都帶走了一半。十五萬大軍,號稱三十萬,旌旗遮天蔽日,從淮水南岸一路鋪到天邊。

  消息傳到紅石城的時候,方炎正在鐵匠鋪里打一把新的後裝步槍。他聽完斥候的匯報,放下錘子,走到地圖前。趙九刀已經站在那裡了,臉色鐵青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陳伯庸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一把摺扇,扇子沒打開,攥得骨節發白。周文淵站在門口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「十五萬。」方炎看著地圖上的淮水,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在紙上像一條死蛇。「韓世傑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。」

  趙九刀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「方將軍,咱們只有不到一萬人。加上民兵,也不到一萬五。十比一的比例——」

  「十比一。」方炎打斷了他,「上次也是十比一。他輸了。」

  「上次他有青石關擋著,有黑風口卡著,有麥田裡的陣法困著。這次他走東邊,一馬平川,無險可守。咱們的大炮打不到那麼遠,火槍也打不到那麼遠。等他到了城牆底下,咱們就只能拼刺刀了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,從淮水北岸出發,一路往東,繞過丘陵,穿過平原,直到紅石城。這條路上的每一個村莊、每一條河、每一片樹林,他都記得。他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,坐火車走過,騎馬走過,走路走過。他知道哪裡能設伏,哪裡能阻擊,哪裡能斷糧道。但他也知道,面對十五萬人,這些都沒有用。十五萬人不是十萬,是十五萬。五萬的差距,在平原上,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坎。


  「方將軍。」沈一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她站在周文淵旁邊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本子翻到了最後一頁。她的臉色有些蒼白,但眼睛很亮。「護城大陣能擋住十五萬人。」

  方炎轉過身,看著她。「能擋多久?」

  沈一念低下頭,看著本子上的數字,算了一會兒。「如果十五萬人同時攻城,陣法能撐七天。七天之後,靈石母的能量會耗盡,陣法消失。需要三個月才能重新充能。」

  「七天夠了。」方炎轉過身,看著地圖。「趙九刀,你去準備。把所有的後裝步槍都發下去,每人配兩百發子彈。城頭的紅衣大炮,每門配一百發炮彈。民兵負責搬運彈藥和傷員。城裡的百姓,能走的走,不能走的躲到議事堂下面的地宮裡。地宮能裝三千人,夠不夠?」

  陳伯庸算了算。「城裡的百姓有五萬多,三千人的地宮遠遠不夠。」

  方炎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就挖。把議事堂旁邊的空地全挖了,挖成防空洞。鋼筋水泥管夠,人手管夠。七天之內,能挖多少挖多少。」

  陳伯庸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方炎走到沈一念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「一念,陣法的事,交給你了。七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」

  沈一念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焦慮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、很堅定的東西。像鐵砧,不管錘子砸得多重,它都在那裡,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她說,「不會少的。」

  方炎拍了拍她的肩膀,轉身走出了鐵匠鋪。

  淮水北岸,大楚的十五萬大軍正在渡河。船不夠用,士兵們砍了竹子紮成筏子,一排一排地往北岸劃。水很急,筏子在水面上打轉,有人掉進了河裡,喊了兩聲,就被水沖走了。沒有人救他,也沒有人停下來。後面的筏子繼續往前劃,劃到北岸,士兵們跳下來,踩著泥濘的河灘,排成隊,往北走。

  馬崇站在南岸的高坡上,看著自己的三萬兵馬。他們站在河邊的空地上,安靜得像一群等待被宰的羊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走動,只有風在吹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

  趙山河站在他旁邊,手裡牽著馬。馬在打噴嚏,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,像一團團小小的霧。

  「將軍,方將軍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不要叫方將軍。」馬崇打斷了他,「叫方先生。」

