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格物開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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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清宮西暖閣內,明亮的燭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,映得朱由檢御案上的《全國新式工場十年規劃圖》清晰可見。

  朱由檢坐在御案後,手指壓在規劃圖上「實用人才緊缺」這行結論上。手指半天沒挪動。

  宋應星立在一旁,他的手裡捧著一疊從各地工坊呈報上來的要求技藝改良的文書,他的工作也是千頭萬縷,並不輕鬆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宋應星開了口,他的聲音異常低沉,「張家灣織機房那位張姓老匠人,前日帶著徒弟試製新式腳踏新紡車,經過三日手磨刀挫才磨出一副齒輪,結果一上機,十齒還差兩齒,還對不上套。」

  「這種事發生的不是一次兩次了,」他說,「若有人能把這齒輪的算法固定下來,並畫成圖樣,依據圖紙製作,百人皆可用,何至於如此耗時費力?全靠老匠人依據經驗和手感,想當然憑運氣做,造成產量和合格率實在太低了。」

  朱由檢聽了沒抬頭,只問了宋應星一個關鍵問題:「他識字麼?」

  「識得幾個字,就是算學上不太精通,更不懂什麼幾何畫法。他帶的那個徒弟,倒是讀過《九章算術》這本書,可齒輪製造太過精密,不像打鐵這類工藝,只憑經驗根本無法完成。不懂機括、算學和幾何,兩人就這麼湊在一塊研究,卻還是對不上路數。」

  朱由檢聽到這,這才抬起眼,目光掃過宋應星手上的圖紙。上面歪歪扭扭,畫著齒輪,連杆,水輪的圖樣,旁邊還標註著「此處咬合無法對齊」「轉速不均」「易斷軸」等改進要求。

  「現在的工坊現狀,全是匠人經驗之談,沒有一條能寫成通則的標準與原理。陛下,如此下去大明的工業路途,將困難重重啊!」

  「作坊只能練出良工,只有學院才能出大家和宗師。」宋應星言辭懇切緩緩對朱由檢道,「經驗與技藝終有盡頭,靠現在這般口傳心授,其傳播力終究有限,一代人死掉,其傳承手藝就得斷掉一半還多。陛下,這個問題大明當引起重視呀!」

  聽到這話,朱由檢皺起了眉,這零到一的過程是最難的。

  「宋應星,你說得很對,朕要的不是十個能修紡車的人,朕要的是一千個能自己造紡車的人。要讓他們知道並理解,為什麼這嚙合得上,那軸轉得穩。」

  宋應星躬身附和:「陛下,正是如此。如今各工場雖已推行了分工作業,效率大增,可一旦遇到技術瓶頸問題,便無一人能解能避。這是大明新式工坊遇到的最大問題,也是最急需解決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另外,景德鎮那邊,釉料配比依靠的仍是老師傅嘗土、看火色這種毫無定數的土辦法。」

  「瀋陽城鐵冶也好不了多少,其鼓風爐水力傳動裝置,現在總出故障。匠人們的維修辦法,只能拆了後再重裝,然後再進行漫長的反覆試錯來應對。」

  「陛下,若有一人能將這些原理理出來,並寫成書,再教給後來者,那何愁大明工業不進?」

  朱由檢點頭,指尖在圖紙上劃了一道:「那就建院吧。就叫『大明格物學院』。將算學,格物,工學,化學,天文,五科納入,五科並立。就由你來做這首任祭酒。好好干,你比徐閣老年輕很多,朕很看好你,這學院就交到你手上,當你桃李滿天下之時,你就知道這背後的分量了。好好干,干好了,足夠你蔭蔽子孫的了。有些話,朕不方便說的太明顯,你自己理解吧?」

  宋應星一怔,隨即深深朝朱由檢大禮拜下:「臣願竭盡全力,為陛下,為大明大業,萬死不辭。」

  「三日後有個大早朝,朕便當著百官之面提此事。」朱由檢收起圖紙,站起身來,「做好準備,傳統守舊派必然會跳腳,但這一關由朕來幫你過。但你要記住,儘快干出成績來,不然他們會打朕的臉!」

  三日後,文華殿。

  輕柔的風吹進大殿,明亮的晨光也歡快地透過窗欞照進來,文武百官列班而立,大殿氣氛卻不像往常那般肅靜。

  翰林院掌院學士李維楨,手持一本奏摺,臉色鐵青第一個跳出來發難。他的身後,還有十餘名支持他的文官也是神情凝重的隨他一同站了出來。

  隱隱的,文華殿形成一股君臣對峙之勢。

  朱由檢端坐於龍椅之上,目光淡淡掃過眾人,毫不拖泥帶水,開口便道:「今日第一個議題,議大明建格物學院一事,各位諸卿你們都有何見解呀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李維楨已經跪倒在地並高舉著奏摺道:

  「陛下!臣等要聯名上奏,懇請陛下收回天子成命!所謂格物之學,實乃奇技淫巧之學,非我華夏聖賢文明正道。我朝以儒家治國,以科舉取士,皆由四書五經立天下。今若另立一院,專授算術機巧,是捨本逐末之舉,以技而亂儒,必動搖大明國本!」


  他話音剛落,戶部右侍郎也上前一步支持李維楨的說法:

  「陛下,國庫雖歷經改革,日漸稍寬,然天下常有旱情未解,江南水患也未全平,百姓尚需朝廷賑濟。如此建院修舍,再撥銀設官,少說也要三五十萬兩。與其耗資於無用之學上,不如朝廷撥款修渠再築堤,這樣才是實利民生之策呀!」

  又一人聽聞出聲,是禮部主事陳旦儒,他的聲音更為激烈:

  「更甚者,聽說陛下欲引入西夷學者入京,還要譯其書籍,讓其傳授學問,此舉乃是以夷而變夏的禍國之舉!西學悖逆綱常,幾何只知數理,卻不知仁義。火器唯務殺伐,實則狼子野心。若使其學盛行於大明朝,必敗壞人心,禍亂大明綱紀!臣寧辭官歸鄉,也不忍見華夏正統,淪喪到如此地步!」

  一時間,殿內群臣的附和之聲四起,各路言辭之激烈,幾有了要逼宮之勢。

  朱由檢靜靜聽著,臉上全程無波無瀾。待眾人聲勢稍歇,他這才不慌不忙緩緩開口:「爾等都讀過《大學》吧,可還記得開篇第一句講的什麼?」

  眾臣一愣。

  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。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。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。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。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。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」

  朱由檢一字一句背完,他的目光變得如刀般銳利,「你們成天空談聖賢,卻忘了『格物致知』才是根本!什麼叫格物?就是窮究宇宙萬物之至理!想想石頭為何落地?火藥為何會爆炸?水輪如何轉動?這些,哪一樣不是天然道理,格物也是實學!你們說這是旁門左道,真是可笑之極!這才是回歸聖人的本意,天地大德曰生曰死,謂之道!」

  朱由檢這手以其道攻其弊,立時讓殿內瞬間安靜。

  「朕建格物學院,不是要廢什麼科舉,而是要為天下學子,多開一條可走的路。」朱由檢的聲音越說越沉,「農桑是國本,工商是基石,科技是器。無器,則本不固,基不牢。今日工匠造不出好炮來,明日敵軍就會破關而入國土。今日算不清糧運,明日百姓就要餓死。你們成天空講什麼仁義,最大的仁義就是你治下百姓能填飽肚子,可你們卻連一具水車怎麼轉起來的都弄不明白,還談何治國平天下?」

  朱由檢說到這頓了頓,不耐煩地抬手一揮:「王承恩!」

  王承恩從側殿走出來,他的手上還捧著三道明黃聖旨。

  「宣旨。」朱由檢道。

  王承恩展開第一道聖旨: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工部即刻修繕京城東城原國子監旁的廢院,將其改建為格物學院的院舍,由工部全部負責督造,限期三個月內完工。所需建材,由工部統一調撥。」

  第二道:「戶部按規劃撥銀三十萬兩為建院專款,經費從市舶司海稅專項稅中劃撥,不動用戶部農賦的一分一毫。」

  第三道:「命工部侍郎宋應星兼任格物學院首任祭酒,統籌五大科學務,由其全權選聘師資。凡民間有精通算術,機械,冶煉,天文曆法者,不論出身為何,不看科舉功名,皆可入學院應聘教職或應試入學。」

  三道聖旨宣讀完畢,令滿殿鴉雀無聲。

  朱由檢站起身,環視群臣:「朕再說一遍:建格物學院,不是要廢儒,朕是要強國。再有人敢以空談阻撓新學者,以貽誤國運論處其罪,革職查辦,退朝!」

  說完,朱由檢轉身離去,袍袖都未留一絲風響。

  接下來的日子,皇家格物學院籌建處,成了京都最繁忙的地方。

  宋應星每日奔波於工部,

  市舶司以及工坊之間,他的眉頭就沒鬆開過。

  院舍如今修了一半,可師資卻遲遲定不下來。

  國子監的那些儒學士子們,更是私下議論,稱「入格物學院學奇技淫巧,便是自甘墮落」,沒人肯去任教或是入學。

  民間匠人雖有手藝,卻多數不識字,也講不出原理,更寫不了什麼教案。

  更棘手的是西學引進。澳門那邊雖有耶穌會士通曉天文,幾何與火器製造,但澳門地方官怕惹天下是非,遲遲不肯放其人北上入京。福建巡撫甚至上書給朱由檢宣稱,「西夷心懷叵測,恐借講學之名,行在大明傳教之實」,請求朝廷收回這道成命。

