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父子
包紮完畢，一股難以抗拒的困意也席捲而來，幾乎要瞬間淹沒她的意識。
「是失血過多了嗎？」
她迷迷糊糊地想著，她聽說貧血的人總會犯困...而這段時間以來，她失去的血恐怕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多...
「姐，」一旁的齊栓看出了她倦意，小聲開口道：「你睡一會兒吧，我幫你看著！要是有什麼動靜，我馬上叫你！」
蘇銀強打起精神，環顧四周。
下方，那些原本圍堵他們的儺公不知何時已經散去，加入了廣場上那場更加混亂的廝殺之中。
整個京觀鎮都陷入了瘋狂，喊殺聲、嘶吼聲、碎裂聲不絕於耳，但暫時，確實沒有人試圖攻擊這處高高的屋頂。
安全，只是暫時的...可她的身體也確實已經到了極限。
猶豫了片刻，蘇銀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不過，為了保險起見，她並沒有直接躺在冰冷的瓦片上，而是用力推開黑棺的棺蓋，小心翼翼地將人歲丹和無根草放進被褥，塞進了棺材內壁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里，藏得深深的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對齊栓囑咐道：「我就在棺材裡休息。有什麼情況，用力敲棺材蓋，我能聽見。」
「嗯！」
齊栓用力點頭。
蘇銀最後看了一眼下方如同煉獄般的景象，以及旁邊依舊如同雕像般對一切充耳不聞的齊佛爺，咬了咬牙，翻身躺進了冰冷堅硬的黑棺之中。
她必須得休息一會，哪怕只是閉目養神片刻，這樣等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，她都能有些力氣去處理...
蘇銀沒有完全合攏棺蓋，只是將其虛掩著，留下一條縫隙透氣。
這棺蓋本身就有數十斤重，弄開可得費不少力氣，而且必然會發出動靜...這樣一弄，即便真有什麼意外，那開啟棺蓋的聲響和阻力，也足以給她爭取到反應的時間。
做完最後的防備，無邊的黑暗與疲憊終於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...她在充斥著血腥氣的風中，陷入了淺眠。
而屋頂上，只剩下緊張放哨的齊栓，以及那個對著血腥祭壇默默出神的齊佛爺。
「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京觀祭居然是這樣的...」
齊栓望著下方如同煉獄般的景象，抱著膝蓋，喃喃自語：「和話本里寫的那些神仙慶典完全不一樣呢。」
少年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和迷茫，他又轉過頭，望向身旁齊佛爺。
「叔...」
他輕聲說著，仿佛陷入了回憶：「我還是很懷念以前您給我念話本的那些日子。自從爹娘走了以後，您幾乎每天晚上，都會點著油燈，坐在我床頭，給我講那些江湖俠客、才子佳人的故事，哄我睡著。」
說到這兒，齊栓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：「可惜……自從咱們來到這京觀鎮之後，您就就再也沒給我講過故事了...」
「我知道，叔您一直想讓我出息，想讓我做您的繼承人，把咱們齊家班撐起來...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叔叔僵硬的側臉，語氣帶著自責和無奈：「可是我這人笨得很，沒有您那麼年輕有為，十幾歲就能當家做主，撐起一個戲班子。」
「說句不太負責任的話吧，叔，我...我沒想過要有多大出息，我只想咱們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，只想您能像以前那樣，每天樂樂呵呵的，晚上還能給我念一段畫本子，我就已經已經很滿足了...」
說著，少年的眼圈又紅了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：「叔，您還在生我的氣嗎？氣我不爭氣？氣我偷偷跑出來？」
「...」
齊佛爺依舊沉默著，只有那半張儺面在遠處祭壇火光的映照下，明暗不定。
屋頂上陷入了沉寂，只有下方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和風聲。
過了許久，久到齊栓以為叔叔不會再理會自己時...
