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義
「好孩子，叔知道你能想通。」
說著，齊佛爺便伸出手，想要拉住齊栓的手腕，帶著他一起走向黑棺。
然而...
就在這時，齊栓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，猛地向後一縮，用力掙脫了叔叔的手！
他非但沒有讓開，反而向前一步，猛地張開了雙臂，攔在了齊佛爺和黑棺之間。
「不...」
少年低著頭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叔...」
「不行。」
齊栓緩緩開口，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顫抖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夜風。
「叔，你曾教過我，行走江湖，最重要的，就是一個『義』字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那雙不斷打顫的腿站穩，目光直視著眼前面目猙獰的男人。
「我們不是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！我們雖然是下九流里的戲子，但也要講究義氣...這是您教我的立身之本！」
「曾救過我性命者，當以性命報之，曾給予我飯食居所者，當以才能報之...」
「叔。」
齊栓咬著牙：「我以前從來沒有違背過您的意願，但是這一次...對不起...」
「你！」
齊佛爺徹底暴怒了，一張胖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青筋虬結，指著齊栓的鼻子罵道：「你懂不懂什麼叫孝義啊？！你平時讀的那些話本子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？兒子孝敬父親，小輩孝敬長輩！那是天經地義！是倫常！你現在為了一個外人，居然違抗你叔的意思？」
齊栓臉色蒼白如紙，身體搖搖欲墜，但他依舊沒有後退半步。
反而，在他腦海中，那些真正閃耀著「義」之光輝的畫面，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...
他想起了關雲長關二爺，為護嫂嫂周全，放棄曹操給予的高官厚祿，封金掛印，過五關斬六將，千里走單騎，只為回歸劉備身邊，踐行桃園結義的誓言。想起了瓦崗寨的秦瓊秦叔寶，為朋友兩肋插刀，即便落魄賣馬，也不失英雄氣節，一諾千金。
齊栓緩緩閉上了眼睛，任由恐懼和悲傷的淚水滑落，心中最後一個念頭卻是...
我是個戲子，是個沒本事的人。
但我也想。
義氣一次。
就一次，也好。
...
蘇銀在黑棺中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這一覺雖然短暫，只有一個小時不到，但原本因失血和疲憊而近乎枯竭的精神，卻是恢復了不少...
深度睡眠對身體的修復作用顯而易見。
「休息還是有用的。」
她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，同時湧起一絲對齊栓的感激。
「這小傢伙，還挺靠譜的，說放風就真沒讓任何人打擾。」
她心情略微放鬆，伸手便想去推開虛掩的棺材蓋。
然而奇怪的是，棺材入手的感覺卻異常沉重...棺蓋似乎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施加了壓力，比她躺進去時要緊得多！
她不得不加大了力氣，才略顯艱難地將棺蓋推開一道足以讓她出來的縫隙。
而剛從棺材裡坐起身，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...
蘇銀心中一凜，目光立刻掃向四周。
下一秒，她便看見了眼前的一切。
只見齊栓，正背對著她，癱坐在棺材邊緣。
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向後倚靠在棺蓋之上，雙手更是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，死死地反向抵住棺蓋的邊緣，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，也要阻止棺蓋被任何人從外面打開。
他的左邊太陽穴上，赫然有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，殷紅的鮮血正從那裡汩汩地向外流淌，已經染紅了他半張稚嫩的臉龐和胸前的衣襟...雙眼緊閉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早已沒了呼吸和心跳的跡象。
但他的身體，卻憑藉著那刻入骨髓的肌肉記憶和執念，依舊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守護的姿勢，死死地摁住棺材蓋，執拗的就像還活著一樣。