  「方先生那邊,有消息了嗎?」

  馬崇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走到自己的戰馬前,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布包。布包很沉,裡面裝著幾塊乾糧和一壺水。他把布包背在肩上,又從馬背上取下一把刀。刀很普通,鐵柄,鐵鞘,沒有任何裝飾。他把刀掛在腰間,拍了拍戰馬的脖子。馬打了一個響鼻,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趙山河,」馬崇說,「你帶兄弟們過江。過了江,往北走,走到紅石城。方先生會收留你們的。」

  趙山河愣住了。「將軍,您呢?」

  「我留下來。韓世傑的十五萬大軍過了江,江南就沒有兵力了。我要回去,把剩下的百姓送過江。能送多少送多少。」

  趙山河的眼眶紅了。「將軍,您一個人——」

  「我不是一個人。」馬崇從懷裡掏出一面旗,旗不大,布是舊的,顏色都褪了,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——「馬」。他把旗插在地上,旗杆插進土裡,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。「江南的百姓,都是我的兄弟。兄弟有難,我不能一個人跑。」

  趙山河看著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單膝跪下,磕了一個頭。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馬崇還站在高坡上,看著淮水。水很渾,黃乎乎的,流得很慢,像一鍋煮開了又涼下來的粥。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,像一根細細的、快要斷掉的線。

  第十六章圍城

  大楚的十五萬大軍用了五天時間才全部渡過淮水。渡河的過程中,被水沖走了幾千人,被馬崇的人從背後打了幾個冷槍,又損失了幾百人。但十五萬還是十五萬,少了幾千,還是十四萬多。十四萬多人,排成一條長長的、黑壓壓的線,從淮水北岸一直延伸到紅石城的東邊。他們走得很慢,不是走不快,是不敢走快。上次在麥田裡的教訓太深了,一萬多人留在了那片綠油油的、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平地上。這次他們學乖了,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長矛戳一戳地面,看看下面有沒有埋鐵塊。走在前面的斥候換了三批,每一批都走得戰戰兢兢的,像踩在薄冰上。

  第六天,前鋒到了紅石城的東門外。東門是紅石城最薄弱的地方,城牆比南門矮了兩尺,護城河也窄了一丈。這是方炎建城時留下的一個隱患,後來雖然加固過,但底子薄,再怎麼加固也比不上南門和西門。韓世傑的斥候早就探到了這一點,所以大軍直奔東門而來。


  方炎站在東門的城牆上,看著遠處的平原。平原上黑壓壓的一片,像一塊巨大的、移動的黑布。黑布在慢慢地往前推,推過田野,推過樹林,推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收割的麥子。麥子被踩進泥里,穗子碎了,麥粒散了一地。方炎的手搭在城垛上,城垛的石頭被太陽曬得溫熱,但他的手很涼。

  趙九刀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望遠鏡,望遠鏡是方炎用系統圖紙造的,雖然粗糙,但能看很遠。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,看了很久,然後放下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方將軍,至少有十二萬。前面是步兵,後面是騎兵,兩翼有弓箭手。攻城器械也不少,雲梯、衝車、投石車,都有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,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著光的刀槍,看著那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,也是這個時候,韓世傑的八萬大軍也是從這片平原上過來的。那時候麥田裡還有陣法,溝里還有伏兵,黑風口還有趙九刀的人。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一堵牆,幾千條槍,十幾門炮,和一座用鋼筋水泥澆出來的、但不知道能不能擋住十四萬人的城。

  「趙九刀,」方炎說,「讓兄弟們準備好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開第一槍。」

  趙九刀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方炎一個人站在城牆上,看著遠處的平原。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麥秸的氣味,還有一絲淡淡的、說不清的腥味。那是血的氣味,是去年留在麥田裡的那些人的血,被春天翻土的犁翻了出來,混在泥土裡,變成了今年的肥。

  韓世傑沒有急著攻城。他在東門外紮下大營,壕溝挖了三道,拒馬擺了五排,營帳一頂一頂地搭起來,像一座突然出現在平原上的小鎮。他吃過虧,知道方炎不是好惹的。他需要時間,需要觀察,需要找到這座城的弱點。他有十四萬人,有的是時間。

