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獻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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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頂的空氣,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。

  下方廣場的喧囂似乎也變得遙遠。

  只剩下齊佛爺那沉重的話語,和齊栓驟然睜大的雙眼。

  少年看著叔叔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無比陌生的臉。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心底升起。

  但多年來的依賴和信任,幾乎成了一種本能。

  他壓下心頭那怪異的感覺,下意識地順著叔叔的話問道...

  「什...什麼忙?」

  齊佛爺沒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輕輕撫摸著冰冷儺面的邊緣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指著蘇銀躺著的棺材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你看小菩薩,她實在是太累了,連那棺材蓋,都沒力氣合上了...」

  「咱們現在去幫小菩薩把棺材蓋合上吧...」

  齊佛爺繼續說道:「外面這麼吵,她肯定睡不安穩...咱們受了人家那麼多的恩情,這下也還不了多少,眼下,只能先讓她睡個安穩覺,也算是盡點心...」

  「記住,手腳輕點,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,千萬...不要驚擾了她的好夢。」

  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,充滿了長輩的關懷與知恩圖報的善意,讓年輕的齊栓一時之間,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就想要點頭,站起身來——

  然而,就在這時,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基本常識,突然竄進他的腦海。

  他動作僵住了,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,喃喃自語道:「棺...棺材蓋如果蓋上了,那蘇姐就沒有出氣的法子了啊!」

  他雖然只有十多歲,有著少年的天真,卻不是不諳世事的傻子,這關乎性命的最基本道理,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!

  齊佛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一時語塞,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...眼神閃爍,急忙搪塞道:「她那棺材很特殊!肯定有出氣進氣的口子!你別擔心這些了,照做就是!」

  但這解釋實在是缺乏說服力,反而像是一盆冷水,徹底澆醒了齊栓!

  他猛地向後退了半步,遠離了叔叔和那口黑棺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。

  「不行!」

  「棺材蓋之所以沒關嚴,估計就是為了進氣!」

  「蘇姐向來都是個心思縝密的人,她的布置肯定都是有道理的!」

  「我不做...我不做!」

  少年緊緊攥著拳頭,用自己尚顯稚嫩卻清晰的邏輯守護著身後棺材裡那個信任他...將安危託付給他的人。

  他看著叔叔的眼神里第一次充滿了警惕和不解。

  這下,齊佛爺臉上那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也消失不見了,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,胖臉上肌肉扭曲,露出了一種齊栓從未見過的狠厲神情...那眼神凶得讓齊栓心頭一寒,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但齊佛爺最終還是強壓下了幾乎要爆發的火氣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栓子!我知道你尊重小菩薩,我也尊重!若非萬不得已,我齊老三豈是那忘恩負義之徒?」

  他語速加快,仿佛要儘快說服對方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  「但現在!現在我們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!叔叔現在是在耐心和你說...」

  他往前逼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著齊栓。

  「就在今天下午,方鎮長找到我!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,居然第一時間就知道我已經修得了儺術,有希望成為儺公!他恭喜我成功,但是——」

  「他也告訴了我,之前我們去的那座寺廟,開光失敗了!就因為少了一個關鍵的『祭品』!這導致這個月的京觀祭也不夠完善!」

  他揮舞著手臂,指向下方血腥的廣場。

  「正常情況下,只要是有資質的外地人...特別是像我這樣已經摸到門檻的人,參加京觀祭,一夜過後,沐浴神恩,就能順理成章地成為儺公!但是...現在就是因為少了那個祭品,儀式不全!我也成不了儺公...你明不明白?」

  齊栓被他這一連串急促的話語砸得有些發懵,腦子裡亂成一團,但他還是理解了自己叔叔的意思。

  他臉色蒼白,嘴唇哆嗦著問道:「你...你的意思是,要害了蘇姐,讓她當那個『祭品』?」


  這句話問出口,連齊栓自己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
  齊佛爺沒有直接回答,但他那充滿了瘋狂光芒的眼睛,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
  沉默,即是承認。

  見齊栓臉色慘白,僵在原地遲遲沒有繼續說話,齊佛爺以為他是被真相衝擊得無法思考,便繼續用那種混合著無奈與急切的語氣解釋...

  「栓子,你聽叔說,這祭品,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的。規矩就是,只能由外地來的...年紀不大的孩子來擔任!」

  他攤開手,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姿態。

  「我也不想用小菩薩,但你也看到了,京觀鎮來往客商是不少,可符合條件的小孩子...太難找了!眼下符合條件的,就只有她!還有你!我總不可能對你動手吧?我是你親叔啊!」

  「所以...」

  齊佛爺的聲音低沉下去:「所以我只能對她動手了,而且,按照規矩,必須由我親自動手。」

  他看著齊栓那失魂落魄的樣子,試圖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柔和一些,甚至帶上了一絲偽裝的悲憫。

  「我知道這麼做不對,對不起小菩薩的恩情。但我必須這樣做!成為儺公,是我們齊家幾代人最大的念想,我不可能放棄!我只能儘量讓她走得痛快一點,少受點罪...這,也算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伸手拍了拍齊栓僵硬的肩膀,語氣變得像是在傳授人生經驗。

  「看開一點,栓子。你還年輕,人生路還長著呢!未來,你肯定還能遇到很多像小菩薩那樣的人。朋友嘛,沒了,以後再找就是。成大事者,不能連這點決心和取捨都做不出來!」

  他的最後一句話,幾乎是貼著齊栓的耳朵說出來的。

  「你要記住,栓子,家人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  齊栓徹底愣住了。

  齊佛爺的這番話,像是一把重錘,徹底砸碎了他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、關於道義、恩情和是非對錯的認知...那種赤裸裸的利益邏輯,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眩暈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見此,齊佛爺以為齊栓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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