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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九千歲

  一、天降橫禍

  大雍永安十七年,暮春。

  京城西郊的皇營造辦處,七十二座官窯爐火晝夜不息,將半片天都燒成了鐵鏽色。

  陳七蹲在三號鍛爐前,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乾淨地方。臉是黑的,手是皸的,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鐵屑,身上那件短褐被火星燙了無數窟窿,散發著一股汗臭和焦糊混合的氣味。他今年二十一,在這皇營造辦處已經當了六年學徒,至今沒能出師。

  不是他手藝不行——恰恰相反,營辦處的老匠人們私底下都說,這陳七要是生在民間,早就是一方名匠了。但皇營造辦處不講這個,這裡講的是根腳、是門第、是拜過誰的師、跟過誰的班。陳七是個孤兒,六年前從河北逃荒到京城,餓倒在營辦處門口,被老匠人鄭三銅撿回來當了燒火徒弟,連個正經的拜師禮都沒行過。

  所以六年了,他還在打鐵。

  準確地說,是在給打鐵的人燒火、遞料、拉風箱。

  「七哥!」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滿臉是汗,「出大事了!宮裡來人了!」

  陳七頭也沒抬,手裡那把錘子不緊不慢地捶著一塊燒紅的毛鐵,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,火星四濺,節奏穩定得像一座水漏。

  「宮裡哪天不來人?」他淡淡地說。

  這倒不假。皇營造辦處就是給皇家造東西的,宮裡來人提貨、驗貨、下訂單,三天兩頭就有。但小廝的表情不像尋常——臉白得跟刷了漿似的,嘴唇都在哆嗦。

  「是、是司禮監的!九千歲的人!」

  陳七手裡的錘子終於停了一瞬。

  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永昌,大雍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皇帝沉迷修道,二十年不上朝,朝政盡付魏永昌之手。百官奏摺先過司禮監,再決定能不能到皇帝面前。魏永昌權傾朝野,人稱「九千歲」——比萬歲就差一千。

  「來做什麼?」陳七問。

  小廝咽了口唾沫:「說是要造一件東西,營辦處要是造不出來,就、就……」

  「就怎樣?」

  「就把營辦處上下三百口人,全填進窯里祭爐。」

  陳七的手終於徹底停了。

  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被爐火熏了六年的眼睛裡,倒映著爐中跳動的火光,像兩枚被燒透的鐵珠。

  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營辦處的正堂陳七從來沒進去過。

  那是總辦大人和宮裡來的貴人們待的地方,他這種燒火徒弟,連在門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。但今天不一樣——今天,正堂的門大敞著,營辦處上上下下二百多號匠人、管事、雜役,黑壓壓地跪了一院子。

  陳七從人群後面擠過去,沒人攔他。所有人都在發抖。

  正堂里擺了一把椅子。

  準確地說,是一把從宮裡抬出來的太師椅,紫檀木的,雕著五爪龍,椅子上鋪著明黃色的錦墊。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大紅色蟒袍,腰束玉帶,頭戴三山帽,面白無須,眉目陰柔,年紀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,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讓人不敢多看——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,看著平平靜靜的,但你不知道冰層下面藏著多深的水。

  魏永昌。司禮監掌印太監,九千歲。

  他身後站著四個穿青衫的小太監,個個腰懸長劍,目不斜視。再後面是京營的二百名親衛,鐵甲寒光,將整座營辦處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營辦處總辦趙明德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磚縫,汗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,已經洇濕了巴掌大的一片。

  「趙總辦。」魏永昌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宮裡頭特有的、慢條斯理的腔調,像貓逗老鼠似的,「雜家跟你說的事,你聽明白了嗎?」

  趙明德的聲音從地磚縫裡擠出來,又悶又顫:「下、下官明白……」

  「明白就好。」魏永昌端起茶碗,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葉,「皇上近日龍體欠安,太醫說是寒氣入體。欽天監的人看了,說是宮中金氣不足,需鑄一件純金之物,以金氣鎮寒邪。皇上說,要一件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
  「要一件『能擊發雷霆之威的火器』,說是前些日子在御書房打了個盹,夢見太祖皇帝持一柄奇形火銃,聲如霹靂,一擊之下,山嶽崩摧。皇上夢醒之後龍心大悅,說這是太祖託夢,命雜家尋天下名匠,將此物造出來。」


  魏永昌放下茶碗,環視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匠人,嘴角微微翹起,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。

  「雜家想來想去,天下火器,莫過於皇營造辦處。所以雜家來了。」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,展開,上面畫著一件東西——說是畫,其實不過是幾筆潦草的線條,像一柄被拉長了的火銃,又像一根鐵杖,最奇怪的是,銃身上畫了一個圓筒狀的東西,旁邊標註了四個字:

  「望山如筒。」

  趙明德偷偷抬頭看了一眼,又趕緊低下去了。他做了二十年火器總辦,大雍所有的火銃、火炮、火箭,他都見過圖紙,但沒有一件長這樣。

  那東西看起來——太大了。太長了。太怪了。

  「魏、魏公公……」趙明德的舌頭像是打了結,「這、這火器的圖紙,只有這、這幾筆嗎?」

  魏永昌的臉色不變,語氣卻冷了幾分:「皇上夢中所見,能有個大概形狀就不錯了。怎麼,趙總辦的意思是——造不出來?」

  最後四個字,他咬得很輕,很慢,像一根針掉在瓷盤上。

  趙明德渾身一顫,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一下砸碎了。

  「下官不敢!下官一定竭盡全力!只是、只是這火器前所未見,需要時間琢磨,求魏公公寬限——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魏永昌豎起三根手指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在日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。

  「三天之後,雜家來取。造出來了,賞。造不出來——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蟒袍的下擺掃過地面,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
  「營辦處上下,一個不留。」

  他說完就走了。大紅色的蟒袍消失在門口,像一團火被風吹滅。二百親衛魚貫而出,腳步聲整齊劃一,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。

  正堂里安靜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。

  然後趙明德哭了出來。

  不是那種壓抑的、無聲的流淚,而是嚎啕大哭,五十多歲的人了,跪在地上,雙手捶著地磚,哭得像個被人搶了糖的孩子。

  「三天!三天啊!一張鬼畫符一樣的圖,要造一件見都沒見過的東西!這不是要我的命嗎!這是要我的命啊!」

  匠人們面面相覷,臉上全是死灰一樣的顏色。有人開始低聲啜泣,有人癱坐在地上,有人呆呆地望著天,嘴裡念叨著「完了完了全完了」。

  陳七站在人群最後面,一言不發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密密麻麻的人頭,落在正堂桌上那張紙上——那張畫著「太祖託夢神銃」的紙上。