  第一天,他沒有攻城。第二天,他派了一千人試探。一千人扛著雲梯,排成散兵線,朝城牆衝過來。城頭的紅衣大炮響了,「轟——轟——轟——」三聲,三顆鐵球飛出去,砸在人群里,犁出三道血路。一千人沒衝到城牆底下就倒了一半,剩下的掉頭就跑,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。

  韓世傑沒有生氣。他坐在中軍帳里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但他一口都沒喝。他的臉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「明天,派五千人。分三路,從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同時進攻。讓投石車準備,先打城牆,再打城門。」

  副將領命去了。韓世傑放下茶杯,站起來,走出營帳。他看著遠處的紅石城,城很小,灰白色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冷光,城頭的「方」字大旗在風裡飄著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回了營帳。

  第五天,大楚的投石車開始轟城。石頭是從附近的河灘上撿的,圓滾滾的,大的有人頭大,小的像拳頭。投石車的臂杆猛地彈起來,石頭呼嘯著飛出去,砸在城牆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城牆是鋼筋混泥土的,石頭砸上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但城門不一樣,城門是鐵的,雖然厚,但經不住石頭反覆砸。一塊石頭砸在門上,門凹進去一個坑。又一塊石頭砸在同一個位置,坑更深了。第三塊石頭砸上去的時候,門裂了一道縫。方炎站在城頭上,看著那道裂縫,臉色沒有變。

  「趙九刀,讓兄弟們用沙袋把門堵上。」

  趙九刀領命去了。士兵們扛著沙袋,一袋一袋地堆在門後面,堆了整整一面牆。門被砸開了,但沙袋牆還在,大楚的士兵衝到門口,被沙袋牆擋住了,後面的槍響了,一排子彈掃過來,倒了一地。

  韓世傑站在投石車後面,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無奈。一種深深的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奈。他用了五天的時間,損失了將近一萬人,連城牆都沒摸到。方炎的那座城,像一塊鐵,一塊燒紅了的、砸不爛、敲不碎、啃不動的鐵。

  「撤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

  副將愣了一下。「陛下——」

  「撤。退回淮水南岸。」

  副將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到韓世傑的臉色,又把嘴閉上了。他轉身走了,去傳達撤退的命令。

  那天夜裡,大楚的十四萬大軍悄悄地拔營了。沒有點火把,沒有敲鼓,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。他們像一群被狼攆了的羊,摸黑往南跑,跑了一整夜,跑到天亮的時候,已經離紅石城幾十里了。沒有人回頭,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,在黑暗中像潮水一樣涌動。

  方炎站在城牆上,看著大楚軍營里的篝火一盞一盞地熄滅,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在夜色中慢慢消散。他沒有追,也沒有讓人追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南方的天空,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,又一顆一顆地暗下去。


  趙九刀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望遠鏡,望遠鏡已經用不上了,天太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還是舉著,舉了很久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「他們走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贏了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下城牆。城牆的台階很長,很陡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城牆底下的時候,他看到了沈一念。她坐在城牆根下,背靠著牆,手裡攥著那個小本子,本子翻到了最後一頁。她的臉色很白,嘴唇沒有血色,眼睛閉著,睫毛在微微顫動。她睡著了。

  方炎蹲下來,把她的本子從手裡輕輕抽出來,合上,放在她旁邊。他又把外套脫下來,蓋在她身上。外套是棉的,還帶著他的體溫,暖暖的。沈一念動了一下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什麼,然後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外套里,繼續睡。

  方炎坐在她旁邊,靠著城牆,看著東方的天空。天邊有一線白,是黎明前的光,很淡,很薄,像有人在黑布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。光在慢慢地擴大,從白變黃,從黃變紅,從紅變金。太陽升起來了。金紅色的光照在城牆上,照在城頭的「方」字大旗上,照在方炎的臉上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那片金色的光,看著光從城牆蔓延到街巷,從街巷蔓延到每一間屋子、每一棵樹、每一個人的臉上。

