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十年定鼎
崇禎十年正月初一，今天是個大日子，天都還沒亮透，紫禁城裡的禮樂鐘聲就響了。
那悠揚又莊重的隆隆鐘聲，一聲接一聲重重響起，穿過層層疊疊的宮牆，徑直落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窗欞之上。
朱由檢早就已經醒了，在王承恩的幫助下，穿衣用膳完畢，他就站在這西暖閣的窗前，已經好一陣了。
此時，朱由檢身上披著一件青色常服，也沒戴冠，也沒穿他那身龍袍。
他的御案之上，此刻正攤著兩張紙頁，一份是十年前他登基那天戶部送來的《國情咨文》原始檔案，上面的字跡已有些輕微的變淡了，十年之期已顯示出了歲月流逝的威力。
朱由檢的心情並不是很好，而是一種沉重和略微的慌亂。
因為，他的案頭上除了那份國情咨文檔案外，還有另一份是今早戶部剛送來的《十年新政總覽奏報》。
上麵條理分明，事事詳盡地列著從全國土地清丈到律法改革、從郵政建制到格物學院設立的每一項政令的實行成效。
兩相對比之下，其區別之大，讓朱由檢心中生出難以置信和自我懷疑的錯亂感。
朱由檢心煩意亂的伸出手，摸了摸紫檀窗沿，指尖在實木之上觸到了一絲涼意。
十里宮牆外頭，隱約傳來市井的爆竹聲，斷斷續續卻又綿綿不絕，看樣子外面很熱鬧，不像宮裡這麼安靜。
他知道，那是他的百姓們在過新年。
十年前的今天，京城街頭還有人餓死在溝邊，那時候哪有什麼人放炮喔，連敢笑的人都找不出一個來，儘是天下蕭索人絕聲。
如今這爆竹聲雖遠，卻真實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。
王承恩這時手捧著曆書和幾份奏報，匆匆走了進來，他的腳步很輕。低著頭，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朱由檢的御案上，這才輕聲開了口：
「啟稟陛下，今日乃是崇禎十年正月初一，是陛下踐祚臨朝已滿整十年的佳期，奴婢恭喜陛下開大功於華夏，功勳益萬民。」
朱由檢沒有回頭，臉上的憂鬱並未少半分，他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就算回答了。
他回頭時，肅厲的目光落在那張《國情咨文》上，只聽朱由檢低聲道：
「十年前的今日，朕接下的是一個流民塞道，餓殍遍野，百官爭權，邊警頻傳的爛攤子。今日已十年，那個爛得不能再爛的大明朕真的把她拉回來了嗎？十年孤燈耕耘，十年孤獨奮進，多少篳路藍縷的絕望？多少勉力奮進？朕真的把她拉回來了嗎？」
這些連連自問，自然不是問王承恩的，是他朱由檢，聲聲自己問自己的。但是很遺憾，他竟然無法作答，這讓他心裡生出一種煩躁的惱火感。
他腦子裡，這時忽然閃過一些畫面。那是煤山歪脖子樹下，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，還有衣襟上沾著的血與那血寫的遺詔。
紫禁城在他眼中燃燒，宮女太監哭喊著，四下逃散，京都城門已經被破開，亂民叛軍的鐵蹄，已踏進內城。
那是原本的歷史，是他穿越前咬牙切齒看過的大明結局。那時候的大明，十年是什麼場景，正步向毀滅深淵的路上。
可現在呢？
朱由檢低頭看了看那份《十年新政總覽奏報》。
全國的糧產量，較他登基之時翻了三倍不止，如今大明的人口總量增長更是一倍有餘，這是他最看重，也是他最可喜的成就。天地大德曰生，他的大德就是護，護好百姓的生計與發展，就是他作為帝王最大的成就。
新寶鈔如今流通順暢，地方上交的稅賦入庫率，高達九成以上。如今大明早已擺脫了歷史上的朝政危機，不但做到了財有餘出，甚至已經到了財滿溢倉的地步。
這一點絕不是吹牛，那帶來滾滾財源的海洋貿易，足以震懾人心、亮瞎雙眼。
大明作為當今世界唯一的世界級文明，其生產力和產品質量廣受世界認可，因而那財源就是理所當然了。
外交上，三十餘國年年遣使赴大明京師來賀，連北歐偏遠島邦都派了貢船而來京都。
朝堂上，吏治清明，新式考成法推行已有三載，貪腐案發數已下降七成之多。