  距離太遠,他看不清細節,但那東西的輪廓,那個標註著「望山如筒」的奇怪圓筒——

  他腦子裡突然轟地一聲。

 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六年的灰暗,像一爐鐵水澆進了冰窟窿。

  那東西他認識。

  準確地說,不是「認識」,而是——

  在他的前世,那東西叫狙擊鏡。

  二、另一個爐子

  陳七是個穿越者。

  這件事說來話長。二十一世紀的那個陳七,是個軍迷,更準確地說,是個槍械愛好者。他不是什麼武器專家,也沒有當過兵,就是在網上看多了槍械測評的視頻,自己攢錢去過幾次射擊場,打過幾次靶。工作是在一家五金廠當技術員,畫圖紙、操作車床、銑床、磨床,都是家常便飯。

  他記得那天晚上——前世的最後一個晚上——他在家裡拆一支高仿的AWM狙擊步槍模型,那是他花了三個月工資從海外代購回來的,全金屬,1:1比例,除了不能擊發之外,所有的零件都是按照原槍圖紙加工的。

  他把它拆開,一件一件地擦拭,槍機、槍管、扳機組、彈匣、還有那個——

  光學瞄準鏡。

  他記得自己把瞄準鏡舉到眼前,透過鏡片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,十字分劃線上映著萬家燈火。

  然後一切就沒了。

  再醒來的時候,他成了大雍永安年間河北道上一個餓得快死的孤兒,渾身上下只剩一把骨頭,嘴裡塞滿了黃土。

  後來的六年,就是燒火、拉風箱、打鐵。

  六年的時間足夠磨滅很多東西。前世的記憶像是沉進了深水裡的石頭,偶爾會泛起一個氣泡,但大多數時候,他都以為自己就是個大雍朝的鐵匠學徒,一個叫陳七的、灰頭土臉的、連飯都吃不飽的倒霉蛋。


  但今天,那張紙上的畫——那個「望山如筒」——

  像一把鉤子,把沉在水底的石頭硬生生拽了上來。

  狙擊鏡。

  那個圓筒狀的、安裝在火銃上方用於遠距離觀察和瞄準的光學儀器,在大雍朝的語境裡,被一個做夢的皇帝描述成了「望山如筒」——望山是火銃上的簡易瞄準具,而「如筒」意味著這個瞄準具大得像一個筒子。

  皇帝夢見的,是一支帶光學瞄準鏡的狙擊步槍。

  陳七站在人群後面,心臟砰砰跳得厲害,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六年的學徒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:在這個世界上,出頭椽子先爛。

  趙明德還在哭。匠人們還在等死。整個營辦處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,像一座已經澆了水的窯——火滅了,只剩下冰冷的灰燼。

  陳七轉身,悄無聲息地走回了三號鍛爐前。

  爐火還燒著,那塊毛鐵已經被捶打成了大概的形狀,是一把鋤頭的坯子。營辦處不光造兵器,也造農具、造建築構件、造各種鐵器,供應整個皇家的需求。陳六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打這些不起眼的東西。

  他坐下來,把鋤頭坯子放回爐里重新燒,然後拉起了風箱。

  火苗呼呼地竄上來,映紅了他半張臉。

  他在想事情。

  三天。三天的時間,要造出一件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造過的火器——一支帶光學瞄準鏡的狙擊步槍。

  這可能嗎?

  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。AWM的圖紙,他雖然沒有完整地記下來,但作為一個五金廠的技術員和一個骨灰級的槍械愛好者,他對一支 bolt-action步槍的核心結構了如指掌:

  槍管——需要精密的膛線,這是最難的部分。大雍朝的火器有膛線嗎?沒有。這個時代的火銃全是滑膛,打出去的彈丸像撒豆子一樣,十米開外就沒了準頭。

  槍機——旋轉後拉式槍機,需要加工出閉鎖凸榫、抽殼鉤、擊針組件。這些零件的公差要求在一根頭髮絲的三分之一以內,以大雍朝的工藝水平——

  等等。

  陳七突然停下了風箱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在這六年裡,打過了多少鐵?他太了解這個時代的金屬加工能力了。大雍朝的工匠們雖然沒有現代工具機,但他們有一樣東西——

  積累了兩千年的手工藝巔峰。

  他見過營辦處的老匠人用手工銼刀,銼出一根直徑誤差不超過半根頭髮絲的鐵軸。他見過有人用水力驅動的鍛錘,將一塊毛鐵反覆摺疊鍛打十三次,打出來的刀刃能吹毛斷髮。他見過有人在銅器上鏨刻的花紋,細得像蛛絲一樣,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。

  這個時代的工匠,缺的不是手藝,而是——理念。

  他們不知道什麼叫「膛線」,不知道什麼叫「閉鎖機構」,不知道什麼叫「光學瞄準」。但如果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,告訴他們這個東西應該長什麼樣、用什麼材料、達到什麼精度——

  他們能做出來嗎?

  陳七的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。

  三天。三天的時間,他不可能造出一支完美的現代狙擊步槍。但他可以造出一支——足夠唬人的、能擊發的、有一定精度的——原始版狙擊步槍。

  他需要的不是完美,而是「足夠」。

  足夠讓那個做夢的皇帝滿意,足夠讓九千歲魏永昌說不出話來,足夠讓營辦處上上下下三百口人活下來。

  但有一個問題——他該怎麼開口?

  他是個燒火徒弟。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皇營造辦處,一個燒火徒弟突然站出來說「我能造」,結局不是被當成瘋子趕出去,就是被當成妖孽直接砍了。

  他需要一個機會。

  機會來得比他想像的要快。

  趙明德哭完之後,召集了營辦處所有的正式匠人——四十三個有品級的匠師,在正堂里開了個會。會開了兩個時辰,吵得一塌糊塗,最後不歡而散。

  陳七蹲在正堂外面的牆根下,一邊啃著一個冷饅頭,一邊聽著裡面的動靜。

  「這根本就不是火器!誰見過火銃上裝個筒子的?這分明是個炮!」

  「炮你個頭,炮有這麼大的嗎?這尺寸比手銃大三倍,比炮又小得多,不倫不類!」


  「依我看,不如就造一桿大號的手銃,上面焊一個銅筒,糊弄過去算了——」

  「糊弄?你糊弄九千歲?你嫌命長了?」

  「那你說怎麼辦!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
  吵到最後,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,壓住了所有人。

  「都別吵了。」

  陳七認得這個聲音——鄭三銅,他的便宜師父,營辦處資格最老的鑄匠,今年六十七了,打了一輩子鐵,耳朵被錘聲震得半聾,說話的時候嗓門大得像打雷。

  「你們吵來吵去,連這玩意兒到底是啥都沒搞明白,造個屁?」

  正堂里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鄭三銅的聲音又響起來:「依我看,這東西不是普通的火銃。你們看那圖紙上畫的——銃身這麼長,比尋常的火銃長了三倍不止。銃管這麼粗,壁厚至少得有一指。再加上這個『望山如筒』——這哪是望山?望山是豎起來的一塊鐵片,哪有做成筒子的?這分明是一個……一個……」

