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文化決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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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日後,羞澀的晨光剛剛透過窗欞,乾清宮西暖閣里還帶著昨兒個夜裡未散的涼氣。

  朱由檢伏首坐在御案之後,他的手中此刻正捧著一本他要求戶部呈上來的各地識字率的冊子。

  他的目光長久停在了某一頁,只見那頁冊子上,墨字寫得非常的清楚:

  北方州縣識字者不足三成,南方富庶之地,識字率也不過四成出點零頭。

  朱由檢把冊子往桌上一扔,這種現狀和速度令他十分的不滿意。

  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切齒,像是要把話砸進石板里一樣,他對王承恩抱怨:「老百姓如果連字都不識幾個,連律法寫的是什麼他們都看不懂,那朕豈非在做無用功?何談教化天下,讓百姓知是非,談何守正道?」

  王承恩站在他的下首,聽著皇帝這些抱怨。他沉凝了一小會,權衡了一下邊界,他感覺自己能說說,於是王承恩開了口:

  「陛下,你的新式學堂,新科目和新科舉,在制度上已經很完善了。大明現在唯一缺的,就是成長時間,讓這些好政策好舉措開枝散葉成長壯大。」

  對於王承恩的寬慰,朱由檢是嚴重不認同的,那是一種時代大洪流的緊迫感。

  他的生命太短,他必須在他有限的生命里,將大明帶到足夠對抗整個世界的高度,並想法設法限制世界的發展。

  可這種成長速度,嚴重拖累了他的計劃。

  「他們的成長太慢了,朕沒有太多時間等他們。知識被少數人攥在手裡,這些人就敢拿著聖賢書來愚弄百姓,來對抗新政。」

  朱由檢盯著那本冊子,像是盯著一座壓在大明脊樑上的山。

  「這道牆和發展阻礙,朕必須親手將其砸破,壟斷對大局,不會帶來任何好處,只有百花齊放與充分的競爭,才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。」

  朱由檢說完站起身,快速走到牆邊輿圖前。白淨的手指從遼東一路滑到南洋,又從江南回溯至陝西,最後停在北直隸上。

  「全國已經推行了土地清丈、郵政系統、新寶鈔、考成法、新律十六條,可新政再好,百姓不懂也是枉然,解釋權在官吏手中,他們就能糊弄百姓。朕一道政令發下去,傳到了鄉間就成了幾句模模糊糊的告示,識字的胥吏們念一句,不識字的老農,才能聽一句。聽錯了,他們也不敢問,問了,他們還怕得罪人。中央和地方不能有效溝通,就是政令暢通的大問題。」

  「法可禁行,卻不可啟智。」朱由檢低聲說,「沒有真正識字的大明百姓,就沒有真正的新政落地改革。得改,得大改!」

  王承恩這才開口:「看陛下的意思,是想從文教入手改革嗎?」

  「不是想,是必須,大明與漢民族作為文明主體,應當有雄心壯志。我們的對手就是全世界,壓過了全世界,還有未知的星辰與星海!」

  朱由檢轉過身,表情嚴肅地對王承恩說。

  「程朱理學自從誕生以來,就成了士大夫的護身符,八股取士更是鎖死了讀書人的腦子。他們只認儒家的四書五經,別的什麼落在這幫儒生眼中都叫異端。可天下哪有隻靠一篇策論,就能治國的道理?農桑,算學,格物與律法,哪樣不比他們那些,空談的經義實在得多?」

  朱由檢頓了頓,語氣也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可比這更麻煩的是,他們已經在開始造謠了。說什麼皇帝要廢孔孟之學,要用夷狄之學毀我華夏道統。這不是反對朕的新政,這是在煽動天下人心,他們要把天下百姓,推到朝廷的對立面上去。」

  王承恩眉頭微皺,聽後認同地點頭道:

  「日前東廠就已有密報,早有翰林院幾位老學士私下串聯,說什麼白話文是市井俚語,用白話做公文敘事是辱沒斯文。還有不少教習在私塾里講,誰學白話之學就是背祖忘宗。」

  「喲,還有這事,看來天下的讀書人不可小覷嘛。他們還是挺有預見性,挺有腦子的嘛!知道朕遲早要對他們開刀,他們就開始布局了。」

  朱由檢深思了片刻,然後就豁然開朗地笑了。

  「他們有所預見也好,那咱們就來個借力打力,打著尊孔立聖的名義,推翻他們的知識壟斷。」

  朱由檢說到這,面帶譏諷,冷笑一聲,「他們的孔聖人不是講了嗎?要有教無類,他們這些孝子賢孫倒好。拿著古之聖賢的話不遵從,把百姓擋在學問之外。這才是真正的背祖忘宗,他們才是真正的偽君子。王承恩,你要把這一點,有意無意的向民間廣泛宣傳出去,做實他們偽君子這一形象。」


  「這…」王承恩吃驚地抬起頭,他好像發現了一個驚人事實,他們這皇帝似乎為達目的,有些太不當人了。這麼陰毒的方法,陛下都能用上嗎?