  城醒了。有人在喊孩子起床,有人在生火做飯,有人在門口的水盆里洗臉。鐵匠鋪里的蒸汽錘又響了起來,叮叮噹噹的,和往常一樣。方炎站起來,把沈一念的外套掖了掖,轉身走進了街巷。

  第十七章渡江

  韓世傑退兵後的第三天,淮水北岸出現了第一批渡江的百姓。不是幾個人,是幾百人。他們扶老攜幼,背著包袱,趕著牛車,從各個方向匯聚到淮水邊上。他們聽說紅石城收留難民,聽說方將軍不要錢不要糧,只要有手有腳就能活下去。他們信了。不是因為方將軍的名聲有多大,是因為他們在南邊活不下去了。

  第一批過江的人被紅石城的巡防隊接住了。巡防隊的人給他們發了乾糧和熱水,又用馬車把他們送到青石關,再從青石關坐火車到紅石城。火車很擠,一節車廂里塞了幾十個人,有人站著,有人坐著,有人躺在行李上。車廂里有一股汗味、霉味、還有小孩尿布的味道混在一起,不太好聞,但沒有人抱怨。因為火車是免費的,乾糧是免費的,熱水是免費的,連紅石城的那間破屋子都是免費的。他們什麼都可以抱怨,唯獨不能抱怨免費的東西。

  第二批過江的人更多,上千人。第三批更多,幾千人。到後來,淮水北岸排起了長隊,從渡口一直排到遠處的山坡上,黑壓壓的,像一條長龍。馬崇站在南岸的高坡上,看著那條長龍,看著那些背著包袱、牽著孩子、扶著老人的百姓,一個一個地爬上渡船,一個一個地往北岸去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他轉過身,走到自己的戰馬前,解開韁繩。

  「將軍,」趙山河站在他身後,聲音有些發顫,「您真的不跟我們走?」

  馬崇搖了搖頭。「我走了,南岸的人就過不來了。韓世傑會派兵來堵,會把渡口封了,會把那些還沒過江的人抓回去。我在這兒,他就不敢來。」

  趙山河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單膝跪下,磕了一個頭。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馬崇還站在高坡上,看著淮水。水很渾,黃乎乎的,流得很慢,像一鍋煮開了又涼下來的粥。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,像一根細細的、快要斷掉的線。

  趙山河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馬崇在淮水南岸守了七天。七天裡,他送過了將近三萬百姓。他的三萬兵馬,走了一萬,又走了一萬,最後只剩下一千人。這一千人是他的親兵,跟了他十幾年,從他還是個百夫長的時候就跟著他。他們不走,馬崇趕他們也不走。

  「將軍,」一個老兵說,「您在哪兒,我們就在哪兒。您守南岸,我們跟著您守。您要過江,我們跟著您過。您要死,我們也跟著您死。別說那些沒用的了。」

  馬崇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他轉身看著淮水,水還是那麼渾,流得還是那麼慢。對岸,紅石城的旗幟在風中飄著,鐵錘和鐵砧的圖案在陽光下閃著金光。

  「好,」他說,「那我們就守在這兒。守到最後一個百姓過江,守到韓世傑的人來,守到——」他沒有說下去。他不需要說下去,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。

  第八天,韓世傑的人來了。不是大軍,是一支前鋒,三千人,騎馬的,跑得很快,馬蹄聲像打雷。他們看到了馬崇的旗幟,那面舊舊的、褪了色的「馬」字旗,插在高坡上,旗杆筆直,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
  前鋒的統領勒住了馬,看著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撥轉馬頭,帶著三千騎兵,又回去了。他沒有打,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馬崇這個人,在江南的名聲太大了。他跟了韓世傑十幾年,打了十幾年的仗,從沒輸過。後來他不打了,不是打不過,是不想打了。他說,打來打去,死的都是老百姓。他不打了。韓世傑罵他,他不還嘴。韓世傑要砍他,他不跑。韓世傑沒砍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殺了馬崇,江南的軍隊會炸。那些跟著馬崇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,會把韓世傑撕了。