  他卡殼了,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叫什麼。

  「一個窺筒。」陳七在牆根下,嘴裡含著饅頭,輕輕地說了一聲。

  沒人聽見。

  但他自己聽見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咽下去,然後大步走向正堂的大門。

  他沒有敲門,也沒有通報,直接推門走了進去。

  四十三個匠師齊刷刷地轉過頭來,看著這個渾身漆黑、衣衫襤褸的燒火徒弟,臉上全是震驚和困惑。

  趙明德正揉著太陽穴,看到陳七進來,先是一愣,然後勃然大怒:「誰讓你進來的!滾出去!」

  陳七沒動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腰板挺得筆直,在四十三個匠師和一個總辦大人的注視下,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話:

  「我能造。」

  正堂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。

  然後趙明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拍案而起:「你一個燒火的小兔崽子,你造什麼造!你連鐵都還沒打明白——」

  「趙總辦。」陳七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穩得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學徒,「您還有別的人選嗎?」

  趙明德的嘴張著,但後面的話被堵了回去。

  他環顧四周——四十三個匠師,有的低著頭,有的避開他的目光,有的臉上寫著「讓他試試反正死馬當活馬醫」。沒有一個敢拍著胸脯說「我來」的。

  「你有幾成把握?」趙明德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種絕望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特有的顫抖。

  陳七沒有說「十成」。他知道,在這種時候說十成,反而沒人信。

  「五成。」他說,「但如果不成,我陳七一個人扛,不連累營辦處的任何人。」

  這句話,比任何技術方案都管用。

  趙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了——「你一個燒火徒弟,你拿什麼扛?九千歲要殺人,還管你是誰?」

  「那就讓我試試。」陳七說,「反正,也沒有更壞的結果了。」

  趙明德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,這位五十多歲的總辦大人,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,揮了揮手,像趕一隻蒼蠅。

  「去吧。要什麼,儘管說。要人給人,要料給料。三天之後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三、開工

  陳七要了一間獨立的工房,營辦處最東邊的那間,平時用來存放廢料的庫房。他讓人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清空,在正中間砌了一座新的鍛爐,爐子不大,但通風和溫度控制要比普通的爐子精細得多。

  他要的第一批材料是:上等的毛鐵一百斤、青銅錠三十斤、錫錠五斤、水銀兩斤、明礬一斤、石英砂一斗,以及——三塊拳頭大小、完全透明的水晶。

  最後這個讓趙明德犯了難。

  「水晶?你要水晶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做那個筒。」陳七指了指圖紙上的「望山如筒」。

  趙明德雖然不懂火器,但做了二十年總辦,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。他皺起了眉頭:「你是說……那個筒子是用來……看的?」
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用水晶做鏡片,裝在筒子裡,可以看遠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趙明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但最終還是沒有再問。三天的時間太短了,他沒有餘裕去理解每一個「為什麼」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陳七在幹活。

  而且幹得很快。

  第一天。

  陳七把工房的門關上了。從裡面插上了門閂。

  他不讓任何人進來,包括他的師父鄭三銅。不是因為他想保密,而是因為他要做的事情,如果被人看到,解釋起來太麻煩。

  他首先處理的是水晶。

  三塊天然水晶,品質上乘,透明度極高,應該是某個進貢的寶石礦里出的邊角料。陳七把它們放在工作檯上,仔細地觀察了每一塊的紋理和氣泡。

  他要做的是鏡片——一個簡易的伽利略式望遠鏡的光學系統,由一片凸透鏡(物鏡)和一片凹透鏡(目鏡)組成。這是最原始的光學瞄準鏡結構,沒有複雜的分劃板調節機構,但足以在兩三百米的距離上提供清晰的放大圖像。

  他前世在五金廠里學過光學冷加工的基礎知識——雖然從來沒真正動手磨過鏡片,但原理他是懂的:兩塊玻璃(或者水晶)對磨,用不同粒度的金剛砂逐級研磨,最後用氧化鐵紅拋光。

  問題在於,他只有三天。磨鏡片是一項極其耗時的工作,專業的光學工匠磨一塊鏡片需要幾天甚至幾周。他沒有那個時間。

  所以他做了一個取巧的決定——不做精密的球面鏡,做簡單的柱面鏡。柱面鏡的研磨難度低得多,雖然成像會有畸變,但對於一支三百年前的「狙擊步槍」來說,足夠了。

  他把水晶塊切割成大致形狀,然後開始研磨。第一道工序用粗金剛砂,把鏡片磨到接近的曲率;然後換中砂,把表面磨平;最後用細砂和氧化鐵紅拋光。

  這個過程,他做了整整十二個小時。

  到半夜的時候,物鏡和目鏡的粗坯都完成了。他用手指輕輕觸摸鏡片表面——光滑,但還不夠。他需要更精細的拋光。

  他把氧化鐵紅調成漿糊狀,用一塊軟皮蘸著,在鏡片表面反覆摩擦。一圈,兩圈,一百圈,一千圈——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他舉起物鏡,對準了窗縫裡透進來的第一縷晨光。

  光線穿過鏡片,在地面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圓斑。

  他笑了。

  能用。

  鏡片的光學質量遠遠比不上前世的工業產品,透光率低、有氣泡、有畸變,但對於一個「能用就行」的應急方案來說,已經夠了。

  他把兩片鏡片裝進一個手工卷制的銅筒里,調整好間距——物鏡在遠端,目鏡在近端,中間留出空氣間隙。他用蠟和松香的混合物把鏡片固定在銅筒內壁上,又在銅筒的外面加了一個簡易的調焦環——實際上就是一個可以前後旋轉的螺紋套筒,通過旋轉來改變物鏡和目鏡之間的間距,從而實現粗略的焦距調節。

  一個2.5倍的簡易瞄準鏡,完成了。

  雖然簡陋,但它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光學瞄準器具。

  陳七把它放在工作檯上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開始處理第二件事——槍管。

  槍管是整支狙擊步槍的靈魂。

  大雍朝的火銃,都是滑膛的。所謂滑膛,就是槍管內部光光滑滑的,沒有任何紋路。彈丸在槍管里運動的時候,和管壁之間有間隙,出膛之後方向隨機,精度極差。

  而膛線——槍管內壁上的螺旋形凹槽——能讓彈丸在飛出槍管時產生旋轉,利用陀螺效應保持飛行方向的穩定,極大地提高精度。

  陳七要造的,就是一支線膛槍。

  他在前世見過一些古董前裝線膛步槍的圖紙——比如美國內戰時期的惠特沃斯步槍。那種步槍的膛線截面是六角形的,彈丸也是六角形的,配合緊密,精度極高。

  但那種加工精度,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達到——至少不可能在三天內達到。

  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案:陰線膛,就是現代步槍通用的那種——在槍管內壁上切削出幾條螺旋形的凹槽,彈丸嵌入凹槽中,旋轉飛出。

