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遠赴山西,欽差田文鏡(求月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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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怡親王允祥今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,外罩黃馬褂,頭戴暖帽,腰系金帶,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後,面色冷峻,一言不發。

  他身後站著的幾個幕僚和侍衛,也都是神色肅穆。

  大堂里黑壓壓跪了一片,都是會考府的屬官書吏。

  允祥沒有叫起,而是從袖中抽出一份明黃絹面的摺子,展開朗聲念道:

  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山西一省,積虧甚巨,朕夙夜憂焚,寢食難安,今命內閣侍讀學士田文鏡,馳驛前往山西,會同巡撫德音,查辦賑災事宜。會考府左司書吏趙不全、翰林院編修劉統勛,隨同前往,協理帳目,欽此。」

  趙不全跪在地上,腦子裡嗡嗡亂響。

  去山西賑災,查虧空。

  他抬頭正好迎上允祥的目光,這位親王面無表情,趙不全來不及細想,連忙磕頭領旨:

  「奴才領旨。」

  允祥抬手一揮:

  「都起來吧,劉統勛、趙不全,你倆留下,其餘人先退下。」

  眾人魚貫而出,大堂里只剩下允祥、趙不全,還有翰林院編修劉統勛。

  趙不全與劉統勛見過幾次面,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山東諸城人,他父親劉棨累死於四川布政使任上,劉氏一門算是書香門第,康熙五十六年的舉人,雍正元年的進士,點翰林不到一年就被派到了會考府幫辦差事。

  此人年紀雖輕,可辦事老成持重,帳目上尤其精通,是王文軒跟趙不全說過許多次的人物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

  允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
  趙不全和劉統勛謝了恩,欠著身子坐下。

  允祥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輕聲緩語地說:

  「皇上的意思,你們倆想必都聽明白了,山西的虧空,不是小數目,光靠會考府在北京查帳,查來查去都是紙上談兵,皇上下令田文鏡去山西,一來是賑災,二來是查帳,你們兩個跟著去,這是我的呈薦,到了山西,一切都聽田文鏡的調度。」

  趙不全和劉統勛齊聲應道:

  「奴才(臣)遵命。」

  允祥又道:

  「趙不全,你爹的事,皇上知道,皇上說了,你爹雖有不妥之處,可罪不至死,這次派你去山西,也是想給你一個機會,讓你替朝廷辦幾件實差,也好堵住那些嚼舌根人的嘴。」

  趙不全忙跪地磕頭:

  「皇上聖恩,奴才沒齒難忘,奴才一定盡心辦差,絕不辜負皇上和十三爺的栽培。」

  允祥點頭,轉而看向劉統勛:

  「劉統勛,你在會考府也是待了些時日,帳目上的事,王文軒說你是一把好手,這次去山西,你要協助田文鏡把山西藩庫的帳目理清楚,一筆一筆地查,查到誰頭上就是誰,不用怕得罪人,朝廷給你撐腰。」

  劉統勛躬身道:

  「臣謹記十三爺教誨。」

  允祥又交代了幾句話,無外乎是「路上小心」「辦事謹慎」之類的老生常談,趙不全和劉統勛一一應了,待允祥起身離去,兩人才輕快地鬆了口氣。

  劉統勛轉頭看著趙不全,笑著說道:

  「趙兄,咱們又要共事了。」

  趙不全也笑了一聲,可那笑容倒是顯得有些苦澀:

  「劉大人,我倒是盼著咱們能在京城裡安安穩穩地坐著喝茶,可偏偏要去山西那個風口浪尖上。」

  劉統勛沒想到趙不全會說出這般話語,眼睛裡鄙夷之色一閃而逝,旋而卻又嘆了口氣:

  「風口浪尖也好過渾水摸魚,咱們既然吃了這碗皇糧,就得替皇上分憂,替朝廷出力。」

  趙不全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翰林,心裡已是有了佩服之情。

  他佩服的不是劉統勛的才學,而是這份坦然。

  劉統勛是正經的進士出身,點翰林入南書房,將來的仕途不可限量,他趙不全連個功名都沒有,出身學識無論在何時,都決定了仕途的下限和上限。

  兩人出了會考府衙門,站在東交民巷的石板路上。

  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趙不全伸手遮了遮眼,眯眼遠望,街上人來人往,挑擔的、趕車的,遛鳥的,各色人等,各安其道。


  「劉大人,」

  趙不全轉臉看向劉統勛:

  「您見過田文鏡嗎?」

  劉統勛搖了搖頭:

  「沒見過,只聽說過,這位田大人是熙朝的監生,在州縣做了二十多年的官,去年剛從四川調回京城,聽說是個剛直不阿的人,眼裡揉不得沙子。」

  「二十多年的州縣官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。」

  劉統勛側身低聲道:

  「田大人是熙朝的監生出身,比不了進士,在官場上,監生做到州縣已是頂天了,可他偏偏不服氣,硬是一步一步爬了上來,就是有一點,已過了花甲之年。」

  趙不全這時卻想到在吏部文選司的遭遇,那個六品官說他是「議敘」出聲,排在進士、舉人、貢生和捐納之後,如今田文鏡雖是監生出身,可人家在州縣熬了二十多年,憑的是那份執著。

  田文鏡在熙朝混了四十年,僅僅從八品混到了五品,的確是有點慘,可隨著雍正的繼位,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,田文鏡一向直言不諱,而雍正恰恰喜歡這種坦誠無私之人,這時已經六十二歲的田文鏡便抓住機會,一躍而起,扶搖直上九重天。

  兩人又寒暄了幾句,這才拱手道別。

  趙不全回到趙家院落時,天已近黃昏。

  襲人正在灶房裡做飯,聽得見院門響,探出腦袋:

  「全哥,今兒怎麼回來得這麼晚?」

  趙不全徑直走進正屋,在趙大業的牌位前跪了下來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王文軒給他的那張紙條,放在香燭上點了,火舌舔著紙片,灰燼飄落在香爐中,一股青煙裊裊升起。

  趙不全在牌位前跪了許久,襲人在門口站著,她不敢進去,也不敢出聲,只把身子縮在門框後,偷偷地抹著眼淚。

  這孩子自從被趙不全從他人手裡買回來,就把趙家當成了自己的家,把趙不全當成了自己的親哥哥,如今趙大業死了,趙不全跪在牌位前,臉色陰沉得可怕,她心裡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這個家還能撐多久。

  「全哥,飯好了。」

  趙不全聞聽襲人喊聲,這才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  「襲人,」

  他一邊走向灶房一邊輕聲說:

  「我要出趟遠門,山西那邊有事,我不在家這些日子,你把門看好,有什麼事找周嫂子,或者找劉叔也行,別一個人什麼事都扛著。」

  襲人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,一臉的難以置信:

  「全哥要去山西?去多久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少則一兩個月,多則半年。」

  襲人呆呆地盯著趙不全,愣了片刻,悶頭轉身把飯菜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

  趙不全坐下吃飯,看見襲人站在一旁,紅著眼眶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坐下吃。」

  趙不全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

  襲人搖頭道:

  「奴婢不餓。」

  「不餓也得吃。」

  趙不全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,

  「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,在我這兒沒那些規矩,你來了就是一家人,坐下。」

  襲人咬著嘴唇坐下來,小口小口地喝粥,眼淚掉進碗裡,她也不擦。

  趙不全盯著襲人,忽然想起了周寡婦。

  他回來的時候,周寡婦家的遠門緊閉著,從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,像是有人在裡面走動。

  他本想去敲門,想跟她說一聲自己要出遠門了,可手抬起來又放下。

  他算什麼?一個破落的旗人,一個戴孝在身的人,一個連自己都顧不過來的人。

  有什麼資格去敲人家寡婦的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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