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復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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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需要再多問一句。以蘇銀的腦子,在聽到齊佛爺那幾句斷斷續續的話之後,一切前因後果,已然清晰無比地呈現在她眼前。

  犧牲,獻祭,成為儺公。

  為了實現自己的這個執念,齊佛爺選擇了將她這個「外鄉孩子」作為祭品。而齊栓,這個被他一手帶大,視如己出的侄兒,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同意,甚至不惜以生命阻攔...於是,便造成了這樣的結果。

  在古代世界,蘇銀從未像此刻這般憤怒過。

  她一直以「玩家」自居,行事也只是為了利益,對這個世界的人和物,如同隔著一層玻璃,情緒有些疏離。

  但此刻,怒火取代了由利益驅使的理智。

  她現在想要為齊栓...這個在她眼中原本只是個「特殊NPC」的小傢伙報仇!

  但在動手之前,那僅存的一絲理智,還是讓她問出了那個讓她無法理解的問題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她死死盯著那張完整的菩薩儺面。

  「為什麼要對栓子動手?」

  在蘇銀的印象里,齊佛爺和齊栓,是情同父子,甚至比尋常父子更加親近的存在。

  那是一種可以毫不猶豫為對方付出生命的紐帶...齊佛爺這人,雖然膽小、貪婪、精於算計,但唯獨在對家人,特別是對這個侄兒的態度上,那是挑不出半點毛病的。

  可是為什麼...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?

  哪怕她是以「玩家」的角度,用遊戲邏輯去分析,這也完全不合理,犧牲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她尚且可以理解,但親手毀掉自己最珍視...幾乎是未來全部希望的親侄兒?這根本就不是齊佛爺原本的性格。

  「...」

  聽到蘇銀的問題,齊佛爺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,那菩薩儺面微微歪了歪,面具之下似乎露出了一個極其困惑的表情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,語氣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疑惑,仿佛蘇銀問了一個「為什麼人被殺就會死」的常識性問題。

  「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嗎?」

  齊佛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著:「一個親人而已...比起儺公的身份,比起我們齊家幾代人的夙願,這點代價,太合理了,太划算了。」

  他微微聳了聳肩。

  「本來,其實還有更划算的選擇的,可惜那傻小子不同意...這下,也怨不得我了。」

  「只可惜啊,他沒那個福氣,享受他叔叔成為儺公之後,能帶來的好處咯。」

  這番話,徹底斬斷了蘇銀心中最後一絲幻想。

  蘇銀明白了,眼前的,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齊佛爺了。

  這是一個被執念和野心徹底吞噬怪物,他的性格,在不知不覺間,已被那本「涅槃經」和儺戲徹底扭曲...

  恍惚間,蘇銀突然想起安之前對她說過的話。

  那時候她也想學儺術,當儺公,可安直接說她不適合,因為她骨子裡就不信神。

  現在她可算明白安為啥這麼說了。

  是啊...這樣蠱惑人心的神,這種扭曲人性的力量,蘇銀無論如何都沒法去信,更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接受。

  「畜生...」

  蘇銀低罵一聲,不再猶豫,伸手就往懷裡摸那把不噬銀。

  今天就是拼著再被啃掉幾兩肉,也得崩了這老王八蛋給栓子報仇!

  可她的手剛摸到槍把,下面廣場上異變突生!

  剛才還殺得興高采烈、跟過年一樣的鎮民們,突然就跟集體中了邪一樣...那些之前下手最狠、笑得最歡的人,臉上的狂熱在一瞬間消失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恐和茫然。

  他們看著自己滿手的血,看著地上的屍體,開始發出悽厲的慘叫和求饒。

  「為...為什麼...為什麼會這樣?」

  「這到底是什麼...我怎麼會在這裡?」

  「不要...住手呀!」

  而另外那些沒「變」的鎮民,則咧開嘴,露出殘忍的笑容,毫不猶豫地調轉刀口,朝著這些突然改變的同伴砍了過去!

  這下不再是「快樂互殺」了,而是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!鮮血跟潑水似的濺得到處都是...


  「呵呵呵呵...」

  看著下面這幕,齊佛爺發出嗬嗬的怪笑。他甚至等不及慢慢下去,直接抓起齊栓的遺體,翻下了屋頂,噗通一聲摔在地上,然後就這麼一瘸一拐地加入了屠殺的行列,朝著一個正在抱頭哭嚎的男人舉起了拳頭。

  「這到底在搞什麼鬼?」

  蘇銀微微皺起眉頭,心裡罵著,但還是飛快地舉起了不噬銀,槍口在混亂的人群中鎖定了那個一瘸一拐的肥胖身影。

  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的那個瞬間——

  咚!咚!咚!

  那催命的鑼鼓聲,又一次毫無徵兆地炸響了!

  而這一次,效果立竿見影。

  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,整個廣場上,所有還在動的人...無論是揮刀的,還是逃竄的,甚至是正在哭嚎的,全都瞬間定格,僵在了原地!

  祭壇上,方鎮長也緩緩停下了那扭曲的儺舞。

  他站在高高的祭壇邊緣,俯瞰著下方屍橫遍野、血流成河的廣場,用那嘶啞的公鴨嗓,運足了氣力,高聲宣告。

  「菩薩見證!」

  「永曆十三年,第七屆京觀祭——」

  「圓滿結束!」

  結...結束了?

  蘇銀舉著槍,愣愣地望著下方。

  只見最後一個發生了變化的百姓哭嚎著,被旁邊的人手起刀落,斬下了頭顱。

  那顆腦袋被人恭恭敬敬地捧起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祭壇下方。

  此刻,那座由數百顆頭顱堆積而成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「京觀」塔,終於徹底成型...無論看多少次,那由一張張凝固著恐懼或狂熱表情的臉龐壘砌的塔,都讓人從心底里冒出寒氣。

  方鎮長站在祭壇上,俯瞰著這座血腥的傑作,滿意地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  「此次祭祀圓滿完成!現在——魂歸來兮!」

  他高聲說著,話音未落,手中的禪杖便猛地舞動,一股無形的狂風以他為中心驟然捲起...

  下一刻,讓蘇銀頭皮發麻的景象發生了。

  鎮子裡,那些失去了頭顱...倒在血泊中的殘破軀體,竟然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!

  它們如同提線木偶,步履蹣跚地走向祭壇,在那座京觀塔中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頭顱,然後捧起來,安在了自己光禿禿的脖頸上。

  血肉蠕動著連接,傷口飛速癒合...

  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那些剛剛才被砍掉腦袋、死得不能再死的人,竟然全都活了過來!他們活動著脖子,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。

  所有在祭祀中死去的鎮民,在這一刻,都復活了。

  但除了那些外來者。

  比如安,她依舊安靜地躺在某個角落,身首異處。

  比如...齊栓。他依舊靠在齊佛爺身旁,雙眼安詳地閉著,仿佛只是睡著了,卻再也沒有醒來的跡象。

  復活後的百姓們,身上所有的殺氣和瘋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,又變回了蘇銀初來京觀鎮時見到的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。

  他們互相作揖行禮,對著之前還在互相捅刀子的仇人噓寒問暖,而那些在最後階段扮演「屠夫」角色的人,也笑著還禮,嘴裡還說著「辛苦了」、「多有得罪」之類的話。

  一切,都像是從未發生過那樣。

  仿佛剛才那場持續了整夜的血腥屠殺,只是一場逼真的噩夢。

  除了那個再也無法醒來的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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