  朱由檢轉身坐回御案前,徑直提筆親自寫下了三道旨意草稿。

  他的字跡工整,而且字字句句條理分明:

  其一,允許天下諸子百家自由講學,且朝廷保護其講學自由與言論權。今後大明提倡思想碰撞學術無貴賤,學問不限門戶,各地書院可自由開設非儒家課程,嚴禁官府以異端之名進行打壓,唯禁煽動謀反與欺壓百姓之言論。

  其二,命翰林院與國子監聯合編撰通俗易懂的《白話通訓》,使其涵蓋蒙學識字、律法釋義、農桑與格物常識,以供大明蒙學普及和百姓普法使用。

  其三,要求今後的官府布告和律法條文,一律需在其下附上白話譯文,要使婦孺皆可理解,嚴禁只用晦澀文言,來糊弄百姓。

  寫完,朱由檢把宣紙遞給王承恩嚴肅道:「三日後,讓他們文華殿偏殿議事,命六部和翰林院以及國子監的主官都來。對了,以前朕教你的那套拼音方法,你有整理出來嗎?」

  王承恩接過朱由檢的旨意,低頭回話道:「那套拼音切字法,奴婢已經整理了出來。」

  「如果整理出來,記得編入《白話通訓》中,到時多培訓點兒人手推廣出去。」

  王承恩點頭應諾,退下去辦事去了。

  ●●●●●●

  三日後,文華殿偏殿。

  朱由檢端坐在主位之上,他的面前,在御案之上正擺著三份已謄抄整齊的詔書。

  殿內六部尚書分列兩側,翰林院掌院學士與國子監祭酒等人立於御案階下,氣氛異常緊繃。

  有人低頭不語,有人眼神左右閃爍,更多人的臉上,寫著牴觸和不滿。

  掌院學士首先出列,朝朱由檢跪地叩首:「陛下,臣等冒死向陛下進言。白話文粗鄙淺陋,

  若入官文體系,實乃令朝廷斯文掃地呀。且百家多為雜說,多有悖逆之論,若陛下任其講學,恐致異端橫行於世,怕是要動搖大明國本。臣等懇請陛下,儘快收回成命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十餘名翰林院官員紛紛出列,齊聲對著朱由檢跪拜叩首附和:「臣等,附議!」

  國子監司業也跪下道:「古之聖賢之道,貴在純粹。今若放任百家並起,各類思想橫生,必讓學子們無所適從,恐誤大明國家根本啊!」

  朱由檢聽著,不怒反笑。他拿起御案之上一本論語,翻開一頁朗聲道:

  「子曰:有教無類。你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,怎麼就忘了孔夫子這一句話呢?孔聖人一生周遊列國,四處收徒講學,全程都不分貴賤,為的就是讓天下人都能識文知禮。你們倒好,拿著聖賢的書,卻把朕的百姓,生生攔在學問門外,讓識字成了你們士紳的特權。這才是,真正悖離聖道的行為,你們說,你們安的什麼心!」

  朱由檢這話,讓殿內一時寂靜。

  他合上書,目光掃過眾人,心裡笑開了花。

  『不就是強辯駁論嗎?朕就是要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!』

  「朕之所以要推行白話文,是讓聖賢的教化道理,能走到田間地頭裡去,不至於讓它們只藏在你們的深宅大院裡。朕不會廢除孔孟之說,更不毀聖賢之道,朕只是要讓天下百姓,都能讀得懂聖賢之書,看得懂朝廷之法,僅此而已。」

  朱由檢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無比,聲聲讓百官毛骨悚然。有一個事實大家都不用講,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他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。

  「若你們要是真心尊孔聖人,就得替朕把這本《白話通訓》給天下編好,把聖賢的大道理,講給天下百姓聽。如果做不到,你們就都請辭致仕還鄉去吧,給願意做的人,騰出位置來。」

