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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一卷草原

  第六十九章西行

  春天的草原像一張剛鋪開的新毯子,綠得晃眼。方炎騎馬走在前面,方承志坐在他身前,兩隻手抓著馬鬃,小腦袋左轉右轉,眼睛不夠用似的。劉鐵柱跟在後面,腰間的短刀隨著馬步一顛一顛的,刀鞘上的皮繩系得很緊,打了兩個死結。

  他們從紅石城出發,沿著鐵路向西走了三天。鐵路只修到紅石城以西八十里的地方,再往前就沒有鐵軌了,只有一條被商隊踩出來的土路。土路很寬,兩輛馬車可以並排走,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車轍,車轍里積著前幾天的雨水,馬蹄踩上去,濺起一小片泥花。

  第四天中午,他們遇到了拓跋月兒派來的接應。一個年輕的羌族騎手,臉被風吹得黑紅黑紅的,穿著一件羊皮襖,腰間掛著一把彎刀——是方炎賣的那種精鋼彎刀。騎手看到方炎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口。

  「方將軍,女王讓我來接您。她在王庭等您,已經等了三天了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,讓騎手上馬帶路。騎手翻身上馬,撥轉馬頭,朝西北方向跑去。方炎跟在後面,馬蹄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很遠,噠噠噠噠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。

  又走了兩天,草原上的草越來越高,從腳踝沒到了小腿。風一吹,草浪翻滾,綠色的浪頭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天邊。方承志在馬背上興奮地叫了起來:「爹!草在動!像水一樣!」方炎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
  第五天傍晚,他們到了羌族的王庭。

  王庭不是一座城,是一片帳篷。帳篷很大,白色的,圓頂的,像一朵一朵長在草原上的大蘑菇。帳篷圍成一個圓圈,圓圈的正中央是一頂最大的帳篷,帳頂插著一面旗,旗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鳳凰,金色的絲線在夕陽下閃閃發光。

  拓跋月兒站在最大的帳篷前面,穿著一件紅色的長袍,腰間繫著一條金絲腰帶,頭髮編成了一條粗辮子,辮梢綁著一顆狼牙。她看到方炎,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比夕陽還亮。

  「方炎,你來了。」

  方炎翻身下馬,把方承志從馬上抱下來。小傢伙一落地就朝拓跋月兒跑過去,嘴裡喊著「拓跋阿姨,奶糖」。拓跋月兒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一顆奶糖,剝開糖紙,塞進他嘴裡。方承志嚼了兩下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把他抱起來,舉過頭頂。小傢伙在空中手舞足蹈,咯咯地笑,笑聲在草原上傳得很遠,驚起幾隻藏在草叢裡的鳥。

  「方炎,你兒子比你大方。」拓跋月兒把方承志放下來,拍了拍他的腦袋,「你每次來都繃著臉,好像我欠你錢似的。」

  方炎嘴角抽了一下。「我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有。」拓跋月兒轉過身,朝最大的帳篷走去,「進來吃飯。草原上的規矩,客人來了先吃飯,別的事吃完再說。」

  第七十章王庭夜話

  帳篷很大,能容下幾十個人。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子,毯子上擺著矮桌和坐墊。帳篷正中央有一個火塘,火燒得很旺,鐵架子上吊著一口鍋,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香味飄得滿帳篷都是。