民生保障方面，醫改落地，三級醫院網絡覆蓋府縣兩級，疫病死亡率已下降了六成。這在史書上也是難找的成就，如今被他朱由檢做到了。雖然花費不少，但也是值得的。他相信沒有那條蛆在歷史中搗亂，華夏文明有足夠能力力壓世界，並做到絕對的遙遙領先。
白話文普及後，民間識字率已有顯著提升。朱由檢就曾驚喜地接到過山西災民自己寫的訴狀，這訴狀投遞到了他的皇帝密匣。
看著《十年新政總覽奏報》上的這些數字，這些條條款款都是真的。
因為每一條成績背後，都有他朱由檢親手批閱的旨意。有王承恩暗中查辦的案子，有盧象升帶兵掃平各處叛亂，有孫傳庭穩住西北，有徐光啟治河修渠，有宋應星推動工坊建設，改良器械的奮鬥身影。
可朱由檢越是清楚這些，他就越不敢全信。原因是那條斷子絕孫的蛆對文明的破壞太過嚴重，已是滿目瘡痍。以他一人之力，真的能夠扭轉那個結局嗎？他有一種仿若夢中的感覺。
有時候，他在夜裡睡不著時，他就會想：是不是自己太過投入太過熱愛了？是不是這一切，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？一場因為自己知道後來的事，所以他拼命撲騰改命，最後把自己也騙進去了的好夢？
●●●●●●
朱由檢獨自走到輿圖前，手指從遼東划過，經中原至江南，再到南洋諸島。
其上每一個地名的旁邊，都貼著一張小紙條，上面清楚寫著當地的新政落實情況。
如今瀋陽，早已不再是後金的老巢，而是咱們大明遼東行省的首府。而哈密已經重建了衛所，西域商路已重開。呂宋已設了大明宣慰司，南海上的大明艦隊，每月巡弋一次。就連北方蒙古六大部，也都歸附納貢，納入到了大明管理體系。
這些都是他朱由檢一步步推出來的局，沒有任何一步是僥倖得來的，這些都是他足以自傲的，真實的政績。
但他還是需要去親眼去看看，因為他那種不安和不真實感太過強烈。
「王承恩，準備一下。」朱由檢說，「朕要出宮走走。」
王承恩一愣：「陛下，今日正是年節，宮外人多又雜亂……」
「正因為是年節，朕才要出去看看大明百姓的生活。」朱由檢打斷他，「朕要看看朕百姓過得好不好，不能只聽百官的奏報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朱由檢換上了青布長衫，戴上了一頂尋常氈帽，帶著王承恩和兩名便衣侍衛，從偏門就出了皇宮。
街上果然熱鬧。
正陽門大街兩旁，所有鋪面全都開著，戶戶燈籠高掛，家家幌子飄著。
一家藥鋪前，很多人也不講究避諱規矩，在這春節里，仍有不少人排隊來抓防疫湯藥。
這是大明醫改後的規矩，每季首月，由官府免費發放三日的預防藥。
朱由檢還看到，銀號門口還排著長隊，無數百姓拿著自己賺來的銅錢，來換新寶鈔。櫃員驗明無誤後，當場給予準確兌付，全程沒人吵鬧，也沒有人插隊。
在一家農具鋪子裡，朱由檢看到店裡擺著幾架新式曲轅犁和腳踏寸水車，在其標籤上還寫著「工部認證，免稅三年」的字樣。
一個老農模樣的人，蹲在水車前看了老半天，最後才謹慎地問了價錢。
掌柜笑著說：「老爺子，你放心很便宜的。現在陛下的政策好，農用器械，朝廷補貼一半，您只需要拿八百文就行。」
老農聽了，咧嘴一笑，掏出荷包就開始給老闆數起了銅錢。
朱由檢站在街對面，認真看了好一會兒，全程都沒說話。
接著往前，朱由檢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一家書肆。那家書肆的門口掛著「白話蒙學專售」的牌子。幾個孩子正圍在櫃檯前，指著一本《算學入門》正在問他們先生問題。
另一個角落裡，一位秀才模樣的年輕人，正翻看著一本《白話通訓》，嘴裡還在直念叨：「『打官司，首先要留下充足的證據，告狀的狀紙，格式先寫明時間地點人物』，這教得夠清楚，夠實在的。」
朱由檢走進店內，隨手拿起一本《農桑要旨》翻開一頁，只見上面寫著：
「春分前後種棉下種，壠深不過寸，行距嚴格控制在二尺間距，遇到乾旱季，則引渠灌溉棉田。」
朱由檢認真審查了一下內容，見裡面全是直白話，沒一句文言格式，就這一點就讓他很滿意。
他記得這本書，還是徐光啟主持編著的，是專門寫給不識字的農夫聽的。
「老闆，這書賣得好嗎？」朱由檢隨口問掌柜。