齊佛爺那嘶啞乾澀的聲音，突然響了起來，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「栓子...」
他終於緩緩轉過頭，那露出的半張臉上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痛苦、掙扎、決絕...種種情緒如同漩渦般在其中翻滾。
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齊佛爺的聲音異常低沉：「你...要掏心窩子地答我。」
齊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弄得微微一怔，但看到叔叔那從未有過的認真眼神，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，用力點頭。
「您問！栓子一定說實話！」
齊佛爺深吸了一口氣，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齊栓，一字一頓地問道...
「你覺得...這麼多年以來，叔對你...怎麼樣？」
齊栓愣住了。叔叔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，太不合時宜，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在叔叔身上感受過的...令人不安的意味。
在他之前讀過的那些話本子裡，往往只有那些要讓手下心腹去送死的反派角色，才會在這種關頭，問出這樣的話來。
「不！不可能！」
齊栓立刻在心裡用力搖頭，將這個荒謬的念頭驅散。
他的叔叔，是那個在他最無助時撐起一片天的人，怎麼會是話本里的反派？
他抬起頭，看著叔叔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嚴肅的臉龐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斬釘截鐵地答道：「叔叔您對我最好了！」
「我五歲時爹娘就走了，其他房的親戚，為了爭我們這一支那點可憐的田產鋪面，什麼手段都用上了...下毒、放火、把我往井裡推！是您！是您站了出來，把我護在身後，替我擋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！是您帶著我離開了那是非之地，組建了戲班，走南闖北，一口飯一口水地把我拉扯大！」
他眼圈泛紅，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：「在我心裡，您...您就跟我的父親一樣！不，您就是我的父親！」
齊佛爺聽著侄兒這番掏心窩子的話，胖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，那露出的半張臉上，肌肉似乎抽搐著，想要擠出一個笑容，卻怎麼也擠不出來。
最終，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好...好啊...栓子，你記得就好...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仿佛接下來的話語有千鈞之重，需要耗費他全部的力氣才能說出口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血腥的祭壇，又緩緩移回齊栓那張寫滿信任與依賴的年輕臉龐上。
「那麼現在...叔叔...有難了...需要你...幫個忙...」
「不知道...你，能不能幫我。」
「是失血過多了嗎？」
她迷迷糊糊地想著，她聽說貧血的人總會犯困...而這段時間以來，她失去的血恐怕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多...
「姐，」一旁的齊栓看出了她倦意，小聲開口道：「你睡一會兒吧，我幫你看著！要是有什麼動靜，我馬上叫你！」
蘇銀強打起精神，環顧四周。
下方，那些原本圍堵他們的儺公不知何時已經散去，加入了廣場上那場更加混亂的廝殺之中。
整個京觀鎮都陷入了瘋狂，喊殺聲、嘶吼聲、碎裂聲不絕於耳，但暫時，確實沒有人試圖攻擊這處高高的屋頂。
安全，只是暫時的...可她的身體也確實已經到了極限。
猶豫了片刻，蘇銀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不過，為了保險起見，她並沒有直接躺在冰冷的瓦片上，而是用力推開黑棺的棺蓋，小心翼翼地將人歲丹和無根草放進被褥，塞進了棺材內壁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里，藏得深深的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對齊栓囑咐道：「我就在棺材裡休息。有什麼情況，用力敲棺材蓋，我能聽見。」
「嗯！」
齊栓用力點頭。
蘇銀最後看了一眼下方如同煉獄般的景象，以及旁邊依舊如同雕像般對一切充耳不聞的齊佛爺，咬了咬牙，翻身躺進了冰冷堅硬的黑棺之中。
她必須得休息一會，哪怕只是閉目養神片刻，這樣等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，她都能有些力氣去處理...