  方炎坐在坐墊上,方承志坐在他旁邊,手裡抓著一塊奶豆腐,啃得滿臉都是碎渣。劉鐵柱坐在門口的位置,腰板挺得筆直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帳篷外面,像個站崗的士兵。拓跋月兒坐在方炎對面,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方炎,匈奴人最近不太老實。」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,鋪在矮桌上。地圖是用炭筆畫的,線條粗糙,但位置標得很清楚。王庭在西邊,匈奴人在北邊,中間隔著一片叫「呼倫」的草原。「上個月,匈奴人的斥候越過了呼倫河,在我們的地盤上轉了兩天。我派兵去追,沒追上。他們跑得太快了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地圖,手指在呼倫河的位置點了點。「河這邊是你們的地盤,河那邊是他們的。他們過了河,就是在試探你的反應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所以我反應了。我派了一隊騎兵在河邊巡邏,每隔十里一個哨位,晝夜不停。但匈奴人不傻,他們不會從呼倫河正面過來。他們會繞。」拓跋月兒的手指在地圖上往西移,移到了呼倫河的源頭。那裡是一片山地,山不高,但很密,地圖上畫滿了代表山峰的小三角形。「西邊這條山路,很窄,只能走馬,走不了車。如果匈奴人從這裡繞過來,我們的側翼就暴露了。」

  方炎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需要什麼?」

  「槍。上次的一千支不夠。我還要五百支,外加五千發子彈。還有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教我打仗的人。」


  方炎抬起頭看著她。「趙九刀不能來。他得守紅石城。」

  「不是趙九刀。是你。」拓跋月兒的目光很直接,沒有閃躲,「方炎,你打過仗,你知道怎麼用那些槍。我的族人只會騎馬射箭,槍打得不准,也不會排陣型。你教他們。一個月就行。」

  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。火塘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,濺出幾點火星。方承志趴在方炎腿上,已經睡著了,小嘴微微張開,呼吸輕輕的。

  「半個月。」方炎說,「我只能在草原上待半個月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像草原上的太陽。「半個月夠了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方炎躺在帳篷里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方承志睡在他旁邊,小手抓著他的衣領,抓得很緊,像是在夢裡怕他跑了。帳篷外面有風,風吹過帳篷的布面,發出呼呼的響聲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。

  方炎閉上眼睛,腦子裡在過地圖。呼倫河,山地,側翼,陣型,子彈。這些東西攪在一起,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他翻了個身,睜開眼睛,看到帳篷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拓跋月兒。

  她披著一件羊毛披肩,頭髮散在肩上,沒有編辮子。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漏進來,照在她的臉上,她的臉很白,白得不像是草原上的人。

  「睡不著?」她走進來,在方炎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也睡不著。」她低頭看著方承志,小傢伙睡得很沉,小臉在月光下像一團白白的麵團。「方炎,你說這場仗打完,草原上會變成什麼樣?」

  方炎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但不管變成什麼樣,你都會是女王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不想當女王了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像兩顆琥珀色的星星。

  「當女王太累了。每天都要想事情,想不完的事情。哪個部落鬧矛盾了,哪裡的草場不夠分了,哪家的牛羊走丟了。累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「有時候我想,把王位讓給別人,我去紅石城找你。你那裡有鐵匠鋪,我去給你拉風箱。」

  方炎愣了一下。「你會拉風箱?」

  「不會。但我可以學。」拓跋月兒笑了,「阿卿姐不是也學會了嗎?她一個公主都能學會,我一個女王怎麼就學不會了?」

  方炎沒有接話。他看著帳篷頂,帳篷頂上有一個小小的窟窿,月光從窟窿里漏下來,像一根細細的銀柱子,立在地上。

  「月兒,」他說,「你是女王。草原上的人需要你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繭子,是握刀和拉弓留下的。「我知道。」她的聲音很澀,「但有時候,我也想當一回普通人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帳篷外面的風停了,草原上安靜得能聽到草葉摩擦的聲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書。方承志在夢裡翻了個身,小手鬆開了方炎的衣領,改抓被角。

  拓跋月兒站起來,把披肩攏了攏。「方炎,我回去了。你早點睡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了。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,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「方炎,你說的那個羅馬——真的不是一天建成的嗎?」

  方炎看著她的背影。「不是。羅馬建了好幾百年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點了點頭。「那我再等等。」