  加工方法——用「刮刀法」。

  這是前裝線膛槍時代最原始的膛線加工方法:用一根長杆,前端裝一個與膛線形狀相同的刮刀,從槍管的一端插入,一邊旋轉一邊推拉,一刀一刀地把膛線刮出來。


  這個過程極其緩慢,一根槍管刮出四條膛線,一個熟練的工匠需要一個月。

  陳七沒有一個月。他有一個下午。

  他做了一個改進——他用一根方形的鐵桿,在四個面上各裝了一把刮刀,一次可以刮四條膛線。他還用了一個簡易的導向裝置——一根帶有螺旋槽的導杆,推拉的時候自動帶動刮刀旋轉,保證膛線的纏距一致。

  即便如此,刮出合格的膛線,還是花了他整整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。

  到第二天深夜的時候,槍管完成了。內徑大約15毫米,四條膛線,纏距約400毫米。他用一根細長的木棍裹上布條,蘸著油,反覆擦拭槍管內壁,清除了所有金屬碎屑。

  然後他把槍管豎起來,對著燭光從槍口往裡看——膛線清晰可見,四條螺旋線均勻地分布在內壁上,像四條蜿蜒的河流。

  他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粗糙,但能用。

  接下來的問題是彈丸。

  線膛槍的彈丸必須比槍管內徑略大,這樣才能嵌入膛線。他用純鉛鑄造了一批錐形彈丸——前裝槍時代最常見的米尼耶彈的簡化版,彈體是錐形的,底部有一個凹坑,擊發時火藥燃氣會迫使彈底膨脹,緊貼膛線。

  他鑄了二十發,用卡鉗一個個地量過,挑出尺寸最一致的十發備用。

  現在,槍管和瞄準鏡都有了。他還需要——槍機和槍托。

  槍機是他最頭疼的部分。

  他想要的是一個旋轉後拉式槍機,但那種槍機的結構太複雜了,需要加工出多個精密配合的零件,以他現有的條件和時間,幾乎不可能完成。

  所以他做了一個妥協——改用「火帽擊髮式前裝槍」的結構,但在槍管尾部加了一個簡單的閉氣裝置和一個獨立的擊發機構。

  具體來說:他造了一個可以向上翻起的擊錘,類似於柯爾特單動左輪手槍的那種擊錘。擊錘的前端有一個火台,用來放置火帽——一種裝有雷汞的小銅帽,撞擊時會發火,引燃槍管內的火藥。

  火帽是關鍵。

  雷汞——雷酸汞,最早的化學起爆藥。陳七前世在五金廠工作時,有一個同事是化工專業的,喜歡在工余時間聊一些化學知識。陳七記得雷汞的製作方法:汞、硝酸、乙醇,在一定條件下反應生成雷酸汞。

  他有水銀(汞),有明礬(可以提煉硝酸),有乙醇——這個時代叫「酒」,高度蒸餾酒,營辦處的庫房裡就有,用來做溶劑用的。

  這個過程極其危險。雷汞對摩擦、撞擊、火焰都極為敏感,稍有不慎就會爆炸。陳七在工房外面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坑,把所有的反應容器都埋在坑裡,只留一個開口,用一根長長的竹竿從遠處操作。

  他做了十個小銅帽,在每個銅帽的底部塗上一小粒雷汞,晾乾。

  火帽,完成。

  這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批金屬殼定裝火帽。它的意義,不亞於膛線。

  把火帽套在擊錘下方的火台上,扣動扳機,擊錘撞擊火帽,雷汞爆炸,火焰通過火道傳入槍管尾部,引燃火藥,彈丸飛出。

  一個完整的擊發系統,成了。

  槍托他用的是核桃木——營辦處存了不少上等的核桃木料,是給御用家具備的。他選了一塊紋路緻密的,用鋸子和刨子加工出槍托的形狀。他參考的是前世的栓動步槍托型——一個流暢的、帶有手槍握把的槍托,方便抵肩射擊。

  他在槍托上挖出了槍管槽、擊發機構槽和扳機槽,把所有零件裝配進去。扳機組是單動式的——扣扳機之前需要先手動扳起擊錘,然後扣扳機釋放擊錘。結構簡單,可靠性高。

  最後,他把瞄準鏡用兩個銅環固定在槍管上方,調整好高度和水平。

  一支步槍,出現在了大雍朝的土地上。

  總長1.2米,槍管長80厘米,口徑15毫米,重約5公斤。槍托是核桃木的,顏色深沉,紋路漂亮。槍管是暗灰色的,表面沒有經過任何處理,還留著鍛造時的錘擊痕跡。瞄準鏡是黃銅色的,圓筒狀,表面被打磨得鋥亮。

  它看起來——

  很兇。

  陳七把它舉起來,右眼湊近目鏡,左眼閉上。透過鏡片,他看到工房對面牆上的磚縫被放大了兩倍多,雖然邊緣有些模糊,但中心區域的成像還算清晰。

  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,右手搭在扳機護圈上,左手托住槍管下方的護木,做了個瞄準的姿勢。


  感覺對了。

  就是這種感覺——肩窩抵住槍托,臉頰貼在核桃木上,右眼透過瞄準鏡看向遠方——

  前世在射擊場上的記憶,和此刻重疊了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把槍放下。

  第二天,結束。

  四、試射

  第三天。

  陳七知道,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

  槍造出來了,但它能不能打?能不能打准?如果打不響,或者炸了膛,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。

  他需要試射。

  營辦處的西邊有一片廢棄的磚窯廠,地勢開闊,人跡罕至。陳七讓人把那片區域清空,在三百步外——大約兩百米——立了一塊靶子。靶子是一塊三尺見方的木板,上面用白灰畫了一個碗口大的紅心。

  趙明德帶著幾個核心匠師遠遠地站在後面,臉上的表情介於期待和恐懼之間。他們不知道陳七到底造了個什麼東西出來,只知道這個燒火徒弟在工房裡關了兩天兩夜,出來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,渾身散發著火藥和金屬的氣味。

  「陳七,」趙明德的聲音有些發緊,「你確定……這東西不會炸?」

  「不確定。」陳七老實地說。

  趙明德的臉色又白了。

  「所以要試。」陳七補了一句。

  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,左手托住護木,右手拇指扳起擊錘——咔噠一聲脆響,擊錘在待擊位置卡住了。

  然後他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一發錐形鉛彈,從槍口裝入,用通條壓實。再取出一枚火帽,套在火台上。

  一切就緒。

  他趴到地上——這個姿勢在二十一世紀叫「臥姿射擊」,在大雍朝大概叫「趴著打槍」——把槍托抵緊,右眼湊近瞄準鏡的目鏡。

  透過鏡片,他看到遠處的靶子被放大了。紅心在十字線的中央——等等,他還沒有十字線。

  他忘了在瞄準鏡里加分劃板。

  這個問題他花了三十秒解決——他找了一根極細的馬尾毛,用松香粘在兩片薄雲母片上,再把雲母片裝入瞄準鏡內部的焦平面上。馬尾毛在視野中呈現為一根細細的黑線,構成了一個簡單的十字分劃。

