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朝中無人難做官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北京城的臘月,天寒地凍。

  趙不全縮著脖頸,亦步亦趨,緩緩向正陽門方向踅摸。

  吏部設在紫禁城東側,與戶部、禮部比鄰而居,都在千步廊一帶。

  待到他挪到吏部衙門前時,已是巳時三刻了。

  吏部的門臉比順天府氣派得多,朱紅大門,銅釘鋥亮,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,台階高得已過了趙不全的膝蓋。

  門房裡坐著幾個差役,穿著青布棉襖,圍著火爐七嘴八舌閒聊。

  趙不全堆起笑臉,上前緩慢打了個千兒:

  「幾位爺,小的趙不全,奉步軍統領衙門的文書,來吏部報到。」

  幾個差役扭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眼,見他衣著寒酸,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,臉上頓時起了不屑的表情。

  打頭的一中年差役接過文書略掃了一眼,鼻子裡哼出聲音:

  「議敘的?等著吧,文選司的人忙著呢,得空自然叫你。」

  趙不全忙從懷裡摸出幾十個銅板,悄悄遞了過去:

  「幾位爺辛苦,喝碗熱茶。」

  那差役接了銅板,臉色緩和不少,伸手指了旁邊的板凳:

  「坐著等吧,別亂跑。」

  趙不全含笑道了謝,在板凳上坐下。

  這一坐可要了命了,屁股剛挨著板凳面,傷口如被人用刀剜了一下,疼得他差點蹦起來,旁邊的幾個差役斜眼愣了他一眼,卻沒再言語。

  可他又不敢站著,只得咬著牙,半邊屁股懸空,半邊虛虛地挨著凳子,那模樣如母雞下蛋,一起一落。

  趙不全心裡罵起了娘,坐在凳子上這一等,就是一個多時辰,衙門裡人來人往,每每經過,都是側眼瞄了他一眼,露出的多是戲謔之意。

  來吏部辦事的官員不少,穿補服的和穿公服的,三三兩兩進了大門,直奔文選司而去。

  可也有一些如他一般的人,在門房等著,衣著打扮各不相同,綢緞布衣,志得意滿,忐忑不安,凡此種種,每人都有著自己的心思。

  趙不全打量著那幾個穿綢緞的,腰裡掛著荷包,手指上戴著扳指,一看就是捐官的商人出身,而在角落裡坐著個三十來歲的書生,穿了一件發白的藍布長衫,手裡攥著一封文書,八成是候補的舉人。

  官吏之間,也分三六九等。

  趙不全正看得入神,門房的差役喊了一嗓子:

  「趙不全!進來!」

  一句話驚了他的心神,忙站起隨著差役進了大門。

  穿影壁,繞長廊,進了廳堂,堂內的幾個書吏正埋頭抄寫,靠牆有一排椅子,已經坐了幾人,都是等著選官的。

  差役指了角落一把椅子:

  「坐著等,叫你再進去。」

  趙不全既來之則安之,只得又開始新一輪的煎熬。

 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一個書吏手捧一本冊子,高聲念道:「趙不全!」

  「小的在!」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裡間是一間不大的官房,一張花梨木大案,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摞文書,案後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官員,身穿文官補服,補子上繡著鷺鷥,六品文官的規制。

  臉龐清癯,顴骨高聳,帶著一副銅邊老花鏡,正低頭看著文書。

  六品文官在吏部,多半是文選司的員外郎或是主事,他不敢怠慢,緊走了幾步,跪地磕頭:

  「小的趙不全,給大人請安。」

  那官員頭微抬,只是嗯了一聲,仍是低頭看著手中的文書。

  趙不全跪在地上,絲毫不敢動彈。

  屁股上的傷被這麼一跪一扯,疼得他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那官員這才抬頭摘下花鏡,上下打量著趙不全。

  那眼神跟隆科多不同,隆科多看人像刀子剜肉,這位看人像用尺子量人,從頭頂量到腳底,恨不得量出個尺寸來,雙眼赤裸裸地死盯著他,全無顧忌與躲避。

  「你就是趙不全?」

  那官員開口言語,聲音尖細,儼然如沒了兩個球球的閹人,卻帶著幾分南方口音,趙不全猛一聽,雙臂上的雞皮疙瘩驟起一片。


  「回大人,正是小的。」

  「正藍旗漢軍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趙大業之子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那官員把手中的文書扔在桌上,身子靠了椅背,慢悠悠地說:

  「你這份文書,本官看了,步軍統領衙門薦來的,說是議敘,因功保舉,本官問你,你有何功?」

  一句話切了要害,趙不全明知自己沒丁點的功勞,只不過情急之下借了十四爺的光,可話已至此,不能不答,只得斟酌著措辭應了話:

  「回大人,小的前日在德勝門大街,攔了十四爺的馬隊,說了幾句勸諫的話,皇上念小的至真至誠,特恩免罪,著吏部選用。」

  這話已是說得無比婉轉,抬了雍正的名頭,可那官員聽了,嘴角微微抽動,不知是笑還是譏諷:

  「哦?你就是那個當街攔十四爺馬隊的趙不全?」

  「正是小的。」

  那官員靜默後,接著問道:

  「你讀過書?」

  「倒也讀過幾年私塾。」

  「可曾應過試?」

  「不曾。」

  「可有人保舉?」

  「回大人,是隆中堂···隆科多大人傳的話,說皇上讓小的來吏部報到。」

  那官員聽到「隆科多」三字,臉色也是微變,可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。

  「趙不全,」他端起茶杯淺呷一口,「念你新人,本官就費點心神,與你說說這選官的規矩。」

  趙不全忙道:「請大人明示。」

  那官員放下茶杯,慢條斯理地說道:

  「自我大清立朝後,選官向有定製,凡滿、蒙、漢軍旗人補授文職,其初選也,由該旗都統咨送吏部,查其年貌、籍貫、三代履歷,無過犯者,方准銓選。」

  話未說完,官員又低頭看向文書:

  「你這是議敘保舉的,算是特例,不循常制,可話說回來,特例也是要有個章程,你無出身,無保舉,無考語,就憑步軍統領衙門一張文書,本官怎麼給你補缺?」

  趙不全來時滿含希望,補缺應是十拿九穩,畢竟是雍正和隆科多都開了口,可誰知在這六品官員處吃了閉門羹,可人家說的也是在理。

  他只得恭恭敬敬應著話:

  「大人教訓的極是,小的愚鈍,還請大人多加指點。」

  見趙不全態度恭順,那官員語氣倒是緩了幾分:

  「本官不是為難你,這是吏部的規矩,也是朝廷的制度,你想一想,吏部每年要選多少官員?進士、舉人、貢生,都排著隊等缺呢,還有那些捐納的,白花花的銀子交上去,朝廷總得給個說法,你這議敘的,排在最後,不是本官不給你辦,是辦不了。」

  趙不全聽他文縐縐說了一堆,話倒是不假,乍一聽也符合禮數。

  可讓總結出來,大抵不過是嫌他沒根基、沒背景、沒銀子,話糙理不糙,淺顯易懂!

  朝中有人好做官,此時的趙不全深有體會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