  她掀開門帘,走了出去。月光從門帘的縫隙里漏進來,白花花的,像一盆水潑在地上。方炎閉上眼睛,過了很久才睡著。

  第七十一章教槍

  方炎在草原上待了十五天。每天早上,天還沒亮,他就起來帶著羌族的騎兵練槍。騎兵們騎在馬上的時候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,下了馬站在地上,手裡端著槍,倒像一群笨手笨腳的孩子。有人把槍托抵在肩膀上,一開槍被後坐力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。有人裝彈的時候手抖,子彈掉在地上,滾進草叢裡,趴在地上找了半天。還有人瞄準的時候閉錯了眼睛,睜一隻閉一隻,閉的是瞄準的那隻,睜的是不看準星的那隻,打出去的子彈飛到天上去了,連目標的邊都沒擦到。

  方炎不笑。他一個一個地糾正。槍托要抵緊肩膀,不能留空隙。裝彈的時候手要穩,心要定,越急越裝不上。瞄準的時候兩隻眼睛都睜開,不要閉。呼吸要勻,扣扳機的時候屏住氣,手不要抖。

  騎兵們學得很認真。他們知道,這些槍是紅石城方將軍親手造的,整個草原上沒有第二家。他們也知掉,匈奴人正在北邊磨刀霍霍,不學會用這些槍,冬天來了就過不去了。


  練了七天,騎兵們打得像模像樣了。三百米的靶子,十發能中七八發。方炎又教他們排陣型。方陣、圓陣、散兵線,什麼時候該排什麼陣型,什麼時候該打,什麼時候該撤,講得很細。騎兵們聽得似懂非懂,但方炎不著急。他一遍一遍地講,一遍一遍地練,練到他們形成肌肉記憶,不用想就知道該怎麼做。

  劉鐵柱也跟著練。他年紀小,但學得快,三天就打得比那些練了七天的騎兵還准。方炎讓他當助教,給那些學得慢的騎兵做示範。劉鐵柱端著槍,一槍打出去,三百米外的靶子應聲而倒。騎兵們服了,再也不敢小看這個矮矮壯壯的、不愛說話的少年。

  第十天的時候,拓跋月兒來找方炎。她騎著那匹白馬,穿著一身銀色的輕甲,腰間掛著彎刀,英姿颯爽得像一尊女戰神。她勒住馬,看著正在練槍的騎兵們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方炎,你教得比我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方炎搖了搖頭。「不是我教得好,是槍好。沒有這些槍,教什麼都是白教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翻身下馬,走到方炎面前。「匈奴人那邊有動靜了。斥候說,他們在呼倫河北岸集結了,大概兩萬人。馬崇——就是韓世傑手下的那個將領——好像也去了。」

  方炎的眉頭皺了起來。「馬崇?大楚的人?」

  「嗯。不知道韓世傑跟匈奴人達成了什麼協議,派了馬崇去當軍師。馬崇這個人打仗不行,但搞陰謀詭計有一套。匈奴人以前打仗只會猛衝猛打,現在有了馬崇,可能會玩出新花樣。」

  方炎沉默了一會兒,走到地圖前。地圖是拓跋月兒畫的,呼倫河、山地、王庭、紅石城,一條一條線,一個一個小圓圈。「匈奴人兩萬,加上馬崇的計謀。你這邊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八千。加上你教出來的這些槍手,五百人。」

  「八千對兩萬,不占優。但如果有地形優勢,可以打。」

  方炎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從呼倫河到山地,從山地到王庭。他停在一個地方——呼倫河上游的一個拐彎處,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,形成一個半島。半島三面環水,只有一面連著陸地。易守難攻。

  「這個地方,叫什麼?」

  拓跋月兒湊過來看了看。「呼倫灣。夏天水大的時候,三面都是水,只有一條路能進去。冬天水小了,東邊的河灘會露出來,能走馬。」

  「匈奴人什麼時候會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可能是秋天,也可能是明年春天。他們還在集結,糧草還沒備齊。」

  方炎直起身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草原在天邊和天空連成一片,分不清哪裡是地,哪裡是天。風吹過來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馬糞的味道。