「好啊！賣的相當之好！」掌柜熱情地說，「去年松江府農學堂就是用這本書給學子講課，聽說今年河南、陝西那邊也要開農學堂了。這本農書里插畫很多，很多老農都說，他們光看圖也能看懂不少東西。」
朱由檢聽完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走出書店後，又接著往前走，路過一座官辦驛站時，朱由檢駐了足。
只見這家驛站門前有匹健壯驛馬剛停下，馬上的驛卒就跳了下來。驛卒從郵袋裡取出一封公文遞進驛站窗口，裡面的人加蓋了一個章後，立刻將公文交還給驛卒。
那騎手接過文書，麻利地翻身上馬，就打馬疾馳而去。
朱由檢認得那封文書上蓋的標識，那正是郵政系統的快件標識，如今全國七大幹線貫通，府級郵局，每日收發的文書至少上百件，邊關緊急軍情，更是可做到三日可達京師。
朱由檢抬頭看了看天，這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。
他們這一行人登上了午門城樓。
守將並不識得朱由檢，但他認得王承恩。
見其前來，他連忙讓出路來，但他沒敢上前見禮，只遠遠抱拳向王承恩行了個軍禮。
朱由檢緩步走到城牆邊緣，望著城樓底下整齊列隊的禁軍，他心裡久久無法平靜。
『國亂思良將，亂世盼強軍，這支軍隊來得不容易啊。』他心裡默默想道。
望著士兵們身上穿著的新式甲冑，腰間佩著新式短火銃，背負弓箭，腳下更是踏著統一制式的戰靴，端是威武又精良。
站在城樓極目遠眺，可依稀看到京郊校場。只見操練場上，一隊隊士兵，正演練著三段擊陣法，火銃輪射聲傳來，排槍聲聲節奏分明，硝煙瀰漫訓練場，卻不見軍陣有任何雜亂。
王承恩這時對朱由檢低聲稟報：
「陛下，現在大明的新軍，已完成了全火器換裝。天雄軍、關寧軍、西北邊防軍皆已配齊火器裝備。遼東的長城邊牆，也已經加固完畢，邊防沿線增設烽燧三百六十座，晝夜有人值守。南海艦隊現有戰艦一百四十二艘，巡航最遠範圍，已至歐洲以南，沿途倭寇也早已肅清。大明海疆，如今已經安全無疑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目光投向遠方。
極目遠望處，京畿的平原之上沃野千里，冬小麥已然返青，模糊可見的田埂上，還能看見田野里新挖的排水溝。
那是去年朱由檢推行的「農田水利責任制」後，各縣組織自己的百姓修建起來的。從這一點上看，朱由檢是相當得意的，至少他的遠見遠超常人。
他這時，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剛穿越過來時，也是這樣的冬天。
那時他也同樣站在這城樓上，看到的卻是荒地連片，流民堵在城門外求一口飯吃，官兵拿著刀無情地驅趕，引得哭聲震天。
而今天，城裡城外一片安寧，市井喧譁，孩童嬉鬧，連空氣里都帶著年節里的煙火氣。
「這不是夢。」朱由檢這般重重地對自己說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氣，肩膀放鬆了下來。
「此非夢，」他輕聲說，「此乃朕與天下百姓共同造就的大明新局。」
王承恩聽了沒接皇帝這話，只是默默站在他的身後。
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，直到皇宮的鐘聲，再次響起，那是正午時辰到了。
陽光正午，陽氣正旺，正是太廟祭告的時辰。
朱由檢轉身下樓，回宮換上皇袍袞冕，乘輦趕赴太廟。
此時百官早已候在丹陛之下，個個身穿朝服，人人肅立無聲。
禮樂奏起，聲聲鐘鼓齊鳴，香菸繚繞。
朱由檢親自捧著祝文，一步步走上祭祖高台，在太祖朱元璋與成祖朱棣的牌位前，緩緩跪下。
「臣由檢，謹以清酒庶饈，昭告大明於列祖列宗：」
「臣登基十載，夙夜憂勤，不敢有所懈怠。清丈田畝，均平賦役；革除弊政，考成吏治；興修水利，安頓天下流民；設立醫院護天下民生，救濟孤老；重修律法，公正刑獄；推廣白話，開啟民智；整頓武備，剿滅遼東，固守邊疆；開拓海路，令大明威嚴，威服四海八荒。」
「如今海內粗定，百姓安居，倉廩實，法令行，四夷賓服，萬民歸心。大明亡國危局已解，中興之基已立。臣不負祖宗託付，不負黎庶期望。」
他說完，將祝文焚於鼎爐之中。