  朱由檢臉上的嘲諷之色,幾乎不帶掩飾,還真把自己當金元寶了?離了你們,大明就不轉了。

  放在以前,朱由檢可能還會有所慎言,給他們這幫虛偽的文人留點兒面子。

  現在嘛,朱由檢的鄙視完全不用隱藏了,因為這幫牲口完全不配得到他的尊重。歷史上的悲劇就是這幫文賊,士紳以及商人造成的。

  無人再敢開口。

  朱由檢很滿意,也很得意,他拿起第一道旨意,宣讀道:

  「即日起,允許諸子百家講學自由。凡開設非儒家課程的書院,官府不得以異端為由查禁、干擾或驅逐,只要所講內容不是煽動謀反或是鼓吹暴亂,官府就不得騷擾,違者將依法嚴懲。」


  第二道:「命翰林院會同國子監即刻組建《白話通訓》編撰局,半年內完成初稿,內容須涵蓋識字啟蒙,律法常識,農桑技藝,算學基礎,格物原理。文字須直白通俗易懂,務求婦孺都能理解。」

  第三道:「自即日起,所有官府的布告與律法條文,必須附上白話譯文。在各縣衙門前,張貼告示,必須雙文並列,違者以怠政論處。地方官若再以百姓愚鈍為由,拒絕行政革新,一經查實就革職查辦。」

  朱由檢讀完,放下旨意,當即看向王承恩:

  「傳旨東廠,暗查各地是否有生員和官員,行散布謠言阻撓新政之舉。如果有,查實為首者,以撓新政論處。但要東廠嚴禁行為邊界,脅從不問,只懲首惡為原則。」

  王承恩躬身領命。

  散會之後,朝廷的消息迅速擴散傳開。

  京城書肆里,有不少老儒更是拍案而起,大罵天子失道。

  私塾中,有先生教習,朝學生抱怨,以後俗文大行其道,大明文壇還有啥未來可言?

  但也有年輕的書生,悄悄抄錄下皇帝的條目,獨自暗中琢磨。

  一個月後,京城午門外廣場。

  清晨霧氣未散,兩塊新碑已早早立在廣場兩側,碑上刻著《白話通訓》首批內容:

  這些內容包含蒙學的口訣與律法要點,以及農事節氣口訣等。

  在石碑的旁邊,還有放有一個巨大的書架,其上擺著上百冊《白話通訓》的初稿油印本,以供人取閱。

  守舊士人圍在碑前,指著白話文搖頭晃腦嘆息:「斯文掃地,斯文掃地啊!」

  有人更是怒斥:「此乃市井販夫之語,豈可登大雅之堂?」

  圍觀百姓越聚越多。起初他們一臉茫然,後來聽久了,也有人聽懂了,他們低聲議論:

  「這些條文裡有說,官老爺也不能隨便搶咱的地了?」

  「以後咱們告狀,按照上面的法子,是不是真能管用?」

  朱由檢的新政擴張如風,迅速吹向全國各地。

  六個月後,乾清宮西暖閣。

  暮色漸濃,燭火點亮。朱由檢坐在御案之前,他的面前此刻堆滿了奏報與文稿。那《白話通訓》全本校樣,已經呈報到了他的面前。

  王承恩侍立一旁,低聲稟報。

  「陛下,全國已有六十三府、一百八十七縣開設白話蒙學,首批《通訓》二十萬冊已發至各地。徐光啟大人還在松江府試點開辦了農學堂,課堂全程用白話講授水利與育種方法,民間百姓的報名十分踴躍。」

  「格物學院與翰林院合作,已增設算學、格物與農政三科,不少年輕學子,主動報考,主動參與其中。京城書肆新刊了《雜家輯要》,收錄了墨子,荀子和管子等聖人言論,從銷量看,售賣利潤甚佳。」

  「江南和陝西多地,已有百姓開始用白話寫訴狀,遞至縣衙。各縣令也不敢再壓制與拒絕,都給予了立案查辦。」

  朱由檢隨手翻看著一份民間呈遞上來的手稿,他輕聲道:「華夏文化的根脈從來都在民間,而不是在深宅大院裡。朕要開民智就要打破這種門第與障礙,讓百家學說,重放異彩。」

  王承恩點頭:「如今百姓都說他們現在也能看懂朝廷的布告,能明白律法的規矩。至少不會再受誆騙了。」

  朱由檢放下手稿,抬頭看向牆邊的大明輿圖。目光從遼東緩緩滑過,經中原,至南洋,最終虛化,落在大明全境之上。

  「人人都說十年磨一劍,朕登基執政也快十年了,朕這十年新政給大明帶來了什麼呢?」朱由檢喃喃自語……\r\u20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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