  「月兒,我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的手緊了一下。「不是說半個月嗎?還有五天。」

  「紅石城那邊有事。沈一念的電報說,韓世傑又派了人去青石關,這次不是打仗,是要談判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白開水裡加了一點點蜜。「好。你回去吧。草原上的事,我自己能應付。」

  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方炎。是一把很小的彎刀——比上次給方承志的那把還小,只有巴掌長,刀鞘是銀皮的,上面刻著羌族特有的花紋。刀柄上纏著彩色的絲線,末端墜著一顆小小的綠松石。

  「給承志的。上次那把他說太小了,不夠威風。這把大一些。」

  方炎接過彎刀,在手裡掂了掂。「你做的?」

  拓跋月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。「我打的。打了三個月,打廢了好幾塊鐵,才打出這一把。打得不好,你別嫌棄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手裡的彎刀。刀身不是很直,刃口也不是很鋒利,刀柄上的絲線纏得歪歪扭扭的。但這把刀,比鐵匠鋪里任何一把刀都重。因為它是拓跋月兒親手打的。

  「打得很好。」方炎把彎刀收好,「承志會喜歡的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上多了幾道新的傷痕,是打鐵時燙的,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,結著黑紅色的痂。

  「方炎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你走了,我會想你的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像拍方承志的腦袋一樣,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。拓跋月兒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耳朵尖紅了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方炎轉身,朝馬走去。方承志已經在馬背上了,手裡抓著馬鬃,朝拓跋月兒揮手。「拓跋阿姨,奶糖!」


  拓跋月兒從懷裡掏出一把奶糖,塞進方承志的口袋裡。小傢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一隻小刺蝟。

  「下次來,我給你帶更多。」拓跋月兒捏了捏他的臉蛋。

  方炎翻身上馬,把方承志抱在身前,撥轉馬頭。劉鐵柱跟在後面,腰間的短刀隨著馬步一顛一顛的。三個人騎著馬,沿著來時的路,慢慢走遠了。

  拓跋月兒站在帳篷前面,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綠色的草浪里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亂了,她也不理。

  「女王,」一個年輕的騎手走過來,「方將軍走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拓跋月兒轉身走回帳篷,掀開門帘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「傳令下去,全軍備戰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第七十二章談判

  方炎回到紅石城的時候,韓世傑的使者在城門口等了三天。這次來的不是孫文禮,不是周文淵,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,穿著一身錦緞長袍,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皮帶,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皮靴。他站在城門口,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,每人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,匣子上蓋著黃綢子。

  方炎在城門口下了馬,把方承志遞給蕭玉卿。小傢伙在馬背上顛了一路,已經睡著了,口水流了蕭玉卿一肩膀。蕭玉卿接過孩子,看了一眼那個中年人,轉身走了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中年人拱手,笑容滿面,「在下李慕白,奉大楚天子之命,特來拜訪將軍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李慕白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自然。「方將軍,我家陛下想跟您談談。不是打仗,是講和。」

  「講和?」方炎終於開口了,「他打輸了,要講和?」

  李慕白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,但他還是保持著微笑。「方將軍說笑了。戰場上沒有輸贏,只有得失。我家陛下覺得,再打下去,對雙方都沒有好處。不如坐下來談談,各退一步,海闊天空。」

  方炎轉身往城裡走。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李慕白跟著方炎走進了紅石城。他走在街上,東張西望,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,從驚訝變成了凝重。他看到了街兩旁林立的店鋪,看到了青石板鋪成的路面,看到了路邊消防用的水缸,看到了街角孩子們嬉鬧的身影。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面一一掃過,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丈量。

  方炎把他帶到了議事堂。議事堂里空蕩蕩的,只有陳伯庸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在翻。看到方炎進來,他站起來,點了點頭,又坐下了。