  現在,十字線的中心對準了紅心。

  他調整呼吸。

  前世在射擊場上學到的東西全部回到了腦海里——呼吸要均勻,在呼氣末屏住,手指勻速扣動扳機,不要猛扣,不要預判擊發時間——

  他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機上,緩緩施加壓力。

  扳機行程大約有五毫米。在這五毫米里,他感覺到扳機後面的阻鐵在逐漸釋放擊錘——

  咔。

  擊錘落下,撞擊火台上的火帽。

  啪!一聲清脆的爆響,比大雍朝傳統火銃的「轟」聲要尖銳得多,像一根鋼針扎破了空氣。

  與此同時,槍管里傳出一聲沉悶的轟鳴——火藥燃氣推動彈丸衝出槍管,膛線在彈丸上刻出了旋轉的紋路,彈丸帶著高速旋轉飛出槍口——

  陳七感覺到槍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窩,力道不小,但在他可以承受的範圍內。

  硝煙從槍管和擊發機構的縫隙里冒出來,辛辣的氣味鑽進鼻腔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遠處的靶子。

  紅心上多了一個洞。

  不——不是「一個洞」那麼簡單。彈丸精準地命中了紅心的正中央,在木板上留下了一個邊緣整齊的圓孔,圓孔的周圍有一圈燒焦的黑色痕跡。

  三百步。碗口大的紅心。正中。

  趙明德的嘴巴張開了,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。他身後的幾個匠師,有的呆若木雞,有的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,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
  「中了。」陳七平靜地說。他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把槍管朝下豎在地上,等待槍管冷卻。

  趙明德跑過來——五十多歲的人了,跑起來踉踉蹌蹌的,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。他衝到靶子前面,伸出顫抖的手去摸那個彈孔。

  「正中……正正正……正中紅心……」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又尖又細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陳七,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芒——那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發現自己腳下能踩到地面的那種光芒。


  「三百步!三百步啊!」趙明德幾乎是吼出來的,「大雍最好的火銃,五十步之外就打不准了!你這東西——三百步——正中紅心!」

  他一把抓住陳七的胳膊,手指箍得死緊,指甲都掐進了肉里。

  「陳七,你告訴我,這東西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陳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造的槍。

  核桃木的槍托,暗灰色的槍管,黃銅色的瞄準鏡。它安靜地立在那裡,像一個沉睡的猛獸。

  叫什麼名字?

  他在前世的時候,最喜歡的一支狙擊步槍是英國的AWM,口徑.338拉普阿馬格南,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,號稱「世界上最好的狙擊步槍之一」。

  但眼前這支槍,遠沒有那麼精密。它是用最原始的工具、最簡陋的材料、最粗暴的工藝,在三天之內拼湊出來的。

  它粗糙、原始、醜陋,但它是這個時代——大雍朝——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狙擊步槍。

  「叫它……」陳七想了想,「『破軍』。」

  破軍。北斗第七星,搖光。傳說中,搖光是戰場上的殺星,主兵戈,主征伐。

  趙明德念叨了兩遍:「破軍……破軍……好名字!」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這個名字還有另一層含義——破軍,破軍,破除千軍。也破除這個時代對火器的所有認知。

  陳七又打了三發。

  每一發都命中了紅心,散布範圍不超過一個拳頭大小。對於一支手工打造的、膛線粗糙的、瞄準鏡簡陋的原始狙擊步槍來說,這個精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。

  趙明德看完第四發之後,突然蹲在地上,雙手捂住了臉。

  他在哭。

  但這次不是害怕的哭,是激動的哭。

  「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營辦處有救了……」

  五、獻槍

  第三天。

  魏永昌準時來了。

  和三天前一樣,大紅色的蟒袍,紫檀木的太師椅,明黃色的錦墊,二百親衛鐵甲寒光。但這一次,正堂里沒有跪滿一地的人。

  趙明德站在門口迎接,雖然腿還是在抖,但比三天前好了很多——至少沒有跪下去就站不起來。

  「魏公公。」趙明德深深一揖,聲音儘量平穩,「營辦處幸不辱命。」

  魏永昌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哦?」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,「三天就造出來了?」

  「造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拿來我看。」

  趙明德拍了拍手。

  陳七從正堂後面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沒有穿那身破破爛爛的短褐——趙明德讓人給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袍子,頭髮也重新束過了,看起來總算不像個叫花子了。但他那雙被爐火熏了六年的手,還是黑的,怎麼洗都洗不乾淨。

  他雙手捧著「破軍」步槍,舉過頭頂,走到魏永昌面前,單膝跪下。

  魏永昌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他的表情變了。

  這個見慣了天下奇珍異寶的司禮監掌印太監,在看到「破軍」的第一眼時,臉上露出了一種微妙的、難以名狀的表情——不是驚訝,不是欣賞,而是一種本能的警惕。

  像一隻貓,突然看到了一樣它不認識的東西。

  「這就是……」魏永昌的聲音慢了下來,「太祖託夢的神銃?」

  「回魏公公,」陳七的聲音不高不低,「正是。」

  魏永昌沒有伸手去接。他坐在椅子上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支奇怪的武器。

  它和他見過的所有火器都不一樣。大雍朝的火銃,都是短粗的、笨重的、帶著一個簡單的火繩夾子。而這支東西——細長的槍管,核桃木的槍托上有一個彎曲的握把,最奇怪的是槍管上方那個銅筒——光滑、鋥亮,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。

  「你這個筒子——」魏永昌指了指瞄準鏡,「是做什麼的?」

  「回魏公公,這是『窺遠筒』。通過它,可以看清三百步外的目標,如在眼前。」

  魏永昌的眉毛又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百步外,如在前眼?」
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魏永昌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陳七手中接過了「破軍」。

  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手指在瞄準鏡的銅筒上輕輕敲了敲,又摸了摸核桃木的槍托,最後把槍托抵在自己的肩窩裡——動作出乎意料地標準,顯然不是第一次摸火器。

  「怎麼用?」他問。

  陳七站起來,走到魏永昌身旁,指點了擊錘、扳機、裝填的位置和方法。魏永昌聽得很認真,不時點頭。

  「試過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試過了。三百步外,命中紅心。」

  「三百步……」魏永昌沉吟了一下,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——

  他站起來,拎著槍,大步走出了正堂,來到了院子裡。

  「立靶。」他簡短地命令。

  親衛們動作極快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就在三百步外立了一塊靶子。

  魏永昌親自裝填——他拒絕讓陳七幫忙——笨拙地把鉛彈從槍口塞進去,用通條壓實,套上火帽,扳起擊錘。

  然後他趴到了地上。

  一個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,穿著大紅色的蟒袍,趴在泥地上,右眼湊近一個銅筒,瞄準三百步外的靶子。

  這個畫面,在場的所有人都記了一輩子。

  魏永昌扣動了扳機。

  啪——轟!