  更有甚者,京城內外開始流傳謠言,說西洋人會黑暗邪術,能攝魂奪魄,沿海已有不少孩童失蹤成謎,疑為西夷人所害。

  京都百姓聞之惶恐不已,連帶著對格物學院,也生出了幾分忌憚之心。


  這些軟釘子,釘得宋應星焦頭爛額,只得連夜入宮求見朱由檢。

  乾清宮西暖閣,朱由檢聽完他的匯報,沉默了片刻,問道:「你想要什麼?」

  「臣想要人,還要政策,更想要定心丸。」宋應星直言,「民間匠人不敢來,因怕被官府奪了其手藝。西學學者不願來,因怕人身不保,傳教受限。士子們不願意學,因他們看不到仕途出口。這三關若過不了,格物學院怕就是空殼一座。」

  朱由檢點頭:「你說得對,那朕就給你三道聖旨。」

  次日,朱由檢聖旨再下:

  其一,破除科舉出身限制,格物學院選聘民間算學大家,王文素的後人入院任算學科博士,再授七品官銜。景德鎮制瓷宗師周元老,任工學科博士。瀋陽城鐵冶名匠趙大河,任化學科助教,皆賜從九品以上官身,待遇與國子監博士同列。同時,從新科進士中遴選自願研究格物之學者數十人,入院任助教,打通科舉與格物的晉升通道。

  其二,通過市舶司傳信澳門耶穌會,邀請其通曉幾何和火器製造的歐洲學者來京講學,許以年俸百兩白銀,欽天監客卿等虛銜,並保障其人身安全,並允許其在限定範圍內傳教。承諾其所譯典籍,可署名刊印,研究成果歸其所有。同時,還派遣市舶司商船加以護送,確保其路途中無虞。

  其三,設立專門的「譯學館」,選拔年輕士子二十人,集中培訓拉丁語,由大明自己的通譯官進行授課,專責專門翻譯西方的《幾何原本》《泰西水法》《礦冶全書》等典籍。再由宋應星牽頭,發起制定大明標準的物化科學術語體系,統一「點」「線」「面」「元素」「反應」等詞彙,避免日後的使用混亂問題。

  此外,東廠密探也加緊了暗中調查散播謠言者,阻攔西學學者北上的官員士紳,查明三人確係受江南某商幫所指使,四處散布西夷妖人之說,意圖破壞新學。三人被革職鎖拿,抄沒家產,消息傳開後,謠言得到迅速平息。

  兩個月後,澳門方面終於傳來消息:義大利學者羅明堅,葡萄牙工程師佩雷拉已啟程北上,他們隨行還攜帶有《幾何原本》手稿,天文儀器模型及火器設計圖若干。

  又半月,大明首批民間應試者名單報至宮中朱由檢面前。

  共一千零三十七人,其中匠人六百二十一人,退伍軍匠一百八十九人,國子監生員八十三人,其餘均為民間自學之士。

  最小者方才十六歲,最大者已有六十八歲了,各色人才更是五花八門,有盲人算術大師,也有獨臂的鐵匠,也有曾參與軍械製造的老卒。

  朱由檢親自翻閱名冊時,在一名蘇州織匠的名字上,停了下來。

  其人名叫陳阿福,今年四十二歲,自創了一款水力紡機設計,可節省人力高達七成,卻因無憑無證,被他的原僱主奪走了圖紙後逐出了工作作坊。

  朱由檢看到還有這樣的事情,當即提起硃筆,在其名字旁重重批了兩個字:「重查。」

  三個月後,格物學院按時舉行了落成大典。

  京城東城,原國子監旁,一座嶄新的院落矗立眼前。青磚灰瓦,格局方正,門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書「皇家格物學院」六個大字,這還是朱由檢親題的。

  院內五大講堂一字排開,算學堂數學公式刻滿牆壁,格物堂陳列著槓桿,滑輪,蒸汽模型,工學堂擺滿工具機,齒輪,水輪實物,化學堂燒瓶試管林立,天文堂架著望遠鏡與渾天儀。

  藏書閣更是雄偉,被設計成了三層高樓,已收入《天工開物》《農政全書》《幾何原本》中譯稿等三百餘種中外典籍。譯學館內,年輕學子們正跟著洋教習朗讀著拉丁文,那認真模樣讓格物學院漸入正軌。