  李慕白坐在椅子上,把隨從手裡的紅木匣子一個一個地打開。第一個匣子裡裝的是黃金,金條碼得整整齊齊,在燈光下黃得發亮。第二個匣子裡裝的是玉石,白玉、青玉、黃玉,每一塊都打磨得很光滑,像凝固的豬油。第三個匣子裡裝的是絲綢,一匹一匹疊得方方正正的,顏色鮮艷得像春天的花圃。

  「方將軍,這是我家陛下的一點心意。」李慕白指著那些匣子,「黃金一千兩,玉石十塊,絲綢一百匹。還有——」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去,「這是陛下的親筆信。」

  方炎接過信,展開。信上的字跡和上次一樣,剛勁有力,像刀刻的。但內容不一樣了。上次是威脅,這次是求和。

  「方將軍台鑒。前次兵戎相見,朕深感悔愧。將軍之才,勝朕十倍,將軍之德,勝朕百倍。朕願與將軍劃淮水而治,北為將軍之地,南為朕之地。兩國通商,百姓往來,永不相侵。若將軍肯允,朕當以大楚親王之禮相待,世襲罔替,與國同休。」

  方炎看完信,把信紙折好,塞進信封里。「李慕白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將軍請說。」

  「韓世傑在江南加了一次稅,每畝地兩斗糧。有沒有這回事?」

  李慕白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「這——陛下也是為了備邊儲。江南富庶,百姓殷實,加一點點稅,不算什麼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他。「你家裡有幾畝地?」

  李慕白愣了一下。「在下——在下不是農戶,家中並無田地。」

  「那你知不知道,一畝地一年能打多少糧食?」

  李慕白的臉色有些發白了。「這個——在下不太清楚。」

  方炎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是紅石城的街巷,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,有人在門口的水盆里洗臉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「一畝地,風調雨順的年景,能打兩石糧食。兩斗糧,是十分之一。一個農戶種十畝地,要交兩石糧。兩石糧,夠一家三口吃兩個月。」
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李慕白。「韓世傑加一次稅,江南有多少人家要餓肚子,你算過沒有?」

  李慕白的額頭冒出了汗珠。「方將軍,這——這是朝廷的事,在下只是傳話的——」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韓世傑,」方炎的聲音很平靜,「講和可以。條件只有一個——取消加征的稅,把多收的糧食還給百姓。他做得到,我就跟他談。做不到,沒什麼好談的。」

  李慕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到方炎的眼神,又把嘴閉上了。他站起來,拱手,轉身走了。隨從們手忙腳亂地把紅木匣子合上,抱在懷裡,跟在後面,腳步又快又亂,像一群被狼攆的羊。

  陳伯庸從角落裡站起來,走到方炎旁邊。「方將軍,韓世傑不會答應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您還——」

  「讓他知道,紅石城不缺他那點黃金玉石。」方炎看著窗外,李慕白和他的隨從正在往城門口走,腳步很快,像是怕被人追上。「他要講和,得拿出誠意。不是拿黃金,是拿百姓的命。」

  陳伯庸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第七十三章沈一念的城

  護城大陣在夏天完全啟動了。城牆的強度增加了三倍,城內的靈氣濃度提高了五成,修士的法術在城內被壓制。方炎站在城牆上,用手摸了摸牆磚。磚還是那些磚,灰白色的,表面粗糙,但摸上去的感覺不一樣了——以前是涼的,現在有一種溫溫的、像被太陽曬過的溫度。

  沈一念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正在記錄陣法的運行數據。靈石母的狀態每天記錄一次,靈力波動、溫度變化、光芒強度,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本子已經用了大半,前面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符號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她合上本子,「陣法運行正常。靈石母的靈力輸出很穩定,沒有衰減的跡象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。「辛苦了。」