  後坐力讓他的肩膀猛地一震,他悶哼了一聲,但槍握得很穩。硝煙散去後,他抬起頭,看向遠處的靶子。

  親衛跑過去檢查,然後跑回來,單膝跪地:

  「稟公公!正中紅心!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。

  然後魏永昌笑了。

  那是一種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,不是三天前那種陰冷的、貓逗老鼠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和善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就一個字。

  但他把這個字說得很重,很慢,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裡,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
  他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蟒袍上的土,把槍遞還給陳七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陳七。」

  「陳七……」魏永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,「你不是匠師?」

  「回魏公公,學徒。」

  「學徒?」魏永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一個學徒,三天時間,造出了三百步外命中紅心的火器?」

  這個問題很危險。

  陳七知道,他不能說是自己的本事——一個學徒突然擁有超越整個時代的知識和技能,在這個年代,只有兩種解釋:要麼是妖孽,要麼是妖術。

  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。

  「回魏公公,小人不敢居功。」他的聲音恭順而平穩,「這『破軍』銃的製法,是小人從一個遊方道人那裡學來的。六年前小人逃荒到京城,餓倒在路邊,一個道人給了小人一碗粥,又給了小人一本書,說此書中有『神機』之術,日後或有用處。小人當時不識字,只當是一本普通的書,後來在營辦處學了些字,翻開一看,裡面畫的正是這種火器的圖樣。」

  魏永昌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
  「道人?什麼道人?」

  「小人不知道。那道人給了書就走了,連名字都沒留。」

  「書呢?」

  「小人不識字的時候,拿書頁捲菸絲抽了……」陳七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慚愧,「只剩下最後幾頁,就是『破軍』銃的圖樣。」

  這個解釋漏洞百出,但陳七賭的就是一件事——魏永昌不會深究。因為「遊方道人傳授奇書」這個橋段,在大雍朝的文化語境裡,是一個被廣泛接受的敘事模板。太祖皇帝起兵的時候,不也有一個道士獻了一本《太平策》嗎?

  果然,魏永昌沒有追問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,像是在說「原來如此」。

  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話:

  「把『破軍』銃裝好,隨雜家進宮。」


  六、面聖

  大雍的皇宮,陳七隻在遠處看過。

  紅牆黃瓦,高聳入雲,像一座用磚石砌成的山。他曾經覺得,那座山和他之間的距離,比前世和今生之間的距離還要遠。

  但今天,他走進了這座山。

  魏永昌親自帶他進宮。從西華門進去,穿過九重門闕,經過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——但皇帝不在這些地方。皇帝在乾西五所後面的「丹宸宮」,那是他修道的地方,已經住了二十年。

  丹宸宮不大,但每一寸都透著一種詭異的、金燦燦的奢華。牆壁上貼的是金箔,柱子上刷的是金漆,就連地上的磚縫裡都填了金粉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和丹砂的氣味,讓人頭暈。

  皇帝——大雍的第十三位天子,朱祐桓——坐在一張金絲楠木的龍床上,身上裹著一件繡滿了符籙的道袍,頭髮散亂,面容枯瘦,眼窩深陷,但兩隻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
  他今年才三十八歲,但看起來像五十多歲的人。

  「魏伴兒,」皇帝的聲音沙啞而急促,像是很久沒有和人正常說過話了,「朕夢裡的那件東西,造出來了?」

  「回皇上,造出來了。」魏永昌躬身,「臣帶來了造此物的小匠人,名叫陳七。」

  「呈上來!快呈上來!」

  陳七捧著「破軍」走上前,跪在龍床前三步遠的地方,將槍舉過頭頂。

  皇帝直接從龍床上探出身子,一把將槍奪了過去。

  他撫摸著「破軍」的每一個部分,動作急切而貪婪,像一個守財奴在清點自己的金子。當他摸到瞄準鏡的銅筒時,手指停住了。

  「就是這個……就是這個!」他的聲音突然拔高,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,「朕夢裡看到的就是這個!一個筒子,裝在一根長銃上面,透過筒子能看到很遠的地方——對!對!就是這樣!」

  他猛地抬起頭,盯著陳七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回皇上,草民陳七。」

  「陳七,你告訴朕,這個筒子——能看到多遠?」

  「回皇上,三百步外的目標,清晰可辨。」

  「三百步?」皇帝的眼睛更亮了,「朕要看看。朕現在就要看!」

  魏永昌微微皺眉,上前一步:「皇上,宮中不宜——」

  「朕說要看!」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,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弦,「朕在這丹宸宮裡待了二十年,什麼都看膩了!朕要看遠處!朕要看三百步外!」

  魏永昌沒有再勸。他跟了皇帝二十年,知道這個人的脾氣——在修道的事情上,皇帝是從來不聽任何人勸的。

  丹宸宮的後面有一座假山,假山上面有一座小亭子,是整座皇宮裡最高的地方。皇帝讓人把「破軍」架在亭子的欄杆上,自己趴在亭子的石桌上,右眼湊近瞄準鏡。

  魏永昌站在皇帝身後,陳七跪在亭子外面的台階上。

  皇帝透過瞄準鏡,看向了皇宮的遠方。

  他看到了紫禁城的層層殿頂,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爍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他看到了遠處的景山,山上的松柏鬱鬱蔥蔥。他看到了更遠處的城牆,城牆上巡邏的士兵,士兵腰帶上的銅扣——在瞄準鏡里,銅扣反射著一個小小的光點,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夠到。

  「天哪……」皇帝喃喃地說,「天哪……天哪……」

  他反覆說著這兩個字,像一個被神跡震撼的信徒。

  然後他突然轉過頭,看向跪在台階上的陳七。

  「陳七,」皇帝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剛才那種沙啞的急促,而是一種奇怪的、帶著寒意的平靜,「你告訴朕——這個東西,能不能殺人?」

  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。

  陳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他知道,這個問題不能答錯。答錯了,不僅是他的命,營辦處上上下下三百口人的命,都在這一句話里。

  「回皇上,」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,「此物是火器,自然能殺人。但草民造此物,不是為了殺人。」

  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為了——」陳七抬起頭,直視皇帝的眼睛,「讓皇上看到天下。」

  這句話是他臨時想出來的。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好答案,但他知道,對於一個在丹宸宮裡關了二十年的皇帝來說,「看到天下」這四個字,有著普通人無法理解的分量。


  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陳七以為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對方。

  然後皇帝笑了。

  他笑得很輕,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,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——或者融化了——陳七分不清。

  「讓朕看到天下……」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然後點了點頭,「好。很好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重新湊近瞄準鏡,繼續看向遠方。

  「魏伴兒,」他頭也不回地說,「這個陳七,賞。重重的賞。另外,讓他留在宮裡,就在丹宸宮當差。朕要他在朕的身邊,給朕造更多這樣的東西。」

  魏永昌躬身:「遵旨。」

  然後他抬起頭,看了陳七一眼。

  那個眼神很複雜——有審視,有警惕,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欣賞,還有一些更深處的、陳七讀不懂的東西。