火光騰起那一刻，朱由檢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腦海里，又浮現出那副煤山上的畫面，那個穿著龍袍的頹廢中年人。
脖子上套著白綾，風吹動著他衣角，他的腳下，是破碎的大明江山。
而現在，他站在這裡，不但活著，他還站著，耳朵里更聽著百官齊聲高呼「吾皇萬歲」，看著外邦使節，個個朝他伏地叩首。
命運，真的被他扳了回來，而且還一人力壓天下下，那其中的爽感無與倫比。
祭禮畢，王承恩走近，低聲對朱由檢說：
「朝鮮、琉球、安南、暹羅，以及西域、南洋諸部，共計三十三國使臣，已在午門外候旨，請求與陛下入覲。」
朱由檢睜開眼，望著太廟上方那湛藍的天空，他緩緩抬起手，聲音沉穩而有力：
「朕踐祚十年，不負列祖列宗，不負天下蒼生！大明中興，自朕今日始！」
聲落，百官跪地，山呼萬歲，聲震宮闕。
他轉身走下丹陛，步伐穩健，不再回頭。
當日入夜，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絲絲通明。
他的案頭之上，堆滿了各國進呈過來的朝貢表文，厚厚一摞，足足有三十多份。
朱由檢坐在御案之後，一份份的翻看著。
有寫「願世世代代，願為天朝藩屬」的。
也有獻本地奇珍異寶名錄的。
也有請求向大明派學子來京學習格物之術的。
朱由檢看得很仔細，偶爾還提筆在邊上批個「准」或是「存檔」的字樣。
王承恩靜靜侍立在一旁，低聲給朱由檢補充：
「葡萄牙、荷蘭與西班牙三國，他們的聯合使團已於昨日抵京，駐蹕會同館。他們向大明禮部遞了國書，請求與大明通商，並要求劃定全球海域勢力範圍，避免引發海上各國的衝突。」
朱由檢放下手中表文，過了好半天，他才開口說道：
「大明中興不是終點，他只是新的起點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「外邦來朝，既是敬朕的大明強盛，也藏著他們的覬覦之心。這個世界終究是叢林，多數國家都還是畜生，大明要想長治久安，必須要與整個天下一決高下。我們的路還有很遠，還有更難的仗要打，更遠的路要走。」
王承恩垂首聽著，不敢應聲。
朱由檢抬起雙眼，目光重新看向牆邊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。
這時窗外，傳來一聲更鼓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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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朝鮮、琉球、安南、暹羅，以及西域、南洋諸部，共計三十三國使臣，已在午門外候旨，請求與陛下入覲。」
朱由檢睜開眼，望著太廟上方那湛藍的天空，他緩緩抬起手，聲音沉穩而有力：
「朕踐祚十年，不負列祖列宗，不負天下蒼生！大明中興，自朕今日始！」
聲落，百官跪地，山呼萬歲，聲震宮闕。
他轉身走下丹陛，步伐穩健，不再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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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坐在御案之後，一份份的翻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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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看得很仔細，偶爾還提筆在邊上批個「准」或是「存檔」的字樣。
王承恩靜靜侍立在一旁，低聲給朱由檢補充：
「葡萄牙、荷蘭與西班牙三國，他們的聯合使團已於昨日抵京，駐蹕會同館。他們向大明禮部遞了國書，請求與大明通商，並要求劃定全球海域勢力範圍，避免引發海上各國的衝突。」