  沈一念搖了搖頭。「不辛苦。這是我應該做的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,看著城內的街巷。街巷裡人來人往,有人在買菜,有人在賣布,有人在修鞋,有人在曬太陽。幾個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鬧,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手裡舉著一根竹竿,竹竿上綁著一條紅布條,在風裡飄。沈一念看著那些孩子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她忽然說,「我以前在青雲宗的時候,每天做的事就是修煉。早上起來修煉,上午修煉,下午修煉,晚上修煉。修煉完了睡覺,睡醒了接著修煉。十年如一日。」

  她把本子抱在懷裡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。「那時候我以為,修煉就是活著。修不到金丹,活著就沒有意義。到了這裡,我才發現——活著本身,就是意義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她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能看到裡面的光。

  「一念,你現在的修為是什麼?」

  沈一念愣了一下。「練氣六層。」

  「在青雲宗,練氣六層算什麼水平?」

  沈一念想了想。「外門中游。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」

  「在紅石城,練氣六層算什麼水平?」

  沈一念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白開水裡加了一點點蜜。「算最好的。」

  方炎也笑了。「那就夠了。」

  沈一念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本子。本子的封皮已經被她摩挲得很光滑了,邊角有些捲曲。她翻到最後一頁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——「某年某月某日,護城大陣完全啟動。紅石城,有了一座看不見的城牆。」

  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,塞進懷裡,拍了拍。「方將軍,我回鋪子了。還有幾塊鐵要刻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了,腳步很輕快,像一隻在草地上跳來跳去的麻雀。方炎站在城牆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轉角處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  這座城,有了一座看不見的城牆。但方炎覺得,沈一念才是紅石城最堅固的城牆。

  第七十四章秋收

  秋天的時候,城外的麥田豐收了。麥子是在被踩爛的那片土地上重新種的,種得晚,但長得很好。麥穗沉甸甸的,壓彎了麥稈,風一吹,麥浪翻滾,金色的浪頭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天邊。

  方炎站在麥田邊上,看著農民們割麥子。鐮刀揮舞,麥稈齊刷刷地倒下,一捆一捆地碼在田埂上。有個老農割完了一壟,直起腰來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麥茬。麥茬整整齊齊的,像剃過的頭。


  「方將軍,」老農朝他喊,「今年的麥子好!一畝能打兩石半!」

  方炎走過去,蹲下來,捻起一穗麥子,在手心搓了搓。麥粒飽滿,金黃金黃的,像一顆一顆小太陽。他放進嘴裡嚼了嚼,麥香很濃,甜絲絲的。

  「好麥子。」他說。

  老農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「方將軍,這片地去年被踩得不成樣子,我以為今年種不出來了。您說種,我就種了。沒想到長得這麼好。」

  方炎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麥殼。「地踩不壞。踩實了,翻一翻,照樣種。」

  老農點了點頭,彎腰繼續割麥子。鐮刀揮舞的聲音沙沙的,像下雨。

  方炎站在麥田邊上,看著這片金色的海。風吹過來,麥浪翻滾,麥穗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,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。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這片地上還躺著幾千具屍體。現在,屍體不見了,麥子長出來了。

  「方將軍。」沈一念從田埂上走過來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「靈石母今天的記錄——靈力波動平穩,溫度正常,光芒強度穩定。」

  方炎接過本子看了看。「陣法對麥田有影響嗎?」

  沈一念想了想。「有。靈氣濃度高了,莊稼會長得更好。不只是麥子,蔬菜、水果、藥材,都會長得更好。以後紅石城的東西,會比別處的好吃。」

  方炎把本子還給她。「那以後紅石城可以多一個招牌——靈氣麥子,靈氣白菜,靈氣蘿蔔。」

  沈一念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比平時大了一些,露出了兩顆小虎牙。「方將軍,您也會開玩笑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接話。他轉身看著麥田,風吹過來,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沈一念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麥田。兩個人沉默地站著,看著金色的麥浪一波一波地湧向天邊。

  遠處,有人在唱歌。不是城裡的那種小曲,是農人割麥時唱的號子,調子很簡單,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。但很好聽,粗獷、沙啞、有力,像從土地里長出來的。