蘇銀沒有完全合攏棺蓋，只是將其虛掩著，留下一條縫隙透氣。
這棺蓋本身就有數十斤重，弄開可得費不少力氣，而且必然會發出動靜...這樣一弄，即便真有什麼意外，那開啟棺蓋的聲響和阻力，也足以給她爭取到反應的時間。
做完最後的防備，無邊的黑暗與疲憊終於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...她在充斥著血腥氣的風中，陷入了淺眠。
而屋頂上，只剩下緊張放哨的齊栓，以及那個對著血腥祭壇默默出神的齊佛爺。
「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京觀祭居然是這樣的...」
齊栓望著下方如同煉獄般的景象，抱著膝蓋，喃喃自語：「和話本里寫的那些神仙慶典完全不一樣呢。」
少年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和迷茫，他又轉過頭，望向身旁齊佛爺。
「叔...」
他輕聲說著，仿佛陷入了回憶：「我還是很懷念以前您給我念話本的那些日子。自從爹娘走了以後，您幾乎每天晚上，都會點著油燈，坐在我床頭，給我講那些江湖俠客、才子佳人的故事，哄我睡著。」
說到這兒，齊栓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：「可惜……自從咱們來到這京觀鎮之後，您就就再也沒給我講過故事了...」
「我知道，叔您一直想讓我出息，想讓我做您的繼承人，把咱們齊家班撐起來...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叔叔僵硬的側臉，語氣帶著自責和無奈：「可是我這人笨得很，沒有您那麼年輕有為，十幾歲就能當家做主，撐起一個戲班子。」
「說句不太負責任的話吧，叔，我...我沒想過要有多大出息，我只想咱們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，只想您能像以前那樣，每天樂樂呵呵的，晚上還能給我念一段畫本子，我就已經已經很滿足了...」
說著，少年的眼圈又紅了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：「叔，您還在生我的氣嗎？氣我不爭氣？氣我偷偷跑出來？」
「...」
齊佛爺依舊沉默著，只有那半張儺面在遠處祭壇火光的映照下，明暗不定。
屋頂上陷入了沉寂，只有下方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和風聲。
過了許久，久到齊栓以為叔叔不會再理會自己時...
齊佛爺那嘶啞乾澀的聲音，突然響了起來，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「栓子...」
他終於緩緩轉過頭，那露出的半張臉上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痛苦、掙扎、決絕...種種情緒如同漩渦般在其中翻滾。
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齊佛爺的聲音異常低沉：「你...要掏心窩子地答我。」
齊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弄得微微一怔，但看到叔叔那從未有過的認真眼神，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，用力點頭。
「您問！栓子一定說實話！」
齊佛爺深吸了一口氣，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齊栓，一字一頓地問道...
「你覺得...這麼多年以來，叔對你...怎麼樣？」
齊栓愣住了。叔叔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，太不合時宜，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在叔叔身上感受過的...令人不安的意味。
在他之前讀過的那些話本子裡，往往只有那些要讓手下心腹去送死的反派角色，才會在這種關頭，問出這樣的話來。
「不！不可能！」
齊栓立刻在心裡用力搖頭，將這個荒謬的念頭驅散。
他的叔叔，是那個在他最無助時撐起一片天的人，怎麼會是話本里的反派？
他抬起頭，看著叔叔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嚴肅的臉龐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斬釘截鐵地答道：「叔叔您對我最好了！」
「我五歲時爹娘就走了，其他房的親戚，為了爭我們這一支那點可憐的田產鋪面，什麼手段都用上了...下毒、放火、把我往井裡推！是您！是您站了出來，把我護在身後，替我擋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！是您帶著我離開了那是非之地，組建了戲班，走南闖北，一口飯一口水地把我拉扯大！」
他眼圈泛紅，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：「在我心裡，您...您就跟我的父親一樣！不，您就是我的父親！」
齊佛爺聽著侄兒這番掏心窩子的話，胖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，那露出的半張臉上，肌肉似乎抽搐著，想要擠出一個笑容，卻怎麼也擠不出來。
最終，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好...好啊...栓子，你記得就好...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仿佛接下來的話語有千鈞之重，需要耗費他全部的力氣才能說出口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血腥的祭壇，又緩緩移回齊栓那張寫滿信任與依賴的年輕臉龐上。
「那麼現在...叔叔...有難了...需要你...幫個忙...」
「不知道...你，能不能幫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