而在齊栓不遠處，齊佛爺正靜默地立在屋頂的陰影里，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，微微翻飛，一隻手的指尖處，還清晰地沾染著未乾的暗紅色血跡。
他臉上那原本只有半張的菩薩儺面，此刻已然變得完整，將他的整張臉都覆蓋在後面。
悲喜難辨的完整菩薩面容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非人的慈悲，讓人完全無法窺見其下隱藏的是何種表情。
見到蘇銀從棺中坐起，目光觸及齊栓的屍體，齊佛爺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開口了。
「那孩子，真是讀書讀傻了。」
他微微搖頭，仿佛在點評一個不相干之人的愚蠢行為：「明明，讓你去死，就能簡單地解決問題，就能完成京觀祭最後的獻祭，讓我順利成為儺公...可偏偏...」
「可他偏偏，要用自己的命，去實現那什麼狗屁的『義』。」
他頓了頓，繼續用那平板無波的聲調說道：「說到底，還是我這個做叔叔的教導不周啊。」
「真可惜...我就這麼一個侄兒，齊家第三代，也就這麼一個獨苗，這樣死了，實在是...沒辦法。」
「但，能讓我成為儺公。這小傢伙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。」
說話間，他的語氣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，沒有一絲一毫對親手殺死至親侄兒的痛苦...悔恨乃至掙扎！
仿佛剛才死在他手上的，不是他從小撫養長大，視如己出的孩子，而只是一個...為了實現某個必要目標，而不得不被清除的障礙。
眼前的齊佛爺，與之前那個圓滑精明、甚至有些膽小，卻對侄兒充滿關切的戲班主，簡直判若兩人！
那完整的儺面仿佛不僅遮住了他的臉，更吞噬了他所有屬於「人」的情感。
而蘇銀呢？
她靜靜地聽著，靜靜地看著。
看著齊栓太陽穴上那個猙獰的血洞，看著他至死都保持著守護姿態的僵硬身軀，聽著齊佛爺那冰冷徹骨、將一切親情與恩義都碾碎成塵埃的「道理」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、熾烈到極點的火焰，竄上她的心頭，緊接著，那火焰仿佛衝出了胸腔，直接在她的雙眼中具現了出來，瞳孔深處，仿佛真的有赤紅的火苗在跳動。
她明白了一切。
明白了齊栓那源於話本...卻用生命去實踐的「義」。
也明白了，眼前這個戴著菩薩面具的「人」，已經徹底拋棄了為人的底線，淪為了被執念和力量吞噬的怪物。
怒。
前所未有的怒火，在燃燒。
說著，齊佛爺便伸出手，想要拉住齊栓的手腕，帶著他一起走向黑棺。
然而...
就在這時，齊栓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，猛地向後一縮，用力掙脫了叔叔的手！
他非但沒有讓開，反而向前一步，猛地張開了雙臂，攔在了齊佛爺和黑棺之間。
「不...」
少年低著頭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叔...」
「不行。」
齊栓緩緩開口，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顫抖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夜風。
「叔，你曾教過我，行走江湖，最重要的，就是一個『義』字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那雙不斷打顫的腿站穩，目光直視著眼前面目猙獰的男人。
「我們不是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！我們雖然是下九流里的戲子，但也要講究義氣...這是您教我的立身之本！」
「曾救過我性命者，當以性命報之，曾給予我飯食居所者，當以才能報之...」
「叔。」
齊栓咬著牙：「我以前從來沒有違背過您的意願，但是這一次...對不起...」
「你！」
齊佛爺徹底暴怒了，一張胖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青筋虬結，指著齊栓的鼻子罵道：「你懂不懂什麼叫孝義啊？！你平時讀的那些話本子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？兒子孝敬父親，小輩孝敬長輩！那是天經地義！是倫常！你現在為了一個外人，居然違抗你叔的意思？」
齊栓臉色蒼白如紙，身體搖搖欲墜，但他依舊沒有後退半步。
反而，在他腦海中，那些真正閃耀著「義」之光輝的畫面，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...
他想起了關雲長關二爺，為護嫂嫂周全，放棄曹操給予的高官厚祿，封金掛印，過五關斬六將，千里走單騎，只為回歸劉備身邊，踐行桃園結義的誓言。想起了瓦崗寨的秦瓊秦叔寶，為朋友兩肋插刀，即便落魄賣馬，也不失英雄氣節，一諾千金。
齊栓緩緩閉上了眼睛，任由恐懼和悲傷的淚水滑落，心中最後一個念頭卻是...
我是個戲子，是個沒本事的人。
但我也想。
義氣一次。
就一次，也好。
...