  第七十五章冬天的準備

  秋天過完,冬天就來了。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,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場雪,比去年早了半個月。方炎讓陳伯庸提前發了過冬的物資,每家每戶發了棉衣、棉被和柴火。棉衣是蕭玉卿帶著城裡的婦人們縫的,用的是紅石城自己種的棉花,絮得很厚,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。棉被也是新絮的,鬆軟蓬鬆,蓋在身上輕飄飄的,但很暖和。

  方承志穿上了那件紅色的小棉襖,領口繡著一隻小老虎。他在雪地里跑,小老虎跟著他一顛一顛的,像活了一樣。他跑累了,蹲在地上堆雪人,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,鼻子是一截胡蘿蔔,眼睛是兩顆黑豆。他堆完了,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半天,又跑回屋裡拿了一把木錘,插在雪人身上當胳膊。

  「爹,雪人也有錘子了!」他興奮地喊。

  方炎站在門口,看著兒子在雪地里跑來跑去,嘴角微微勾著。蕭玉卿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件正在補的衣服,針線在指尖穿梭,一針一針,密密實實的。

  「方炎,」她頭也不抬,「拓跋月兒那邊來信了嗎?」

  方炎搖了搖頭。「沒有。上次送槍的人回來說,匈奴人退了。不是打跑了,是自己退的。馬崇回了江南,匈奴人沒了軍師,不敢打,縮回去了。」

  蕭玉卿停了一下針。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她繼續縫衣服。針腳很細,很密,像一排排小小的螞蟻。方炎看著她縫衣服,看了很久。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,睫毛微微翹著,鼻樑挺直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細紋,但更好看了。那種好看不是年輕時的好看,是一種經過時間打磨的、沉靜的、溫潤的好看。

  「阿卿,」方炎說,「過年的時候,請沈一念來家裡吃飯吧。她一個人在紅石城,沒親沒故的。」

  蕭玉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「早就請了。她答應了。」

  方炎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第七十六章年夜飯

  年三十那天,雪停了。天放晴了,太陽明晃晃地照著,雪地反光,亮得人睜不開眼。方炎一大早起來,在門口貼了對聯。對聯是陳伯庸寫的,字跡工整漂亮——「紅石城中千家暖,鐵錘爐火萬年春。」橫批是方炎自己想的——「打鐵過年」。

  蕭玉卿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。紅燒肉、鐵鍋燉魚、醋溜白菜、酸辣湯,四菜一湯,又加了兩道——一道是炸丸子,蘿蔔絲的,外酥里嫩;一道是蒸年糕,糯米做的,上面撒了紅棗和葡萄乾。方承志在廚房門口轉來轉去,趁蕭玉卿不注意,偷偷捏了一個丸子塞進嘴裡,燙得直咧嘴。


  傍晚的時候,沈一念來了。她穿了一件新衣裳,青色的,是蕭玉卿給她做的,領口繡了一小串梅花。她的頭髮還是用木簪子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,被屋裡的熱氣蒸得微微捲曲。她手裡提著一個紙包,遞給蕭玉卿。

  「阿卿姐,我自己做的糖。草原上的做法,用羊奶熬的。」

  蕭玉卿接過紙包,打開,裡面是幾塊白色的奶糖,外面裹了一層炒米粉,圓圓的,像小雪球。「好漂亮。一念,你還會做糖?」

  沈一念笑了笑。「拓跋女王教我的。她在紅石城的時候,教了我好幾天。」

  方承志聽到「糖」字,從裡屋跑出來,踮著腳往紙包里看。沈一念蹲下來,拿了一顆奶糖,剝開糖紙,塞進他嘴裡。方承志嚼了兩下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「好吃!和拓跋阿姨給的一樣!」