  但無論如何,他活下來了。

  營辦處的三百口人,也活下來了。

  七、驚變

  陳七留在宮裡的第一個月,出奇的平靜。

  皇帝給了他一個「從七品」的虛銜,叫做「神機待詔」,沒有實權,但可以在宮裡自由走動——當然,僅限于丹宸宮周邊。他住在丹宸宮後面的一間小屋裡,屋裡擺了一張工作檯,台上有基本的工具和材料,皇帝隨時可能叫他過去。

  皇帝對這杆「破軍」銃的痴迷程度,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
  他每天都要花兩三個時辰擺弄它。有時候是趴在亭子裡通過瞄準鏡看遠處,有時候是把槍拆開了再裝上——他已經學會了拆裝,雖然動作笨拙,但樂此不疲。他甚至讓陳七教他如何裝填彈藥,如何瞄準,如何扣扳機。

  當然,他沒有在宮裡試射。魏永昌堅決不同意,皇帝也沒有強求。

  但有一件事,讓陳七感到不安。

  皇帝開始問一些奇怪的問題。

  「陳七,」有一天,皇帝在擺弄「破軍」的時候,突然問,「你說這個東西,能不能打到太和殿?」

  陳七正在磨一塊新的鏡片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回皇上,太和殿離丹宸宮大約一千二百步,『破軍』的有效射程是四百步,打不到。」

  「四百步……」皇帝若有所思,「那如果做一個更大的呢?一個能打一千二百步的?」

  「可以,」陳七如實回答,「只要加長槍管、增加裝藥量、提高膛線精度,理論上可以做到。」

  皇帝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但那個「嗯」字裡面,藏著一些讓陳七脊背發涼的東西。

  又過了幾天,魏永昌單獨召見了陳七。

  這次不是在丹宸宮的正堂,而是在司禮監的值房——一間不大但布置得極其考究的房間,牆上掛著名家字畫,桌上擺著汝窯的茶具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。

  魏永昌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端著一杯茶,看著陳七跪在面前。

  「陳七,」魏永昌的聲音不高不低,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慢條斯理,「你在宮裡住了一個月了,還習慣嗎?」

  「回魏公公,習慣。」

  「習慣就好。」魏永昌喝了一口茶,「雜家叫你來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魏公公請說。」

  魏永昌放下茶杯,直視陳七的眼睛。

  「皇上最近……問了你一些話,對嗎?」

  陳七的心提了起來。魏永昌在皇帝身邊安插了眼線,這並不意外。但魏永昌特意提起這件事,說明——

  「問了。」陳七如實說。

  「問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皇上問,『破軍』能不能打到太和殿。」

  魏永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怎麼回答的?」

  「臣說打不到。太和殿太遠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魏永昌點了點頭,「答得好。」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讓陳七後背發涼的話:

  「陳七,你知道太和殿是什麼地方嗎?」


  「知道。是皇上舉行大朝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對。太和殿是大朝的地方,也是……」魏永昌停頓了一下,「也是百官上朝的地方。你知道,皇上已經二十年沒有上過朝了。太和殿的大朝,現在是由雜家代行的。」

  陳七沒有接話。

  魏永昌繼續說:「皇上問你能不能打到太和殿,不是在問距離。他是在問——這個東西,能不能用來殺人。殺太和殿裡的人。」

  陳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你明白了嗎?」魏永昌的目光像兩把刀,直直地插進陳七的眼睛裡。

  「臣……明白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明白。」魏永昌突然站了起來,走到陳七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皇上修道二十年,不理朝政,朝中早就有人不滿了。前些日子,御史台的劉宗周上了一道摺子,說『聖躬久居深宮,天下不明』,要求皇上還政、退位、傳位太子。這道摺子,被雜家壓下來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冷。

  「但如果皇上手裡有一件能打到太和殿的武器——你覺得,他會用來做什麼?」

  陳七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

  他不是因為害怕魏永昌而流汗,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——

  他造出來的不只是一支槍。

  他造出來的是一顆種子。一顆能在權力的土壤里生根發芽、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。這顆種子落在皇帝手裡,皇帝會用它來對付朝臣;落在魏永昌手裡,魏永昌會用它來鞏固權位;落在任何一個人手裡——

  它都會變成殺人的工具。

  「魏公公,」陳七的聲音有些乾澀,「臣只是一個打鐵的。臣不懂朝政。」

  「你不懂朝政?」魏永昌低頭看著他,嘴角微微翹起,「你不懂朝政,卻能在三天之內造出三百步外命中紅心的火器?你不懂朝政,卻能在大殿之上說出『讓皇上看到天下』這種話?」

  他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審視的目光。

  「陳七,雜家不管你是從哪個道人那裡學來的本事。雜家只問你一句話——」

  他蹲下身子,和陳七平視。

  「你是站在皇上那邊的,還是站在雜家這邊的?」

  這是一個死亡選擇題。

  選皇帝,魏永昌現在就可以殺了他。選魏永昌,將來皇帝知道了,他也活不了。

  陳七沉默了三秒鐘。

  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魏永昌都愣住的話:

  「魏公公,臣站在天下那邊。」

  魏永昌愣住了。

  他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表忠心——有人哭著喊著說要給他當牛做馬,有人賭咒發誓說誓死效忠,有人用金銀珠寶來買他的歡心。但從來沒有人,當著他的面說「我站在天下那邊」。

  「天下?」魏永昌重複了一遍這個字,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——是嘲諷?是感慨?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「對,天下。」陳七抬起頭,目光平靜,「臣造『破軍』,不是為了幫誰殺人,而是為了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為了證明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這個天下,可以變得更好。」

  魏永昌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轉身走回書案後面,重新坐下,端起了那杯已經涼了的茶。

  「你走吧。」他說,語氣突然變得很平淡,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。

  「以後皇上問你什麼,你先來告訴雜家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——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再說什麼『站在天下那邊』了。這種話,說多了,會死的。」

  陳七叩首,退出。

  走出司禮監值房的時候,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
  八、暗流

  接下來的日子,陳七如履薄冰。

  他每天的工作是給皇帝展示「破軍」的各種用法,講解火器的原理,偶爾做一些小的改進——比如給瞄準鏡加了一個遮光罩,比如改進了火帽的防潮性能。皇帝對他的態度越來越親近,有時候甚至會留他在丹宸宮用膳。


  但陳七知道,這份「親近」下面,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。

  皇帝開始頻繁地問一些關於「破軍」殺傷力的問題。問得很具體——能打穿多厚的鐵甲?能打穿幾層盾牌?如果打在人的身上,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口?