  馬崇在淮水南岸守了一個月。一個月里,他送過了將近十萬百姓。他的親兵從一千人變成了五百人,五百人變成了兩百人,兩百人變成了五十人。有人走了,有人死了,有人病倒了。剩下的人,都是最老的、最硬的、最不怕死的。他們守在淮水南岸,守著那面舊旗,守著那條渾黃的、流得很慢的河。

  一個月後,韓世傑的大軍終於來了。不是三千人,是三萬人。馬崇站在高坡上,看著那三萬人從南邊涌過來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他轉過身,看著北岸。北岸已經沒有人了。最後一個百姓已經過了江,渡船已經劃到了對岸,船上的人正在往岸上搬東西。馬崇笑了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,慢慢地近了,近了,更近了。

  「兄弟們,」他說,「咱們該走了。」

  他撥轉馬頭,策馬衝下了高坡,朝渡口跑去。五十個親兵跟在他後面,馬蹄聲像打雷。渡口邊還有一條船,是最後一艘,專門留給他們的。馬崇跳下馬,拍了拍戰馬的脖子。馬打了一個響鼻,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。馬崇解下馬鞍,扔在地上,轉身跳上了船。

  五十個親兵也跟著跳上了船。船離岸了,慢慢地,往北岸划去。南岸,那片黑色的潮水涌到了渡口,停住了。沒有人下馬,沒有人放箭,沒有人追。三萬騎兵站在渡口邊上,看著那條船慢慢地、慢慢地劃到對岸。船靠岸了,馬崇跳下來,站在北岸的土地上,轉過身,看著南岸。南岸的三萬騎兵還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排排插在地上的木樁。

  馬崇笑了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南岸的那片黑色還在,但已經模糊了,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畫。他轉回頭,繼續走。前面是紅石城的方向,有火車,有糧食,有乾淨的水,有暖和的屋子。還有方將軍。那個打鐵的、造大狙的、嚇瘋皇帝的方將軍。

  馬崇忽然覺得,這個世界,還是有希望的。

  第十八章新生

  紅石城在那個春天接納了將近十五萬江南難民。不是十萬,是十五萬。比馬崇送過的多,比方炎預想的多。這些人從淮水北岸坐火車過來,一列一列地,像一條條鋼鐵的河流,從南邊流到北邊,從冬天流到春天。城裡的空房子住滿了,城外搭起了帳篷,帳篷住滿了,又搭起了簡易的木棚。木棚一排一排的,整整齊齊的,像軍營,又像集市。孩子們在木棚之間追跑打鬧,笑聲脆脆的,像風鈴。婦女們在門口生火做飯,炊煙一縷一縷地升上去,在藍天上畫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線。

  方炎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木棚,看著那些炊煙,看著那些追跑打鬧的孩子。他的臉上沒有笑,但眼睛裡有光。那光很柔,很暖,像春天的風。

  趙九刀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名單,名單很長,密密麻麻的,寫滿了名字。「方將軍,難民已經安置了十四萬七千三百人。糧食夠吃四個月。藥材還夠用一個月,周文淵已經從江南又弄了一批,正在路上。衣服和被褥不夠,缺口很大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。「讓城裡的婦人們幫忙做。布不夠,就去買。錢不夠,就用糧食換。糧食不夠,就——」

  「糧食夠。」陳伯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他走上城牆,手裡拿著一本帳冊,帳冊很厚,封皮磨得發白。「方將軍,去年的存糧還夠吃四個月。四個月後,今年的麥子就熟了。新糧接舊糧,剛好接上。餓不著。」

  方炎轉過身,看著陳伯庸。陳伯庸的臉瘦了一圈,顴骨突出來,眼窩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兩顆燒紅的炭。他的衣服皺巴巴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,鞋上全是泥。他已經好幾天沒睡了,一直在忙著登記難民、分發糧食、安排住處。他的嗓子啞了,說話像在刮鐵皮,但他還在忙,停不下來。

