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淤泥
一直以來...都是我...？
那些被遺忘的，屬於過去的記憶碎片，隨著這句話的出現，慢慢湧現出來...
曾經的蘇銀，是個什麼樣的人呢？
在父親那寬厚肩膀還能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時候，在母親臉上還帶著溫柔笑意的時候，蘇銀幾乎是街坊鄰里口中「別人家的孩子」，是這片破敗街區里，難得一見...還帶著點傻氣的「道德標兵」。
家裡雖不富裕，父親微薄的薪水勉強餬口，但父母總是教導她，人窮不能志短，要心存善念。
她記得，隔壁家的老人，兒子死在戰場上，孤苦無依，眼睛也不好...當時年僅十歲的她幾乎每天都會跑去老人家，幫她拎水、收拾屋子，把政府發放的救濟糧分出一小半，悄悄塞進李奶奶的米缸。
她記得，有一次空襲過後，她在廢墟里發現了一個被壓在碎石下的陌生小姑娘，腿被鋼筋刺穿，血流不止，哭得撕心裂肺...
其他孩子都嚇跑了，只有蘇銀，咬著牙，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拼命頂開那塊搖搖欲墜的樓板碎片，不顧被劃破的手臂，一點點把那個比自己還重的姑娘拖了出來，一路攙扶著，跌跌撞撞送到了臨時醫療點。
姑娘的母親後來千恩萬謝，塞給她一小包珍貴的白糖，她卻沒有索要報酬。
那時候的她，相信父親的話。
「咱們能力有限，但能幫一點是一點，這世道已經夠苦了，互相搭把手，才能熬過去。」
可是，這一切，都在父親失蹤後，徹底崩塌了。
母親承受不住打擊，一病不起，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，瞬間垮...生活的重擔，壓在了當時僅僅十多歲的蘇銀肩上。
一個半大的孩子，要如何在這個物資匱乏...法律崩壞的戰亂年代，養活自己，以及年幼的妹妹和重病的母親？
她被迫長大，扎進那片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市井底層。
那裡，沒有了父母羽翼的庇護，她很快便見識到了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。
她省下好幾天的口糧，想去黑市換點便宜藥，卻被一個面黃肌瘦的男人一把搶走，她追上去，卻被對方反手推倒在地，惡狠狠地威脅。
「小丫頭片子，再跟著，弄死你！」
那是救命的糧啊...
她學著其他孩子去拾荒，在堆積如山的垃圾里翻找著任何可能換錢的東西。
然而，那些地盤早已被拉幫結夥的乞丐和流浪漢劃分。她因為誤入了「別人的地盤」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追打著趕出好幾條街，石頭和辱罵如同雨點般落在她身上，她只能抱著頭，拼命逃跑，血和灰塵混在一起，塗的滿臉都是。
最讓她刻骨銘心的是那一次。
她耗費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，每天天不亮就鑽進瀰漫著惡臭的垃圾填埋場，在鋒利的金屬和腐爛的廢棄物中翻找，小手被劃得滿是血口子，終於積攢了一小堆勉強能賣點錢的廢鐵。
那是她計劃了好久的事，想給母親換點像樣的藥物！
然而，僅僅一個夜晚過去，那堆廢鐵就消失一空。
幾個成年拾荒者輕而易舉地搶走了她的廢鐵，那個領頭的女人，蘇銀甚至認得她...她曾經餓暈在街邊，是父親把她背回家，給了她一碗稀粥救了她的命！
蘇銀哀求對方，喊著「姐姐」，提起父親，希望這人能念及舊情。
可換來的卻只是對方不耐煩的推搡和嘲諷。
「滾蛋！這年頭誰還認得誰？再囉嗦打斷你的腿！」
希望破滅，一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。
她最終只能用政府那點微薄的低保，給母親買了藥，而她自己，因為沒錢買吃的，硬生生餓了整整一周。
那一周，她度日如年，每天靠著喝水和對妹妹、母親的責任感硬撐，餓得眼冒金星，走路都在打晃。
可胃裡火燒火燎的絞痛，卻遠不及心中那被踐踏的恨意來得深刻。
就是從那一刻起，蘇銀親手將父親教導的「善」，將過去那個自詡為「道德標兵」的自己，狠狠地踩在了腳下，碾進了泥里。
她明白了，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，想要活下去，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，就必須足夠狠！足夠冷！道德是填不飽肚子，也救不了命的奢侈品。
