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經營東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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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後。
瀋陽的天剛蒙蒙亮，城中的街道與城牆之上，還依稀可見大戰留下的殘跡。
東北方的冷風，從街巷間穿堂而過，吹得斷牆上的大明龍旗嘩啦作響。
原八旗衙門的大殿，早已被清理出來了，如今已成了朱由檢的臨時行營。
此刻朱由檢冷著臉，端坐在衙門大堂主位之上。
他一身常服在身，臉上帶著些許連日征戰後的疲憊，但他的眼神卻依舊銳利。
衙門案台上，現在堆著幾摞遼地殘卷，這還是天雄軍從皇太極的廢墟行宮裡，翻出來的遼東戶籍冊和土地名冊。
王承恩站在朱由檢身側，全程低著頭靜靜的伺候著，謹小慎微又高度謹慎負責。
衙門大殿兩側站著留守瀋陽的天雄軍副將與戶部派出的隨軍文官，還有幾個剛從京都調來的吏員。
這些人個個神情凝重，卻沒人敢先開口說什麼，大家都一致默契的保持著沉默。
「收復瀋陽已經十天了，造成的流民你們都安排了多少？」
朱由檢終於出聲，他聲音雖然不高，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，皇帝的問責終於來了。
一名戶部主事，當即對朱由檢抱拳回話：「回陛下，僅瀋陽城內外，已收殮凍餓而死的老百姓屍體就有三百七十二人。現在每日仍有數十人，倒斃在街頭。鄉村情況更加嚴重，遼境內各個村寨土地荒蕪，很多村寨的田地根本無人耕種，各地屬衙糧倉更是空空如也，連樹皮都被百姓扒光吃盡了。」
朱由檢聽到這個消息，並不怎麼意外。
別說大戰之後了，就是平時，在那幫野豬皮的統治下，這些老百姓又能討到什麼好？不過是苟延殘喘，暫且活命而已。
朱由檢沒說話，只是伸手翻開一張遼地輿圖。
那是一張遼東的全境圖，上面還有不少紅筆標註的紅點，那些都是八旗殘部盤踞的山寨位置。
朱由檢指尖在這些紅點上滑過，手指突然停在鐵嶺一帶。
「山林里的匪寇，如今還在四處劫掠嗎？」
「是。」天雄軍留守副將抱拳如實回道，「昨日就有前屯衛所傳來消息，一股八旗殘兵夜襲了幾處民寨，搶走了不少糧食和牛羊，還殺了兩個不肯向八旗交糧的老漢。嚇得不少地方上的百姓都不敢出門，目前鄉村上的治安十分堪憂。」
朱由檢放下手上的輿圖，目光掃過眾人：「後金雖然滅了，可它造成的後果還在，遼東如今還沒有活過來。軍事勝利，只是還算過得去的開頭，現在朕要的是遼地的人心歸附，是讓這片地真正姓『明』。誰有好主意嗎，你們都可以說說。」
沒人立刻應聲，但卻個個都在若有所思。片刻後，一名從順天府調來的知縣，硬著頭皮上前對朱由檢道：
「陛下，如今大明的首要任務是安民。可眼下土地未丈量，也無田地可分，更無糧可發，無官可派，百姓不信大明朝廷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，更怕大明從內地遷來漢民之後，又遭朝廷另眼對待。」
「那就給他們土地，再給他們發點糧嘛，只要能讓他們活過這一茬就好了。」
朱由檢語氣很平靜，糧食說實話如今已經不是大問題了。
「以前那些八旗貴族，到底占了多少官莊？你們都查清楚了沒有？」
王承恩立即答道：「奴婢已命東廠細作徹查過了，共清出八旗親貴名下官莊一百三十六處，占地逾三十萬畝，另還有牧場，山場不計其數。這些地，全是以前強占漢民的田產，或直接跑馬圈占的荒地所建。」
「哼，一群喪良心的蛆。全部沒收，收歸國有。」朱由檢道，「凡遼東無地漢民，每戶可分田五十畝，可以立契為證，然後從今年計三年免賦。如果內地願遷來遼地者，也同樣待遇，但要給他們六年免賦，幫助他們在遼地站穩腳跟。另外官府適時理政，要向地方供應耕牛，種子，農具，並做好落戶配套及民籍登記工作。」
朱由檢這個辦法一出，幾名文官眼睛都亮了，但隨即他們又皺起了眉頭。
「陛下，聖恩浩蕩，可山東和河北的地方官，恐怕未必肯放人入遼啊。那邊常年也遭野豬皮屠戮，耕地人口本來就不足，他們怎會願意把百姓，送到這苦寒之地來受罪？」
「這……」
朱由檢這麼不要臉，又亂踢皮球的話，引得殿內一陣低語。
那知縣咬著牙道：「陛下，光是行文胡吹，怕是沒什麼用啊，百姓不願來我們也不能鎖拿吧。遼東這些年戰亂不斷，冬天風雪又大，東北林密匪患又多，誰肯背井離鄉來這裡？」
「蠢貨，人不來，是因為沒盼頭，朕讓你搖筆桿就是給造夢，你以為是什麼？夢！懂嗎，你一個勁強調戰亂，土匪，天寒地凍幹什麼？」
朱由檢說到這站起身，打開遼東輿圖給一眾人洗腦道，「你們要讓他們知道，遼地地廣人稀，來了就有好地，就有飯吃，還有官府大力支持，更有朝廷六年免賦政策保障。朝廷還會向遼地派東廠宣撫使，全程保障各移民點的移民利益。」