  陳七每次回答的時候都小心翼翼,儘量用技術性的語言來描述,避免任何煽動性的表述。但皇帝的眼神越來越亮,越來越熱,像一爐被澆了油的火。

  有一天,皇帝突然說了一句讓陳七渾身發冷的話:

  「陳七,你說——如果朕有一千支這樣的『破軍』銃,能不能把北邊的韃子全部滅掉?」

  陳七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回皇上,一千支『破軍』銃,配合正確的戰術,確實可以對騎兵造成重大殺傷。但——」

  「但什麼?」

  「但『破軍』銃的製造工藝極為複雜,一支銃需要一名熟練匠人工作至少一個月才能完成。一千支銃,需要一千名匠人工作一個月,或者一百名匠人工作十個月。以目前皇營造辦處的產能,難以實現。」

  皇帝皺了皺眉,但沒有再追問。

  陳七鬆了一口氣。他知道,他剛才說的只是部分原因——真正的原因他沒敢說:如果皇帝真的擁有了一支狙擊步槍軍隊,他會用這支軍隊做什麼?

  這個問題,他不敢想。

  與此同時,魏永昌的人一直在盯著他。

  他每天做了什麼、見了什麼人、和皇帝說了什麼話,都會被詳細地記錄在案,送到司禮監的值房裡。陳七知道這件事,因為他注意到自己小屋的門縫裡偶爾會夾著一根頭髮絲——他出門時放的,回來的時候不見了。

  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。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磨鏡片、造零件、改進「破軍」的性能,以及在皇帝面前當一個恭順的、寡言少語的匠人。

  他不站隊。不表態。不參與任何與政治有關的話題。

  但暗流不會因為他的沉默就停止涌動。

  進宮第四十五天,一件大事發生了。

  御史台的劉宗周——就是之前上摺子要求皇帝退位的那個御史——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,當著數百名官員的面,大聲朗讀了一篇討伐魏永昌的檄文。檄文歷數魏永昌「欺君罔上、擅權亂政、殘害忠良、賣官鬻爵」等十二條大罪,最後一句是:

  「九千歲不除,大雍必亡!」

  魏永昌的反應極快。劉宗周還沒讀完,京營的士兵就已經到了,將劉宗周當場拿下。當天下午,劉宗周被下詔獄,三族被抄。

  但消息還是傳開了。整個京城都在議論這件事,街頭巷尾、茶館酒樓,到處都有人在悄悄地說著魏永昌的名字。

  陳七在宮裡也感受到了震動。丹宸宮的太監們走路的聲音都輕了,說話的聲音都低了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如臨深淵的表情。

  皇帝的反應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
  沒有斥責魏永昌,沒有為劉宗周求情,甚至沒有對這件事發表任何看法。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丹宸宮裡修道、擺弄「破軍」、看遠處的風景。

  但陳七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

  劉宗周被捕的那天晚上,皇帝一個人在丹宸宮的露台上站了很久。他手裡拿著「破軍」銃,但沒有舉起來瞄準,只是抱著它,像抱著一個孩子。

  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陳七遠遠地看到,他的表情不是憤怒,也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更深處的、更複雜的——

  恐懼。

  皇帝在害怕。

  但他在害怕什麼?害怕魏永昌?害怕劉宗周的檄文?還是害怕——他自己?

  陳七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風暴正在醞釀,而他,一個從七品的「神機待詔」,正站在風暴的中心。

  九、抉擇

  劉宗周事件後的第三天,魏永昌再次召見了陳七。

  這次不是在司禮監的值房,而是在魏永昌的私宅——京城東面的一座五進大宅,比親王的王府還要氣派。宅子裡亭台樓閣、假山池塘,應有盡有,僕從如雲。

  陳七被帶進了一間密室。

  密室里只有魏永昌一個人。他沒有穿蟒袍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,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許多。


  「坐。」魏永昌指了指對面的一把椅子。

  陳七坐了下來。

  這是魏永昌第一次讓他坐。之前都是跪著的。

  「陳七,」魏永昌開門見山,「雜家問你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魏公公請說。」

  「皇上最近讓你改進『破軍』銃的射程,對嗎?」

  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「改到什麼程度了?」

  「目前可以穩定命中六百步的目標。」

  「六百步。」魏永昌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,「從丹宸宮到太和殿,是多少步?」

  陳七沉默了。

  「雜家問過欽天監的人,他們量過——從丹宸宮到太和殿,直線距離一千步。六百步打不到太和殿,但如果射程繼續增加——」

  「魏公公,」陳七打斷了他,「臣不會讓『破軍』的射程超過一千步。」

  魏永昌看著他,目光銳利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——」陳七深吸一口氣,「臣不想成為殺人的工具。不管殺的是誰。」

  魏永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輕輕地笑了。不是那種陰冷的、嘲弄的笑,而是一種疲憊的、帶著幾分苦澀的笑。

  「陳七,你知道雜家是怎麼進宮的?」

  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雜家七歲進宮,在浣衣局洗了五年的衣服,然後在司設監當了十年的雜役,最後才被調到司禮監。雜家在這宮裡待了三十四年,見過的東西,比你這輩子聽到的都多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你知道雜家為什麼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?」

  「因為……皇上信任魏公公。」

  「信任?」魏永昌冷笑了一聲,「皇上信任雜家?不,皇上不信任任何人。皇上信任的只有一樣東西——丹藥。皇上二十年不上朝,不是因為信任雜家,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想看到那些大臣。雜家對他來說,不過是一道屏風,幫他擋住外面的風。」

  他放下茶杯,目光變得深遠。

  「雜家在這宮裡三十四年,看到的是什麼呢?是皇帝的猜忌、大臣的傾軋、太監的爭權奪利。每一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斗,沒有人關心這個天下怎麼樣。北邊的韃子年年入寇,南邊的水患年年泛濫,百姓賣兒賣女,餓殍遍野——那些坐在朝堂上的大人們,有誰在乎?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沉。

  「雜家不在乎。雜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著。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
  他看向陳七,目光中突然多了一絲——不是溫暖,但接近於某種溫度。

  「但你不一樣,陳七。你有本事。你能造出別人造不出來的東西。你不應該死在這潭渾水裡。」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陳七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出京的關防文書。拿著它,今天晚上從東門出去,沒有人會攔你。出了京城,往南走,過了淮河,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,安安靜靜地打你的鐵,造你的東西。別再回來了。」

  陳七看著那封信,沒有伸手去拿。

  「魏公公……為什麼幫我?」

  魏永昌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戶。窗外是一池荷塘,月光灑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
  「雜家這輩子,做過很多壞事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「抄過別人的家,殺過別人的全家,做過很多……死後要下地獄的事。但雜家有時候會想——如果當年,有人給雜家一個機會,讓雜家離開這個鬼地方,雜家會不會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?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陳七。

  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你只是造了一件東西。但那件東西——不管落在誰手裡,都會害死很多人。所以,走吧。趁還來得及。」

  陳七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桌前,拿起了那封信。

  「魏公公,」他說,「謝謝。」

  魏永昌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陳七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魏公公,」他頭也不回地說,「『破軍』銃的製造圖紙,我放在了小屋床板下面的暗格里。如果將來——如果有人需要它來保護這個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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