朱由檢放下手中表文，過了好半天，他才開口說道：
「大明中興不是終點，他只是新的起點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「外邦來朝，既是敬朕的大明強盛，也藏著他們的覬覦之心。這個世界終究是叢林，多數國家都還是畜生，大明要想長治久安，必須要與整個天下一決高下。我們的路還有很遠，還有更難的仗要打，更遠的路要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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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看得很仔細，偶爾還提筆在邊上批個「准」或是「存檔」的字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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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放下手中表文，過了好半天，他才開口說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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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的心情並不是很好，而是一種沉重和略微的慌亂。
因為，他的案頭上除了那份國情咨文檔案外，還有另一份是今早戶部剛送來的《十年新政總覽奏報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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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相對比之下，其區別之大，讓朱由檢心中生出難以置信和自我懷疑的錯亂感。
朱由檢心煩意亂的伸出手，摸了摸紫檀窗沿，指尖在實木之上觸到了一絲涼意。
十里宮牆外頭，隱約傳來市井的爆竹聲，斷斷續續卻又綿綿不絕，看樣子外面很熱鬧，不像宮裡這麼安靜。
他知道，那是他的百姓們在過新年。
十年前的今天，京城街頭還有人餓死在溝邊，那時候哪有什麼人放炮喔，連敢笑的人都找不出一個來，儘是天下蕭索人絕聲。
如今這爆竹聲雖遠，卻真實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。
王承恩這時手捧著曆書和幾份奏報，匆匆走了進來，他的腳步很輕。低著頭，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朱由檢的御案上，這才輕聲開了口：
「啟稟陛下，今日乃是崇禎十年正月初一，是陛下踐祚臨朝已滿整十年的佳期，奴婢恭喜陛下開大功於華夏，功勳益萬民。」
朱由檢沒有回頭，臉上的憂鬱並未少半分，他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就算回答了。
他回頭時，肅厲的目光落在那張《國情咨文》上，只聽朱由檢低聲道：
「十年前的今日，朕接下的是一個流民塞道，餓殍遍野，百官爭權，邊警頻傳的爛攤子。今日已十年，那個爛得不能再爛的大明朕真的把她拉回來了嗎？十年孤燈耕耘，十年孤獨奮進，多少篳路藍縷的絕望？多少勉力奮進？朕真的把她拉回來了嗎？」
這些連連自問，自然不是問王承恩的，是他朱由檢，聲聲自己問自己的。但是很遺憾，他竟然無法作答，這讓他心裡生出一種煩躁的惱火感。
他腦子裡，這時忽然閃過一些畫面。那是煤山歪脖子樹下，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，還有衣襟上沾著的血與那血寫的遺詔。
