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離京(求月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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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不全一早起了床,今日要會同田文鏡、劉統勛一路西去。

  襲人倒比他起得更早,灶房裡已經燒了熱水,蒸了窩頭,還煮了兩個雞蛋。

  她把雞蛋用帕子包好,塞進了趙不全的包袱里,又把窩頭用油紙裹了,也塞了進去。

  「全哥,路上餓了吃。」

  她眼眶紅紅的,話語說的斷斷續續,都是些注意安全,仔細著身子的話。

  趙不全看了看那個包袱,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襲人往裡塞了多少東西。

  他本想說「不用帶這麼多」,可看著襲人那張倔強的臉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襲人,」

  他開口安撫道:

  「此去山西,時日不定,你在家若遇了事情,與周嫂子多商量著來,劉叔那邊也是能幫忙的。」

  襲人點著頭,半天擠出一句話:

  「全哥,你早點回來。」

  趙不全嗯了一聲,轉身出了門。

  他走到胡同口時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  「趙不全。」

  那聲音冷如冰霜,是周寡婦。

  趙不全站住回頭看去,周寡婦站在她家院門口,手裡攥著一塊帕子,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,頭髮盤起,臉上略施脂粉,眉眼間透著掠人心魄的嫵媚。

  她看著趙不全,嘴唇抿動,柔聲說道:

  「路上小心。」

  趙不全心裡五味雜陳,要說難以割捨吧,周寡婦與自己不過鄰里關係,可個中情緒卻難以言表。

  他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

  身後傳來周寡婦的聲音,很輕很柔,怕被風吹散一般:

  「早點回來,我等你。」

  趙不全腳步微頓,沒有回頭,可嘴角翹起,旋即快步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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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統勛和趙不全在正陽門外與田文鏡會合。

  趙不全頭一回見這位大名鼎鼎的田大人,六十出頭的年紀,花白的鬍鬚,臉龐方正,顴骨高聳,雙眼精光內斂,看人時直愣愣的,眼神直剜人心。

  今日奉旨西去,身穿青布棉袍,外罩黃馬褂,腳蹬朝靴,一板一眼,不苟言笑。

  「你就是趙不全?」

  田文鏡上下打量了趙不全一眼。

  趙不全拱手道:

  「下官便是。」

  田文鏡嗯了一聲,又看向了劉統勛:「想必你就是劉統勛了。」

  劉統勛拱手道:「正是下官。」

  田文鏡點頭轉身看向城門處的儀仗,忽然問了一句:

  「你們倆,怕不怕?」

  趙不全和劉統勛對視一眼,都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何意。

  田文鏡回頭看著他們,侃侃而談:

  「山西現在是個馬蜂窩,德音匿災不報,催征錢糧如故,百姓嗷嗷待哺,蘇克濟在山西做了十三年的巡撫,虧空了上百萬兩的銀子,這些銀子去了哪兒,你們也都心知肚明,咱們這次去山西,就是要去捅這個馬蜂窩,我也在皇上面前下了斷言,差事辦好了,朝廷有賞,差事辦砸了,咱們三個的腦袋,怕是保不住啊。」

  這些話從田文鏡嘴裡說出,波瀾不驚,可聽在趙不全耳朵里,卻後背涼颼颼的。

  劉統勛沉默了片刻,開口說道:

  「田大人,下官不怕,下官讀聖賢書,學的是忠君報國,至於腦袋保不保得住,那是後話,但一心為公,無私而剛,皇上定會明察秋毫。」

  田文鏡看著劉統勛,重重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三人在吏部、戶部領了勘合、火牌、路引,又將欽差關防、王命旗牌一一清點,裝入黃綾包袱,由旗牌官小心捧持。

  趙不全沒經過這等的差事,只是跟在劉統勛後面,小心翼翼,言聽計從,並無太多的話語。

  正陽門外早有鑾儀衛派下的儀仗在門外候著,雍正明旨設的排場,就是要做給滿朝文武官員看的,只為狠剎官場貪腐之風。

  一對「肅靜」牌高擎在前,一對「迴避」牌緊隨其後,接著便是「欽差大臣」四字官銜牌,藍底金字,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輝。


  再後面是黃傘兩把、青傘兩把、烏傘兩把,又有金瓜、鉞斧、朝天鐙各一對,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最前邊四個差役各執銅鑼一面,按例欽差大臣出京,須鳴鑼十三響,意為「大小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齊閃開」,那鑼聲一棒接著一棒,沉悶而威嚴,震得街邊的鋪戶紛紛關門閉戶,百姓退到屋檐底下,伸著脖子張望。

  儀仗中間,是一頂八抬綠呢大轎,轎頂四角垂著流蘇,轎簾緊閉,轎槓由八名壯卒穩穩抬著。

  轎後跟著一隊佩刀侍衛,乃是兵部特派的護軍校尉,一個個腰杆筆挺,目不斜視。

  再後面便是隨員與僕從的騾馬車乘,馱著文卷、帳冊、關防箱籠,以及賑災所需的銀兩帳目,轆轆而行,塵土飛揚。

  出城之際,順天府的差役早已沿途清道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。

  路旁有不知情的百姓小聲議論:

  「這是哪位大人出京?好大的排場!」

  旁邊的人忙扯他袖子:

  「噓!欽差大臣,比總督還大,莫亂說話,小心腦袋!」

  說話之間,那十三棒鑼聲遠遠傳來,一棒重似一棒,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
  田文鏡坐在轎中,閉目養神。

  已是六十出頭,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四十年,從縣丞做到內閣侍讀學士,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,致仕以頤養天年,萬沒想到一次告祭華山,竟讓雍正另眼相看,委以欽差重任,竟在此刻平步青雲。

  看來「莫欺少年窮」這句話還是有些瑕疵,「莫欺少年、中年、老年窮,至死方休,死者為大」。

  而田文鏡早已是官場老油子,特別在那「窮山惡水出刁民」的年月,絕非老實巴交、腦袋一根筋的主,能在基層混了二十多年,在應對庶民、鄉紳權貴、上級官員上面,大抵還是有些手段的。

  此去山西,賑災是面上的事,朝廷追繳虧空之事弄得官宦貴胄,一個個怨聲載道,抄家下獄可謂是屢見不鮮,就連雍正的弟弟履郡王允裪也難逃追繳。

  山西巡撫德音匿災不報,背後牽連著多少人情和銀子,誰也說不清,或許更是牽連著朝野重臣和皇親國戚。

  田文鏡想著這些惱煩之事,掀開轎簾一角,望了望外面漸行漸遠的京城,晨霧未散盡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
  劉統勛騎了一匹瘦馬,與趙不全並轡而行。

  趙不全歪著腦袋看了看這位年輕的翰林,朗聲笑道:

  「劉兄,此去山西,可不是翰林院修書般清閒,刀光劍影是看不見的,但人頭落地的兇險,未必沒有。」

  劉統勛神色不變,淡淡而談:

  「趙兄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延清(劉統勛字)雖不才,但求無愧於心。」

  趙不全嘿嘿一笑,不再言語。

  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出了永定門,順著官道一路向西。

  後人翻出今日的邸報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雍正元年四月十五日,欽差大臣田文鏡奉旨出京,前往山西查辦賑災、清查虧空事宜。」

  輕飄飄的一句話,壓下去的,卻是山西官場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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