  「陳先生,」方炎說,「你去歇一會兒。」

  陳伯庸搖了搖頭。「不歇。還有三千多人的住處沒安排好,今晚要降溫,不能讓他們睡在露天。」

  方炎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趙九刀手裡拿過那份名單,又從陳伯庸手裡拿過那本帳冊,夾在腋下。「你去歇一會兒。名單和帳冊我來看。住處的事,讓趙九刀去安排。你歇一個時辰,就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陳伯庸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到方炎的眼神,又把嘴閉上了。他點了點頭,轉身走下城牆,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
  方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牆台階的轉角處,然後轉過身,繼續看著那些木棚。木棚前面,有人在曬被子,被子是舊的,補丁摞補丁,但洗得很乾淨,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有人在餵雞,雞是紅石城的百姓送的,每家送一隻,湊了幾百隻,分給難民們養。雞在木棚前面跑來跑去,啄著地上的草籽和蟲子,咕咕咕地叫。有個小男孩蹲在雞群中間,手裡捧著一把米,米從指縫裡漏下去,雞圍著他搶,啄得他的手心痒痒的,他咯咯地笑,笑聲很亮,像鈴鐺。

  方炎看著那個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輕,像春天的風。

  「方將軍。」沈一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她走上城牆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頁,上面畫著一張圖。圖很複雜,線條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織得很密的網。「護城大陣的擴陣方案我已經畫好了。需要加三百塊鐵,陣紋比之前的複雜一些,刻的時候要小心。另外,靈石母的能量消耗比預期的大,擴陣之後,需要三個月充一次能,不是半年。」

  方炎接過本子,看了看那張圖。線條很細,很密,每一條都畫得一絲不苟,像用尺子量過的。「三天之內刻好。」他把本子還給她。

  沈一念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「方將軍,您該吃飯了。」

  方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好。」

  他走下城牆,穿過街巷,走回鐵匠鋪。鋪子裡的爐火還燒著,蒸汽錘在角落裡嗡嗡地響。工作檯上放著那塊還沒刻完的鐵坯,刻刀擱在旁邊,刀刃上還沾著鐵屑。他坐下來,拿起刻刀,繼續刻。刻刀很細,刀刃在鐵坯上遊走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蠶在啃桑葉。

  蕭玉卿端著一碗麵走進來,放在工作檯上。面是手擀的,寬寬的,澆著肉醬,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方炎放下刻刀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很筋道,肉醬咸香,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。他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像是在品嘗一種很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他說。

  蕭玉卿坐在他旁邊,看著他吃。她的臉上有了一道淺淺的曬痕,是昨天在院子裡曬被子時留下的。她的手指上有針眼,是昨晚給他補衣服時扎的。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,是半夜起來給方承志蓋被子時沒睡好留下的。

  「方炎,」她輕聲說,「你說,這些人能在紅石城住多久?」

  方炎放下碗,看著她。「想住多久住多久。」

  「韓世傑要是再打過來呢?」

  「打過來就再打回去。打回去他們就繼續住。打不回去——」方炎頓了頓,「打不回去,我就帶著他們走。走到哪兒算哪兒。反正,不能讓他們再回南邊受苦了。」

  蕭玉卿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。「方炎,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,有時候挺傻的。」

  「哪裡傻?」

  「明明自己都顧不過來,還要管別人。」

  方炎想了想。「不是傻。是餓過肚子。餓過肚子的人,看不得別人餓。」

  蕭玉卿沒有接話。她把碗收走了,在水盆里洗了,擦乾,放回柜子里。然後她走到方炎身後,輕輕抱住了他的肩膀。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頭頂,呼吸很輕很柔,像春天的風。