蘇銀在黑棺中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這一覺雖然短暫，只有一個小時不到，但原本因失血和疲憊而近乎枯竭的精神，卻是恢復了不少...
深度睡眠對身體的修復作用顯而易見。
「休息還是有用的。」
她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，同時湧起一絲對齊栓的感激。
「這小傢伙，還挺靠譜的，說放風就真沒讓任何人打擾。」
她心情略微放鬆，伸手便想去推開虛掩的棺材蓋。
然而奇怪的是，棺材入手的感覺卻異常沉重...棺蓋似乎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施加了壓力，比她躺進去時要緊得多！
她不得不加大了力氣，才略顯艱難地將棺蓋推開一道足以讓她出來的縫隙。
而剛從棺材裡坐起身，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...
蘇銀心中一凜，目光立刻掃向四周。
下一秒，她便看見了眼前的一切。
只見齊栓，正背對著她，癱坐在棺材邊緣。
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向後倚靠在棺蓋之上，雙手更是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，死死地反向抵住棺蓋的邊緣，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，也要阻止棺蓋被任何人從外面打開。
他的左邊太陽穴上，赫然有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，殷紅的鮮血正從那裡汩汩地向外流淌，已經染紅了他半張稚嫩的臉龐和胸前的衣襟...雙眼緊閉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早已沒了呼吸和心跳的跡象。
但他的身體，卻憑藉著那刻入骨髓的肌肉記憶和執念，依舊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守護的姿勢，死死地摁住棺材蓋，執拗的就像還活著一樣。
而在齊栓不遠處，齊佛爺正靜默地立在屋頂的陰影里，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，微微翻飛，一隻手的指尖處，還清晰地沾染著未乾的暗紅色血跡。
他臉上那原本只有半張的菩薩儺面，此刻已然變得完整，將他的整張臉都覆蓋在後面。
悲喜難辨的完整菩薩面容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非人的慈悲，讓人完全無法窺見其下隱藏的是何種表情。
見到蘇銀從棺中坐起，目光觸及齊栓的屍體，齊佛爺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開口了。
「那孩子，真是讀書讀傻了。」
他微微搖頭，仿佛在點評一個不相干之人的愚蠢行為：「明明，讓你去死，就能簡單地解決問題，就能完成京觀祭最後的獻祭，讓我順利成為儺公...可偏偏...」
「可他偏偏，要用自己的命，去實現那什麼狗屁的『義』。」
他頓了頓，繼續用那平板無波的聲調說道：「說到底，還是我這個做叔叔的教導不周啊。」
「真可惜...我就這麼一個侄兒，齊家第三代，也就這麼一個獨苗，這樣死了，實在是...沒辦法。」
「但，能讓我成為儺公。這小傢伙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。」
說話間，他的語氣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，沒有一絲一毫對親手殺死至親侄兒的痛苦...悔恨乃至掙扎！
仿佛剛才死在他手上的，不是他從小撫養長大，視如己出的孩子，而只是一個...為了實現某個必要目標，而不得不被清除的障礙。
眼前的齊佛爺，與之前那個圓滑精明、甚至有些膽小，卻對侄兒充滿關切的戲班主，簡直判若兩人！
那完整的儺面仿佛不僅遮住了他的臉，更吞噬了他所有屬於「人」的情感。
而蘇銀呢？
她靜靜地聽著，靜靜地看著。
看著齊栓太陽穴上那個猙獰的血洞，看著他至死都保持著守護姿態的僵硬身軀，聽著齊佛爺那冰冷徹骨、將一切親情與恩義都碾碎成塵埃的「道理」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、熾烈到極點的火焰，竄上她的心頭，緊接著，那火焰仿佛衝出了胸腔，直接在她的雙眼中具現了出來，瞳孔深處，仿佛真的有赤紅的火苗在跳動。
她明白了一切。
明白了齊栓那源於話本...卻用生命去實踐的「義」。
也明白了，眼前這個戴著菩薩面具的「人」，已經徹底拋棄了為人的底線，淪為了被執念和力量吞噬的怪物。
怒。
前所未有的怒火，在燃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