紫禁城在他眼中燃燒，宮女太監哭喊著，四下逃散，京都城門已經被破開，亂民叛軍的鐵蹄，已踏進內城。
那是原本的歷史，是他穿越前咬牙切齒看過的大明結局。那時候的大明，十年是什麼場景，正步向毀滅深淵的路上。
可現在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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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國的糧產量，較他登基之時翻了三倍不止，如今大明的人口總量增長更是一倍有餘，這是他最看重，也是他最可喜的成就。天地大德曰生，他的大德就是護，護好百姓的生計與發展，就是他作為帝王最大的成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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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交上，三十餘國年年遣使赴大明京師來賀，連北歐偏遠島邦都派了貢船而來京都。
朝堂上，吏治清明，新式考成法推行已有三載，貪腐案發數已下降七成之多。
民生保障方面，醫改落地，三級醫院網絡覆蓋府縣兩級，疫病死亡率已下降了六成。這在史書上也是難找的成就，如今被他朱由檢做到了。雖然花費不少，但也是值得的。他相信沒有那條蛆在歷史中搗亂，華夏文明有足夠能力力壓世界，並做到絕對的遙遙領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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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《十年新政總覽奏報》上的這些數字，這些條條款款都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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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，他在夜裡睡不著時，他就會想：是不是自己太過投入太過熱愛了？是不是這一切，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？一場因為自己知道後來的事，所以他拼命撲騰改命，最後把自己也騙進去了的好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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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都是他朱由檢一步步推出來的局，沒有任何一步是僥倖得來的，這些都是他足以自傲的，真實的政績。
但他還是需要去親眼去看看，因為他那種不安和不真實感太過強烈。
「王承恩，準備一下。」朱由檢說，「朕要出宮走走。」
王承恩一愣：「陛下，今日正是年節，宮外人多又雜亂……」
「正因為是年節，朕才要出去看看大明百姓的生活。」朱由檢打斷他，「朕要看看朕百姓過得好不好，不能只聽百官的奏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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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藥鋪前，很多人也不講究避諱規矩，在這春節里，仍有不少人排隊來抓防疫湯藥。
這是大明醫改後的規矩，每季首月，由官府免費發放三日的預防藥。