她開始變了。她強迫自己硬起心腸，像其他底層掙扎者一樣行事。
她迅速學會了坑蒙拐騙，用稚嫩的外表做偽裝，趁人不備偷走攤販的食物...她學會了小偷小摸，在混亂的救濟站里，為了多領一份口糧而撒謊；她甚至學會了利用別人的同情心，編造悲慘的身世去爭搶資源和錢。
這丫頭聰明得很，無論做什麼事情，往往都能很快精通。
她觀察，學習，模仿，將那些市井手段運用得越發熟練。
但她畢竟只有十幾歲，能力有限，即便拼盡全力，拋棄了所有的道德感所能做到的極限，也僅僅是保證妹妹蘇欣以及自己能勉強活下去...然後隔三差五，能給病榻上的母親買一次延緩痛苦的藥。
蘇欣有時候也想要幫蘇銀的忙，但每次，都被蘇銀毫不猶豫...甚至有些嚴厲地拒絕了。
也正是在這個時候，蘇銀才真正體會到了當年父親那份複雜的心境。
雖然清楚地知道，在這個世道，坑蒙拐騙和心狠手辣是活下去必備的手段，但那終究是手段，是為了生存而披上的外皮，而非人的天性。
蘇銀認為自己已經髒了手，陷進了泥潭，這輩子恐怕都洗不乾淨了。
但妹妹蘇欣...她這朵生長在廢墟縫隙里...尚未被徹底污染的小花，絕對不能再染上絲毫的泥濘。
所以，即便自己在外為了生存無所不用其極，可回到那個簡陋的「家」時，她總是會擦乾淨臉和手，收起所有的戾氣與冰冷，一遍遍地教導蘇欣。
「阿欣，要記住，無論外面多亂，咱們心裡得留著一塊乾淨的地方。」
「要對人好，特別是對那些和咱們一樣的、掙扎求生的普通人，能幫一把就幫一把...」
「咱們可以窮，但不能沒了良心。」
蘇欣沒有說錯。
那深植於她心中，此刻驅使她站出來阻擋觸鬚的善良，的的確確，是自己一字一句，親手教給她的。
可是如今的自己...卻變成了什麼樣子？
為了一個腦子裡的目標，肆意屠殺，視人命如草芥，對生命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與尊重，甚至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掉了大半...滿手血腥，面目猙獰。
那些被遺忘的，屬於過去的記憶碎片，隨著這句話的出現，慢慢湧現出來...
曾經的蘇銀，是個什麼樣的人呢？
在父親那寬厚肩膀還能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時候，在母親臉上還帶著溫柔笑意的時候，蘇銀幾乎是街坊鄰里口中「別人家的孩子」，是這片破敗街區里，難得一見...還帶著點傻氣的「道德標兵」。
家裡雖不富裕，父親微薄的薪水勉強餬口，但父母總是教導她，人窮不能志短，要心存善念。
她記得，隔壁家的老人，兒子死在戰場上，孤苦無依，眼睛也不好...當時年僅十歲的她幾乎每天都會跑去老人家，幫她拎水、收拾屋子，把政府發放的救濟糧分出一小半，悄悄塞進李奶奶的米缸。
她記得，有一次空襲過後，她在廢墟里發現了一個被壓在碎石下的陌生小姑娘，腿被鋼筋刺穿，血流不止，哭得撕心裂肺...
其他孩子都嚇跑了，只有蘇銀，咬著牙，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拼命頂開那塊搖搖欲墜的樓板碎片，不顧被劃破的手臂，一點點把那個比自己還重的姑娘拖了出來，一路攙扶著，跌跌撞撞送到了臨時醫療點。
姑娘的母親後來千恩萬謝，塞給她一小包珍貴的白糖，她卻沒有索要報酬。
那時候的她，相信父親的話。
「咱們能力有限，但能幫一點是一點，這世道已經夠苦了，互相搭把手，才能熬過去。」
可是，這一切，都在父親失蹤後，徹底崩塌了。
母親承受不住打擊，一病不起，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，瞬間垮...生活的重擔，壓在了當時僅僅十多歲的蘇銀肩上。
一個半大的孩子，要如何在這個物資匱乏...法律崩壞的戰亂年代，養活自己，以及年幼的妹妹和重病的母親？
她被迫長大，扎進那片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市井底層。
那裡，沒有了父母羽翼的庇護，她很快便見識到了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。
她省下好幾天的口糧，想去黑市換點便宜藥，卻被一個面黃肌瘦的男人一把搶走，她追上去，卻被對方反手推倒在地，惡狠狠地威脅。
「小丫頭片子，再跟著，弄死你！」
那是救命的糧啊...
