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收到來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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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靜從單位出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

  她沿著馬路走,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綠了,風一吹,沙沙地響,空氣里有槐花的味道,淡淡的,混著傍晚的涼意。

  她住的地方離單位不遠,走路十來分鐘,宿舍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,是一棟老式的三層樓房,紅磚牆,木窗框,樓道里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她住在二樓,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整齊。

  一張單人床,鋪著淺藍色的床單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靠窗放著一張書桌,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和明信片。

  桌角放著一盞檯燈,燈罩是乳白色的,亮起來光線柔和。

  她換了鞋,把包放在桌上,去洗了手,回來在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包是深藍色的,皮質,邊緣有些磨損,但擦得乾淨,她拉開拉鏈,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。

  信封是牛皮紙的,沒有拆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把信封拿起來,翻過來看了看。

  信封上用原子筆寫著她的名字和地址,字不大,但寫得很清楚,一筆一划的,不潦草,右下角寫著「林峻海寄」。

  她把信封捏在手裡,沒拆,就那麼捏著,這個信封是什麼時候放進包里的?

  她想了一會兒,下午在傳達室取報紙的時候,收發室的老張遞給她的,說是「有你的信」。

  她當時隨手塞進包里,回來就忘了。

  她盯著信封上的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拆信刀,輕輕挑開封口,把信紙抽出來。

  信紙是供銷社買的那種白紙,沒有格子,折了兩折。

  她展開來,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原子筆寫的,字不算好看,但一筆一划都很認真,沒有塗改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開始讀。

  「沈靜,你好。」

  開頭就是這幾個字,規規矩矩的。

  「這封信我寫了好幾天,寫一張撕一張,寫一張撕一張,撕了七八張紙,就這幾個字還留著,不是沒話說,是話太多了,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」

  她讀到這兒,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但眼睛亮了一點。

  「咱們從八水河分開那天,我站在站牌下看著車開走,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去,回去之後想給你寫信,坐在桌前拿著筆,一個字也寫不出來。

  不是不想寫,是想寫的東西太多了,擠在一起,堵住了。

  想著想著天就黑了,紙還是白的。」

  她把信紙往面前湊了湊,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「其實我心裡明白,不是不知道寫什麼,是不敢寫,怕寫得太直了,你覺得唐突;寫得太淡了,又覺得不是我心裡想的,就這麼拖了這些天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,把信紙放下,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
  水是早上燒的,已經涼了,她把杯子放下,又拿起信紙。

  「後來我想,管他呢,心裡怎麼想的,就怎麼寫。」

  「那天爬山的事,我經常想起來,有時候是在飯館忙完了,坐在院子裡歇口氣的時候;有時候是晚上躺下了,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明霞洞那天你站在平台邊,風把你的頭髮吹起來,陽光照在你身上,你那樣子我記到現在,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就是覺得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在「最好看的畫面」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,沒往下看,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繼續讀。

  「上清宮你站在銀杏樹下,仰著頭看樹冠,脖子都酸了還在看,那時候我想,這人怎麼連抬頭看樹都這麼認真。」

  「龍潭瀑你蹲在潭邊洗臉,水珠從臉上滑下來,你站起來用手背擦水,頭髮濕了幾縷貼在臉上,我在旁邊看著,沒敢多看,怕你發現,其實你應該發現了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捏著信紙,微微用力。

  「我這個人嘴笨,不會說好聽的話,但我想讓你知道,跟你在一起爬山的那些時間,是我這些年最高興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讀到這兒,把信紙翻到第二頁。

  「這些天飯館裡來了一撥客人,是上次來過的那位孫大哥,他們三家人一起來的。


  六個大人三個孩子,院子裡熱鬧得不行。

  孩子們滿院子跑,搶肉串吃,弄得滿臉孜然,大人喊都喊不住,後來乾脆不喊了,讓他們跑。」

  「女人們去海邊撿海貨,挖了蛤蜊,撿了海虹,還撿到了兩隻海參和一條石斑魚。

  回來的時候高興得不行,一直念叨運氣好。

  那幾個男人坐在院子裡喝啤酒,看海,聊了一下午,走的時候說下次還來。」

  「我在烤爐邊烤了一下午肉,煙燻火燎的,身上全是孜然味,但看著他們在院子裡坐著、喝著、笑著,就覺得這些天的準備沒白費,飯館就是這樣,別人高興,自己就高興。」

  「要是你也在就好了,你坐在院子裡喝茶看海,我給你烤幾串肉,咱們說說山上的事。

  等你有時間了,來嶗山,我帶你去海邊撿海貨,退潮的時候沙灘上能撿到好多東西,蛤蜊、小螃蟹,運氣好的話還能撿到海參,你肯定會喜歡。」

  她讀到這裡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這人安靜,但笑起來好看,爬山的時候你走得快,回頭看我,說你走路真慢,那時候我想,這人怎麼連走路都這麼好看。」

  「我這人認定了的事,就想往前走走,不管有什麼樣的結局,這封信我都會寄出去。」

  她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,最後只有幾行字。

  「紙短話長,就寫到這裡,你地址我收好了,信慢慢寫。」

  「林峻海,一九八七年五月X日。」

  她把信紙放在桌上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
  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
  風吹進來,涼絲絲的,帶著槐花的味道,樓下的路燈已經亮了,橘黃色的光,照著空蕩蕩的路面。

  遠處有人在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,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桌前,坐下。

  這一刻她腦海中也全是林峻海在嶗山給她講解的畫面。

  他對她動心了,她對他何嘗沒有動心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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