朱由檢還看到，銀號門口還排著長隊，無數百姓拿著自己賺來的銅錢，來換新寶鈔。櫃員驗明無誤後，當場給予準確兌付，全程沒人吵鬧，也沒有人插隊。
在一家農具鋪子裡，朱由檢看到店裡擺著幾架新式曲轅犁和腳踏寸水車，在其標籤上還寫著「工部認證，免稅三年」的字樣。
一個老農模樣的人，蹲在水車前看了老半天，最後才謹慎地問了價錢。
掌柜笑著說：「老爺子，你放心很便宜的。現在陛下的政策好，農用器械，朝廷補貼一半，您只需要拿八百文就行。」
老農聽了，咧嘴一笑，掏出荷包就開始給老闆數起了銅錢。
朱由檢站在街對面，認真看了好一會兒，全程都沒說話。
接著往前，朱由檢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一家書肆。那家書肆的門口掛著「白話蒙學專售」的牌子。幾個孩子正圍在櫃檯前，指著一本《算學入門》正在問他們先生問題。
另一個角落裡，一位秀才模樣的年輕人，正翻看著一本《白話通訓》，嘴裡還在直念叨：「『打官司，首先要留下充足的證據，告狀的狀紙，格式先寫明時間地點人物』，這教得夠清楚，夠實在的。」
朱由檢走進店內，隨手拿起一本《農桑要旨》翻開一頁，只見上面寫著：
「春分前後種棉下種，壠深不過寸，行距嚴格控制在二尺間距，遇到乾旱季，則引渠灌溉棉田。」
朱由檢認真審查了一下內容，見裡面全是直白話，沒一句文言格式，就這一點就讓他很滿意。
他記得這本書，還是徐光啟主持編著的，是專門寫給不識字的農夫聽的。
「老闆，這書賣得好嗎？」朱由檢隨口問掌柜。
「好啊！賣的相當之好！」掌柜熱情地說，「去年松江府農學堂就是用這本書給學子講課，聽說今年河南、陝西那邊也要開農學堂了。這本農書里插畫很多，很多老農都說，他們光看圖也能看懂不少東西。」
朱由檢聽完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走出書店後，又接著往前走，路過一座官辦驛站時，朱由檢駐了足。
只見這家驛站門前有匹健壯驛馬剛停下，馬上的驛卒就跳了下來。驛卒從郵袋裡取出一封公文遞進驛站窗口，裡面的人加蓋了一個章後，立刻將公文交還給驛卒。
那騎手接過文書，麻利地翻身上馬，就打馬疾馳而去。
朱由檢認得那封文書上蓋的標識，那正是郵政系統的快件標識，如今全國七大幹線貫通，府級郵局，每日收發的文書至少上百件，邊關緊急軍情，更是可做到三日可達京師。
朱由檢抬頭看了看天，這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。
他們這一行人登上了午門城樓。
守將並不識得朱由檢，但他認得王承恩。
見其前來，他連忙讓出路來，但他沒敢上前見禮，只遠遠抱拳向王承恩行了個軍禮。
朱由檢緩步走到城牆邊緣，望著城樓底下整齊列隊的禁軍，他心裡久久無法平靜。
『國亂思良將，亂世盼強軍，這支軍隊來得不容易啊。』他心裡默默想道。
望著士兵們身上穿著的新式甲冑，腰間佩著新式短火銃，背負弓箭，腳下更是踏著統一制式的戰靴，端是威武又精良。
站在城樓極目遠眺，可依稀看到京郊校場。只見操練場上，一隊隊士兵，正演練著三段擊陣法，火銃輪射聲傳來，排槍聲聲節奏分明，硝煙瀰漫訓練場，卻不見軍陣有任何雜亂。
王承恩這時對朱由檢低聲稟報：
「陛下，現在大明的新軍，已完成了全火器換裝。天雄軍、關寧軍、西北邊防軍皆已配齊火器裝備。遼東的長城邊牆，也已經加固完畢，邊防沿線增設烽燧三百六十座，晝夜有人值守。南海艦隊現有戰艦一百四十二艘，巡航最遠範圍，已至歐洲以南，沿途倭寇也早已肅清。大明海疆，如今已經安全無疑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目光投向遠方。
極目遠望處，京畿的平原之上沃野千里，冬小麥已然返青，模糊可見的田埂上，還能看見田野里新挖的排水溝。
那是去年朱由檢推行的「農田水利責任制」後，各縣組織自己的百姓修建起來的。從這一點上看，朱由檢是相當得意的，至少他的遠見遠超常人。
他這時，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剛穿越過來時，也是這樣的冬天。