  學院門前擠滿了人,百姓,士子,匠人,商人,甚至有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夫,遠遠站著張望。

  午時三刻,學院鐘聲響起。

  朱由檢身著常服,緩步走入學院之中。他的意外到來,使得全場肅靜。

  朱由檢站上高台,環視台下眾人,開口大聲道:「今日,格物學院正式開院。設算學,格物,工學,化學,天文五科,每科設博士一人,助教若干。如今已經開始面向全國招生,不論出身為何,也不看功名,只要你通曉技藝,有志格物製造者,都皆可來入學應試。」

  學院門前擠滿了人,百姓,士子,匠人,商人,甚至有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夫,遠遠站著張望。

  午時三刻,學院鐘聲響起。

  朱由檢身著常服,緩步走入學院之中。他的意外到來,使得全場肅靜。


  朱由檢站上高台,環視台下眾人,開口大聲道:「今日,格物學院正式開院。設算學,格物,工學,化學,天文五科,每科設博士一人,助教若干。如今已經開始面向全國招生,不論出身為何,也不看功名,只要你通曉技藝,有志格物製造者,都皆可來入學應試。」

  「入學免學費,每月朝廷還發月錢二兩,還管飯食,住學舍。成績優異者,可直接授官,入工部,市舶司,欽天監任職。從此大明不止有科舉一條路,還有格物這一條路可走,靠手藝,靠腦子,靠實幹精神吃飯的路!」

  聽完朱由檢這話,人群微微騷動。

  朱由檢抬手,示意大家安靜:

  「朕還有一事要宣布,朕即日起頒行《格物賞格令》,設立朝廷三級發明重獎制度!」

  朱由檢展開一道黃絹詔書,朗聲高聲道:

  「一等賞:凡有工匠革新工藝,提升生產效率達三成以上者,或有重大發明創造者,賞銀千兩,授工部主事銜,其發明的物件或技術,給予其十年獨家專利保護,嚴禁別家仿造,使用該技術,必須向發明人支付相應的報酬!」

  「二等賞:凡有工匠改進工具、節約成本且效益顯著,或改良技藝提升成品率者,賞銀三百兩,授予『格物技師』稱號,載入學院典籍之中!」

  「三等賞:提出可行技術建議,勘定理論謬誤者,賞銀五十兩,錄入學院檔案,子孫可優先入學就學!」

  「評審由格物評驗局負責,每月初一舉行,由宋應星領銜,工部官員、學者和資深匠人共同組成評審團。結果公示天下,賞銀當場兌現絕不拖欠!」

  話音才落,人群中已有人激動得喊出聲來。

  就在此時,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擠到台前,雙手捧著一捲圖紙,聲音發顫:「小人蘇州陳阿福,願向陛下,獻上水力紡機改良圖!此機可用河水驅動,一人可抵十人,紡紗效率可提升四倍以上!請陛下查驗!」

  朱由檢接過圖紙,遞給身旁的宋應星。宋應星快速瀏覽,又與幾位工學科博士低聲商議,片刻後宋應星抬起頭。

  「回陛下,此圖結構非常合理,傳動設計也很精準,確可大幅提升效率,符合二等賞銀標準!」

  朱由檢當即下令:「賞銀三百兩,授『格物技師』牌匾,錄入學院典籍,專利權保護五年!」

  當差役捧著銀錠和紅底金字的牌匾走上台時,全場都轟動了。百姓們更是歡呼,匠人見了也是個個落淚,士子動容。

  這一刻,這格物不再是奇技淫巧,而是光明正大的莫大榮耀。

  大典結束當晚,乾清宮西暖閣。

  燭火依舊,只是朱由檢的案上卻多了厚厚一冊《格物學院首批報名名冊》。

  宋應星站在他御案前,聲音難掩激動:「陛下,今日之間,申報發明者已達二十三項,涉及紡織,冶煉,水利,測量等多個領域。澳門兩位西學學者,現在已抵天津,不日就將進京。譯學館第一批譯本《幾何原本·卷一》已完成校訂,即將進行刊印。」

  朱由檢翻著名冊,輕聲道:「格物之學,不止能強國,更能有利天下民生,大明不能在這事上有所缺失。萬物之理,既藏在火炮與紡機里,也藏在生老病死,衣食住行里。」

  宋應星躬身:「陛下所言極是,格物致知有利國家與民生,最終還是要落到安民之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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