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田文鏡養心殿奏對(求月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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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田文鏡、李衛、鄂爾泰並稱為雍正時期的「三大模範督撫」,可此三人最屬田文鏡出身最低。

  早在康熙二十年左右,田文鏡便以捐納的形式,取得「監生」的資格,說的直白一些,無非就是說,他田文鏡能進國子監讀書,走的也是偏門,不是正兒八經考進去的,而是花錢買的資格。

  雖是得了監生的名頭,日後卻能成為封疆大吏、權傾一方,可田文鏡走得不算是正途,多被士林學子有所不齒,更是發生與李紱(fu)的「田李互參」事件,這些都是後話。

  康熙二十二年,二十一歲的田文鏡以監生的身份在福建長樂縣做縣丞,一干就是九年,直到康熙三十一年,他才升任山西寧鄉知縣,這個七品縣令,田文鏡又幹了十三年。

  所謂厚積薄發,這段二十二年的底層縣衙磨礪,儼然成了他後來得勢的資本。

  昨日會考府內,怡親王宣讀了雍正的旨意,田文鏡授命欽差,負責山西賑災及核查虧空之事,趙不全與劉統勛協理同行。

  此事的起因原是山東巡撫黃炳上奏,山東糧食歉收,同時從直隸、河南又有大量災民湧入山東境內,雍正一邊安排各地賑災,一邊向各地封疆大吏詢問受災情況。

  此時川陝總督年羹堯進京覲見雍正,被問起之時,年羹堯提出山西災情嚴重,希望朝廷能夠早做賑恤,以免百姓遭殃,雍正得了年羹堯呈報,一紙旨意詢問山西巡撫德音。

  面對雍正的訊問,山西巡撫德音竟回復自正月至今,山西風調雨順,百姓安居樂業,聽聞皇上的牽掛,無不感激涕零,並請雍正放心,山西收成極好,無需朝廷賑災。

  山西全境被德音描繪成一派四海昇平、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,年羹堯與德音各執一詞,而生性多疑的雍正不知該信何人。

  馬齊旋即呈稟雍正,禮部派往陝西祭告華山的田文鏡剛剛回京,而去華山必經山西,不如召田文鏡一問便知山西境況。

  雍正元年四月十四日,這位六十一歲的內閣侍讀學士,第一次被召入養心殿面聖,雖已入花甲之年,可身子骨硬朗的很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,不見半點老態。

  雍正上來直問田文鏡:

  「田文鏡,你前往華山告祭,前後四十五日,路上可曾經過山西?」

  「回皇上,臣去時走的是直隸大道,回時走的是山西境內,經過平定、樂平、孟縣等處。」

  雍正身子微微前傾,蹙眉瞠目:

  「那你跟朕說說,山西的情形如何?」

  田文鏡並未立刻應話,而是低頭略一沉思,他在州縣做了二十多年官,見過太多達官權貴,說了太多的假話、套話、奉承話,可眼前的雍正,潛邸之時,便以「冷麵王」的稱號聞名,薄情寡義,心狠手辣。

  「皇上。」

  田文鏡戰戰兢兢,面色卻坦然,

  「平定州、壽陽縣、徐溝縣、祁縣等處雨澤歉少,民間生計維艱,而地方官非但不恤,竟仍在征比錢糧,將欠糧戶關押逼索。自去歲入秋以來,雨雪稀少,今春又逢春旱,麥苗枯死,秋禾難種,百姓以草根樹皮充飢,餓殍載道,慘不忍睹。」

  他伸手擦拭額頭汗珠,話語稍頓,又繼續說道:

  「臣親眼所見,平定州城外,路有餓殍,民有菜色,有人賣兒鬻女,有人拆屋賣瓦,有人舉家外出逃荒,臣問他們,官府為何不賑濟?他們說,巡撫大人說山西無災,不許報災,不許賑災,反而催征錢糧如故。」

  田文鏡說完最後一字,暖閣內寂靜無聲,雍正閉眼斜靠椅背之上,臉色陰沉鐵青,顴骨上的肌肉微微顫抖,顯然是在強壓著怒氣。

  田文鏡跪在地上,冷汗涔涔而下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雍正睜眼緩緩而道:

  「山西巡撫德音說山西無災,年羹堯說山西有災,你說山西大旱,三個人,三張嘴,說的三樣話,田文鏡,你告訴朕,朕該信誰?」

  田文鏡頭在金磚地上磕得咚咚響,而言語卻又平靜如常:

  「皇上,臣不敢說皇上該信誰,臣只說臣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之事,山西大旱,這是事實。百姓嗷嗷待哺,這也是事實。臣若不說,是臣欺君,臣說了,是臣忠君之責。至於皇上信與不信,還請皇上乾綱獨斷,臣不敢妄議。」

  雍正目光如炬,盯著伏地的小小侍讀學士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員,還有太多在他面前磕頭如搗蒜的奴才。


  可像田文鏡這般不卑不亢、不諂不媚的,還真是頭一遭。

  雍正負手起身,令他想起康熙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:

  「為君難。」

  那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深意,如今坐在這個九五之尊之位,他才真正體會到,什麼叫「為君難」。

  下面的人,個個都說自己忠,個個都說自己廉,可到底是誰忠誰奸,誰廉誰貪,他看不透,也猜不透。

  山西大旱,德音身為山西巡撫,一方封疆大吏,言之鑿鑿敘說四海昇平,可田文鏡不過是一內閣侍讀學士,他犯得著冒著欺君之罪說假話嗎?

  「田文鏡,」

  雍正轉身面對田文鏡,臉上的怒意消散:

  「你直言無隱,深屬可嘉,若非忠國愛民之人,何能如此。」

  「衡臣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張廷玉在一旁躬身應道,在案前援筆濡墨,等著雍正發話。

  雍正來回踱步,口中急言急語:

  「山西巡撫德音,爾前奏山西全省無災,稱雨雪及時、麥收有望,今據訪聞,平陽、潞安、汾州諸府屬邑,自春徂夏,點雨未沾,赤地千里,饑民流離載道。爾身為巡撫,職在扶綏,竟匿災不報,反以豐稔欺罔朝廷,爾之良心安在?」

  「著即據實回奏:縣鄉幾分受災,糧價漲落若干,饑民幾何,一一開列明白,不得再有片語遮掩,倘若一字含糊,或仍以無災搪塞,定以欺君之罪論處,絕不故貸。」

  張廷玉文思機敏,雍正說完,詔書一揮而就,雙手呈過旨稿。

  雍正一邊看著旨稿,一邊對這跪伏在地的田文鏡說道:

  「田文鏡,如果朕派你去山西賑災,兼查虧空之事,你是否能秉公而行?」

  田文鏡肩膀微聳,額頭觸地:

  「臣以項上人頭作保,絕不負君恩。」

  雍正拍手稱讚,連聲說道:

  「好!你到山西,第一件事是賑災,第二件事是查帳,德音匿災不報,催征錢糧如故,這是欺君之罪,可他到底是無能還是無德,是貪贓還是枉法,你替朕查清楚。還有山西藩庫的虧空,蘇克濟在任上十三年,虧空了多少銀子,這些銀子去了哪兒,你也替朕查清楚。」

  田文鏡正要開口,雍正抬手止住了他:

  「朕把話說明白,山西的案子,不論牽扯到誰,你只管查,只管報,朕在背後給你撐腰,誰要是敢擋你的路,朕拿他開刀。」

  田文鏡聲音有些哽咽:

  「皇上聖恩,臣粉身碎骨,無以為報。」

  雍正抬手示意他起身。

  田文鏡站起,垂手肅立於暖閣內,雙眼盯著腳面。

  雍正看了他一眼,忽然詢問:

  「田文鏡,你在州縣做了二十多年的官,可曾怨過?」

  田文鏡一愣,顯是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問題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,緩聲應道:

  「回皇上,臣不怨,臣能在州縣做官,已是皇恩浩蕩,臣只恨自己才疏學淺,不能為皇上分憂,不能替百姓造福。」

  雍正頷首,沒再多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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