那時他也同樣站在這城樓上，看到的卻是荒地連片，流民堵在城門外求一口飯吃，官兵拿著刀無情地驅趕，引得哭聲震天。
而今天，城裡城外一片安寧，市井喧譁，孩童嬉鬧，連空氣里都帶著年節里的煙火氣。
「這不是夢。」朱由檢這般重重地對自己說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氣，肩膀放鬆了下來。
「此非夢，」他輕聲說，「此乃朕與天下百姓共同造就的大明新局。」
王承恩聽了沒接皇帝這話，只是默默站在他的身後。
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，直到皇宮的鐘聲，再次響起，那是正午時辰到了。
陽光正午，陽氣正旺，正是太廟祭告的時辰。
朱由檢轉身下樓，回宮換上皇袍袞冕，乘輦趕赴太廟。
此時百官早已候在丹陛之下，個個身穿朝服，人人肅立無聲。
禮樂奏起，聲聲鐘鼓齊鳴，香菸繚繞。
朱由檢親自捧著祝文，一步步走上祭祖高台，在太祖朱元璋與成祖朱棣的牌位前，緩緩跪下。
「臣由檢，謹以清酒庶饈，昭告大明於列祖列宗：」
「臣登基十載，夙夜憂勤，不敢有所懈怠。清丈田畝，均平賦役；革除弊政，考成吏治；興修水利，安頓天下流民；設立醫院護天下民生，救濟孤老；重修律法，公正刑獄；推廣白話，開啟民智；整頓武備，剿滅遼東，固守邊疆；開拓海路，令大明威嚴，威服四海八荒。」
「如今海內粗定，百姓安居，倉廩實，法令行，四夷賓服，萬民歸心。大明亡國危局已解，中興之基已立。臣不負祖宗託付，不負黎庶期望。」
他說完，將祝文焚於鼎爐之中。
火光騰起那一刻，朱由檢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腦海里，又浮現出那副煤山上的畫面，那個穿著龍袍的頹廢中年人。
脖子上套著白綾，風吹動著他衣角，他的腳下，是破碎的大明江山。
而現在，他站在這裡，不但活著，他還站著，耳朵里更聽著百官齊聲高呼「吾皇萬歲」，看著外邦使節，個個朝他伏地叩首。
命運，真的被他扳了回來，而且還一人力壓天下下，那其中的爽感無與倫比。
祭禮畢，王承恩走近，低聲對朱由檢說：
「朝鮮、琉球、安南、暹羅，以及西域、南洋諸部，共計三十三國使臣，已在午門外候旨，請求與陛下入覲。」
朱由檢睜開眼，望著太廟上方那湛藍的天空，他緩緩抬起手，聲音沉穩而有力：
「朕踐祚十年，不負列祖列宗，不負天下蒼生！大明中興，自朕今日始！」
聲落，百官跪地，山呼萬歲，聲震宮闕。
他轉身走下丹陛，步伐穩健，不再回頭。
當日入夜，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絲絲通明。
他的案頭之上，堆滿了各國進呈過來的朝貢表文，厚厚一摞，足足有三十多份。
朱由檢坐在御案之後，一份份的翻看著。
有寫「願世世代代，願為天朝藩屬」的。
也有獻本地奇珍異寶名錄的。
也有請求向大明派學子來京學習格物之術的。
朱由檢看得很仔細，偶爾還提筆在邊上批個「准」或是「存檔」的字樣。
王承恩靜靜侍立在一旁，低聲給朱由檢補充：
「葡萄牙、荷蘭與西班牙三國，他們的聯合使團已於昨日抵京，駐蹕會同館。他們向大明禮部遞了國書，請求與大明通商，並要求劃定全球海域勢力範圍，避免引發海上各國的衝突。」
朱由檢放下手中表文，過了好半天，他才開口說道：
「大明中興不是終點，他只是新的起點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「外邦來朝，既是敬朕的大明強盛，也藏著他們的覬覦之心。這個世界終究是叢林，多數國家都還是畜生，大明要想長治久安，必須要與整個天下一決高下。我們的路還有很遠，還有更難的仗要打，更遠的路要走。」
王承恩垂首聽著，不敢應聲。
朱由檢抬起雙眼，目光重新看向牆邊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。
這時窗外，傳來一聲更鼓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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