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吏部的章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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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不全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,夢裡儘是周寡婦家那隻下蛋的雞,咯咯叫個不停,可待他伸手去摸時,那蛋卻又碎了一地,流出的不是蛋清蛋黃,而是殷紅的血。

  他猛然驚醒,後背已被冷汗浸透,屁股上的傷仍是火辣辣的疼。

  窗外天色已是大亮,晨光透窗而入,灑滿屋內,炕前青白一片。

  隔壁趙大業的鼾聲停了,想必已是醒了,只是沒來打擾。

  趙不全趴在炕上,從懷裡摸出那張文書,借著光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著吏部選用」五個字寫的端端正正,下面蓋著步軍統領衙門的關防大印,硃砂殷紅,透紙刺目。

  吏部為六部之首,掌文職官吏的選授、考課、爵勛、封賞之政,自尚書、侍郎以下,設文選、考功、驗封、稽勛四清吏司,其中文選司掌京外文職官品級及開列、考授、揀選、升調、註冊之事,是最緊要的部門。

  趙不全一個漢軍旗的披甲人之後,閒散的旗人,整日無所事事,踢岔葫蘆踹破瓢的主,無端吃了二十杖,換來了這張文書,究竟是能補個什麼缺,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

  正琢磨著,院門被人敲響了。

  趙大業已是開了門,劉全兒的聲音傳了進來:

  「趙老哥,不全大起了沒有?」

  「起了,起了。」

  趙大業忙不迭地應著:

  「劉兄弟快進來,外面冷得緊。」

  趙不全撐著胳膊想坐起,屁股挨了炕沿仍疼得只抽冷氣,只得又趴了回去。

  劉全兒挑簾進來,手裡倒是提著一個食盒,見趙不全趴著的模樣,忍不住笑出了聲:

  「喲,這是還趴著呢?」

  「劉叔,」趙不全苦著臉,「您就別取笑我了,這屁股怕是要爛了。」

  劉全兒把食盒放在炕桌上,打開來才見裡面,一碗小米粥、兩個饅頭,一碟鹹菜,還有一碟醬牛肉。

  「吃吧,衙門裡的早飯,我順道給你帶的,屁股是不打緊的,最後那十杖,幾個兄弟留了力道,只有些疼痛,倒沒傷著筋骨,不妨事的。」

  趙不全也不客氣,趴著就張了嘴,一口粥入口,立馬燙得呲牙咧嘴:

  「劉叔,您這麼早過來,是有事?」

  劉全兒挨著炕沿坐下,探頭掩口低聲說道:

  「不全,你今日要去吏部報到,有些話我得提前囑咐你。」

  趙不全側頭盯著他。

  劉全兒道:

  「吏部那地方,門道裡面套門道,你雖是旗人,可漢軍旗在那邊不好使,文選司的官兒們,眼睛長在頭頂上,你手裡那張文書是步軍統領衙門開的,不算正經的選官憑照,到了那邊,少不得要看人臉色。」

  趙不全點著頭問:

  「劉叔,您給說道說道,這吏部選官,到底是個什麼章程?」

  劉全兒原在八爺府當差多年,又在步軍統領衙門混了些日子,對這裡的門道倒是門清,他沉吟片刻,掰著指頭細說道:

  「這選官補缺,頭一樁要看的是出身,正途是進士、舉人、貢生,次一等是萌生、監生,再次一等才是捐納、議敘,旗人按說有自己的補缺路子,可由兵部、理藩院或是各旗都統衙門選補,可你手裡這張文書是吏部的,那就是走文官的路子。」

  「文官裡面,進士出身的最是金貴,那叫正途,放出去就是知縣,三年考滿就能升遷,舉人次之,也能選個教諭、訓導什麼的,捐納的最是讓人瞧不起,那叫異途,縱是補了缺,在同僚面前也是抬不起頭。」

  趙不全聽出了話外音:

  「劉叔,那我這算什麼出身?」

  劉全兒苦笑一聲:

  「你這就更上不了台面,叫議敘,是因公保舉,特旨選用的,說好聽是皇上恩典,說難聽的就是沒根沒基,在吏部那些人眼裡,跟捐官差不了多少。」

  清朝文人士大夫群體,最為信重「題補」制度,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後,常參與修書、撰文,被視為「儲相」,升遷多通過題補,路徑清晰、地位清貴,深受文人推崇。

  而捐納、軍功等等這般的異途出身,雖可候補,但被正統文人輕視,認為其缺乏真才實學。

  捐納候補已經變成一種純粹的身份標籤,而不再是仕途起點,對個人來說,是買個面子,對朝廷來說,是換點銀子。


  清朝的官位有限,人心複雜,既要維持秩序,也要兼顧出身、資歷與現實財力,不同出身的候補官員,在同一條隊伍里站了幾十年,有人等來一縣一州,有人等來一生一世。

  趙不全明白其中的道理,文人靠的是筆桿子,動的是腦子,掙得是聲譽,文無第一武無第二,大多是張口閉口「魏晉風骨」,實則連五斗米都折腰的文人騷客。

  文臣不愛錢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矣!

  趙不全笑著繼續問:

  「那怎麼辦?總不能不去吧?」

  劉全兒聞聽,輕笑著說道:

  「去自然要去的,只是到了那邊,謹小慎微,文選司的郎中、員外郎,都是些科舉出身的進士老爺,最是瞧不起咱們這種靠關係上來的,你見了他們,得把姿態放低些,多拍馬屁,別跟昨兒個在大街上似的,張口就是大道理,好為人師!」

  趙不全連連點頭應承,可若沒昨日那番大道理,能有今日這張文書,此一時彼一時,到底不能一概而論。

  劉全兒又叮囑了幾句,無外乎是「少說話、多磕頭」之類的老生常談,亦如趙不全在前世初入職場,家中長輩父母的「諄諄教誨」一般。

  趙不全一一應了,待劉全兒走後,他咬著牙從炕上爬起來,讓趙大業打了一盆熱水,胡亂洗了把臉,又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袍穿了,對著水盆照了照,覺得自己的臉長得還算周正,愈發地清秀,透著濃厚的文人氣息。

  趙大業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,最終只憋出一句:

  「到了那邊,別惹事。」

  這傻爹倒說出這般話,讓趙不全一時反應不及,從始至終,大事小情沒少惹,自己跟著沒少幫這傻爹擦屁股,終是自己承受了所有。

  強詞奪理!

  趙不全沒接趙大業的話,仰頭揣著文書,如螃蟹一般,橫著出了院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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