  「就是拓跋阿姨教的做法。」沈一念摸了摸他的頭。

  年夜飯擺在院子裡的棗樹下。天冷,蕭玉卿在桌子下面放了一個炭火盆,盆里的炭燒得紅彤彤的,熱氣往上冒,把桌布吹得一掀一掀的。方炎坐在主位上,蕭玉卿坐在他右邊,方承志坐在他左邊,沈一念坐在蕭玉卿旁邊。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,桌上擺滿了菜。

  方炎端起酒杯。酒是紅石城自釀的米酒,甜絲絲的,度數不高。「過年了。這一年,辛苦大家了。」

  蕭玉卿端起杯子,沈一念也端起來。方承志沒有杯子,端起自己的小碗,碗裡是米湯,白白的,稠稠的。四隻杯子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  「過年好。」

  方承志喝完米湯,嘴角沾了一圈白,像長了白鬍子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抓起一個丸子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,像一隻藏了糧食的倉鼠。蕭玉卿給他夾了一塊魚,挑了刺,放在他碗裡。他低頭扒飯,吃得滿頭大汗。

  沈一念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嚼得很仔細。她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嘴裡,嚼了很久。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方將軍,」她忽然說,「我以前在青雲宗的時候,過年從來不吃飯。」

  方炎看著她。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胃口。一個人在屋裡,外面越熱鬧,越不想吃。」她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飯。飯是白的,粒粒分明,上面臥著一塊紅燒肉,油亮亮的。「今年不一樣了。今年有胃口了。」

  方炎沒有說話。他端起酒杯,朝沈一念舉了一下。沈一念也端起杯子,碰了一下。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。酒很甜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
  方承志吃完了,趴在方炎腿上,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小嘴微微張開,呼吸輕輕的,暖暖的。方炎把外套脫下來,蓋在他身上。小傢伙在夢裡翻了個身,小手抓住了方炎的衣角,抓得很緊。

  蕭玉卿看著方承志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。

  「方炎,」她說,「明年會更好嗎?」

  方炎想了想。「會的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今年比去年好。去年比前年好。一年比一年好。」他看著窗外的雪地,月光照在雪上,白花花的,像鋪了一層銀子。「以後也會一年比一年好。」

  蕭玉卿沒有說話。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沈一念坐在對面,看著他們,嘴角微微翹著。她端起酒杯,喝完了最後一口,然後把杯子放下,站起來。

  「方將軍,阿卿姐,我回去了。過年好。」

  「過年好。」方炎說。

  沈一念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方炎坐在桌前,蕭玉卿靠在他肩上,方承志趴在他腿上。一家三口,在燈光下,像一幅畫。

  她轉過身,走進了雪地里。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腳印一個一個地留在身後,像一串省略號。她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看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。燈光黃黃的,暖暖的,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

  沈一念把懷裡的本子掏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——「某年某月某日,年夜飯。在方將軍家吃的。紅燒肉很好吃。明年還來。」

  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,塞進懷裡,拍了拍。然後轉身走了。腳步很輕快,像一隻在雪地里跳來跳去的兔子。

  (第十一卷·草原·完)

  作者有話說

  方炎後來在草原上種了一排樹。不是柳樹,是楊樹。楊樹長得快,三五年就能成蔭。拓跋月兒問他為什麼種楊樹,他說:「楊樹硬,不怕風。草原上風大,種別的活不了。」拓跋月兒蹲在樹苗旁邊,用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很細,還沒有她的手腕粗,樹皮是灰白色的,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。

  「方炎,這些樹長大了,我是不是就不用來紅石城找你了?」她沒有抬頭,聲音很輕。

  方炎站在她旁邊,看著遠處。遠處是草原,一望無際的、綠到天邊的草原。風吹過來,草浪翻滾,綠色的浪頭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天邊。

  「你還是來吧。」他說,「承志想吃你的奶糖。」

  拓跋月兒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比草原上的太陽還亮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好。我來。給你們帶奶糖。」

  楊樹苗在風裡搖了搖,細小的葉子沙沙地響,像在鼓掌。

  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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