她學著其他孩子去拾荒，在堆積如山的垃圾里翻找著任何可能換錢的東西。
然而，那些地盤早已被拉幫結夥的乞丐和流浪漢劃分。她因為誤入了「別人的地盤」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追打著趕出好幾條街，石頭和辱罵如同雨點般落在她身上，她只能抱著頭，拼命逃跑，血和灰塵混在一起，塗的滿臉都是。
最讓她刻骨銘心的是那一次。
她耗費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，每天天不亮就鑽進瀰漫著惡臭的垃圾填埋場，在鋒利的金屬和腐爛的廢棄物中翻找，小手被劃得滿是血口子，終於積攢了一小堆勉強能賣點錢的廢鐵。
那是她計劃了好久的事，想給母親換點像樣的藥物！
然而，僅僅一個夜晚過去，那堆廢鐵就消失一空。
幾個成年拾荒者輕而易舉地搶走了她的廢鐵，那個領頭的女人，蘇銀甚至認得她...她曾經餓暈在街邊，是父親把她背回家，給了她一碗稀粥救了她的命！
蘇銀哀求對方，喊著「姐姐」，提起父親，希望這人能念及舊情。
可換來的卻只是對方不耐煩的推搡和嘲諷。
「滾蛋！這年頭誰還認得誰？再囉嗦打斷你的腿！」
希望破滅，一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。
她最終只能用政府那點微薄的低保，給母親買了藥，而她自己，因為沒錢買吃的，硬生生餓了整整一周。
那一周，她度日如年，每天靠著喝水和對妹妹、母親的責任感硬撐，餓得眼冒金星，走路都在打晃。
可胃裡火燒火燎的絞痛，卻遠不及心中那被踐踏的恨意來得深刻。
就是從那一刻起，蘇銀親手將父親教導的「善」，將過去那個自詡為「道德標兵」的自己，狠狠地踩在了腳下，碾進了泥里。
她明白了，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，想要活下去，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，就必須足夠狠！足夠冷！道德是填不飽肚子，也救不了命的奢侈品。
她開始變了。她強迫自己硬起心腸，像其他底層掙扎者一樣行事。
她迅速學會了坑蒙拐騙，用稚嫩的外表做偽裝，趁人不備偷走攤販的食物...她學會了小偷小摸，在混亂的救濟站里，為了多領一份口糧而撒謊；她甚至學會了利用別人的同情心，編造悲慘的身世去爭搶資源和錢。
這丫頭聰明得很，無論做什麼事情，往往都能很快精通。
她觀察，學習，模仿，將那些市井手段運用得越發熟練。
但她畢竟只有十幾歲，能力有限，即便拼盡全力，拋棄了所有的道德感所能做到的極限，也僅僅是保證妹妹蘇欣以及自己能勉強活下去...然後隔三差五，能給病榻上的母親買一次延緩痛苦的藥。
蘇欣有時候也想要幫蘇銀的忙，但每次，都被蘇銀毫不猶豫...甚至有些嚴厲地拒絕了。
也正是在這個時候，蘇銀才真正體會到了當年父親那份複雜的心境。
雖然清楚地知道，在這個世道，坑蒙拐騙和心狠手辣是活下去必備的手段，但那終究是手段，是為了生存而披上的外皮，而非人的天性。
蘇銀認為自己已經髒了手，陷進了泥潭，這輩子恐怕都洗不乾淨了。
但妹妹蘇欣...她這朵生長在廢墟縫隙里...尚未被徹底污染的小花，絕對不能再染上絲毫的泥濘。
所以，即便自己在外為了生存無所不用其極，可回到那個簡陋的「家」時，她總是會擦乾淨臉和手，收起所有的戾氣與冰冷，一遍遍地教導蘇欣。
「阿欣，要記住，無論外面多亂，咱們心裡得留著一塊乾淨的地方。」
「要對人好，特別是對那些和咱們一樣的、掙扎求生的普通人，能幫一把就幫一把...」
「咱們可以窮，但不能沒了良心。」
蘇欣沒有說錯。
那深植於她心中，此刻驅使她站出來阻擋觸鬚的善良，的的確確，是自己一字一句，親手教給她的。
可是如今的自己...卻變成了什麼樣子？
為了一個腦子裡的目標，肆意屠殺，視人命如草芥，對生命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與尊重，甚至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掉了大半...滿手血腥，面目猙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