  方炎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暖,指尖有針線留下的細痕。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鐵匠鋪里很安靜,只有蒸汽錘在角落裡嗡嗡地響,像一個打盹的鐵獸在輕輕地打呼嚕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工作檯上,照在那塊還沒刻完的鐵坯上,照在那把擱在旁邊的刻刀上。鐵屑在陽光下閃著金光,像一粒一粒小小的、金色的沙子。

  方炎睜開眼睛,拿起刻刀,繼續刻。刻刀很細,刀刃在鐵坯上遊走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蠶在啃桑葉。他刻得很慢,很穩,每一刀都恰到好處。鐵坯上的紋路在慢慢延長,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,從中心流向邊緣,從過去流向未來。

  窗外,有人在唱歌。聲音很遠,很輕,像風。方炎不知道那是什麼歌,但他覺得很好聽。他放下刻刀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紅石城的街巷,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,有人在門口的水盆里洗臉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遠處城頭的「方」字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,旗面上的「方」字在夕陽下閃著金光。

  方炎站在窗前,看著這一切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。穿越過來的頭幾年,他經常做夢。夢到王奶奶的紅燒肉,夢到邊關的麥田,夢到草原上的星星。現在他不做夢了。不是睡不著,是睡得踏實了。他知道明天要做什麼,後天要做什麼,明年要做什麼。他知道這座城會越來越好,這些人的日子會越來越有盼頭。他不需要做夢了,因為他活在一個比夢還好的地方。
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工作檯前,拿起刻刀,繼續刻。鐵坯上的紋路越來越密,越來越深,像一張織得很密的網。這張網,會變成陣法,會守住這座城,會守住城裡的人。方炎刻得很認真,每一刀都用了心。因為他知道,他刻的不是鐵,是紅石城的命。

  窗外的天黑了。城頭的火把亮了起來,火光在風裡搖晃,一閃一閃的,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。鐵匠鋪里的爐火還燒著,蒸汽錘還在響,方炎還在刻。他不知道刻了多久,只知道刻完了最後一道紋路的時候,手已經酸了,眼睛也花了。他把鐵坯放下,揉了揉眼睛,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
  門外,月光很好。白花花的,照在石板路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街巷裡沒有人了,只有幾個巡邏的士兵在巷口走過,腳步聲很輕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遠處有狗叫了幾聲,然後安靜了。

  方炎靠在門框上,從懷裡掏出那顆銀色的子彈。彈頭上的「約」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,一筆一划,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。他把子彈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他不知道百里守約現在在哪裡,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醫生治傷,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還會不會追殺他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活著。他活著,就守住了那個約定。和自己名字的約定。

  方炎把子彈塞回懷裡,轉身走回鋪子,關上門。

  (第十二卷·春耕·完)

  作者有話說

  馬崇後來真的來了紅石城。他是最後一個過江的,一個人,騎著那匹老馬,馬背上馱著那面舊旗。他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座灰白色的、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城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去,找到了方炎的鐵匠鋪。

  方炎正在刻陣紋,頭也沒抬。「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吃飯了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方炎放下刻刀,站起來,走到灶台前,煮了一碗麵。面是手擀的,寬寬的,澆著肉醬,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他把碗端到馬崇面前,馬崇接過碗,吃了一口。然後他哭了。眼淚從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流出來,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,滴進碗裡,和麵湯混在一起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方炎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吃。「馬將軍,你以後打算幹什麼?」

  馬崇擦了擦眼睛。「種地。我不會種地,但可以學。反正,不能再讓百姓餓肚子了。」

  方炎笑了。「行。明天我教你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馬崇住在鐵匠鋪後面的小屋裡。小屋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燈芯剪得很短,火苗很小,但很亮。馬崇坐在床上,把那面舊旗展開,掛在牆上。旗很舊,布都脆了,一碰就碎。但他掛得很小心,像在掛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吹滅了燈,躺下了。

  窗外,月光很好。白花花的,照在牆上,照在那面舊旗上,照在那個褪了色的「馬」字上。馬崇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沒有夢。

  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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