「你們就這麼畫餅，懂了嗎？其實這片土地真的不差，一等一的黑土地呀，插根枯樹枝都能發芽的地方，你說是不是好地方？」
朱由檢這話，惹得在場眾人都是面面相覷。
他們算是看明白了，他們這皇帝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，而且非常的無恥，為達到自己的目的，他什麼話都敢說，什麼事都敢做。
朱由檢可沒工夫去安慰他們，他轉而說道：「你們去招募移民的時候，要隨身帶好《安民詔》，到各州縣去張貼，去宣講。告訴那裡的百姓：朝廷不是打完遼東就走，是要在這兒建立府縣的，要設官衙，要開發，更要修路通商，要讓遼東變成比江南還要好的好地方，他們過來，跟著朝廷干幾年就能過上一等一的好日子。到時你看他們來不來，這塊土地要是開發出來的話，嚇死你們。東北大糧倉哦，朕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朱由檢說完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「還有，開放人參，皮貨，木材三項官營專賣，准內地的商幫入遼來經商，朝廷可設專門的市集，制定免稅三年的政策。商來了，東北的市面就活了，百姓自然也跟著來了。」
王承恩非常懂事，他立刻把朱由檢這些話記了下來。
這時，一名關寧軍的老參將忍不住開口：「陛下，我等世代鎮守遼東，靠的就是衛所制度。如今朝廷要廢除衛所制，立府縣，我們這些軍漢以後算什麼？」
朱由檢轉頭看他：「你是哪一衛的？」
「鐵嶺衛世襲指揮僉事，祖上自洪武年間便駐守在此地了。」
「那你告訴我，皇太極當初打進來的時候，你這衛所擋住了嗎？」
朱由檢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後金占領遼地四十餘年，你們的衛所一個都沒守住。八旗一來有的投降，有的逃散，有的乾脆改旗易幟。現在朝廷打回來，你們倒想保住特權了？」
老參將臉色漲紅，還想辯解，朱由檢抬手打斷。
「朕不追究舊帳，但新制推行不容動搖。從今日起，遼東廢除一切衛所世襲官號，原有軍戶編入民籍，願從軍者，經考核後補入天雄軍或邊防軍。所有土地收歸國家所有，再無官制私莊與軍屯之分。這是鐵令，誰敢違抗，朕就要他腦袋。」
話音未落，殿外匆匆跑進來一名東廠校尉，見到朱由檢立即單膝跪地：
「啟稟陛下，昨夜巡城時天雄軍抓到三個奸細，他們在城北向城中百姓散布謠言，稱朝廷要抽調丁口充軍，還要強征遼東賦稅，他們還煽動當地流民拒不受田。屬下審訊後查實，其中一人原來是鐵嶺衛的千戶，與山中的八旗殘匪有往來。」
朱由檢眼神一厲，現在遼地已經夠亂了，這些賣國孽畜還來給他上眼藥。
「拿下他們三個，直接當眾斬首示眾。其餘涉案者，一一給朕查清楚，一個不留。」
那老參將頓時嚇得腿一軟，撲通一聲跪下：「陛下饒命！小人絕無二心，小人願聽朝廷調遣！」
「起來吧。衛所制的爛，朕心裡有數，與你們無關。」朱由檢淡淡道，「只要你們效忠於大明，朕不吝封賞。但若以後還想腳踩兩隻船，別怪朕手段狠厲。」
那人嚇得連連磕頭，再不敢多言其它。
三日後，行營大殿被人重新布置了一通，一張全新的遼東輿圖鋪在長案之上，此上用硃筆清晰標出遼東三府九縣的位置。
朱由檢端坐主位之上，兩側戶部，吏部，兵部，都隨員列席，大殿上氣氛很是肅然。
●●●●●●
「今日朕要詔告天下。」朱由檢拿起早已擬好的聖旨，「遼東正式設省，下轄奉天，遼陽，鐵嶺三府，每府轄三縣，直屬中央六部管轄。起始由中央任命首批知府三人，知縣九人，即日他們就將至遼東赴任。」
那人嚇得連連磕頭，再不敢多言其它。
三日後，行營大殿被人重新布置了一通，一張全新的遼東輿圖鋪在長案之上，此上用硃筆清晰標出遼東三府九縣的位置。
朱由檢端坐主位之上，兩側戶部，吏部，兵部，都隨員列席，大殿上氣氛很是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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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日朕要詔告天下。」朱由檢拿起早已擬好的聖旨，「遼東正式設省，下轄奉天，遼陽，鐵嶺三府，每府轄三縣，直屬中央六部管轄。起始由中央任命首批知府三人，知縣九人，即日他們就將至遼東赴任。」
王承恩高聲宣讀完名單後，大多數都是內地調來的低階清官，也有幾個遼東本地的，戰前便已登記在冊的漢人士紳出身，皆經過東廠核查其背景，確認他們政治傾向忠於大明。
「另外，朕還要頒布《遼東安民詔》。」朱由檢繼續道，「凡歸附的百姓，無論是本地流民或內地移民，皆由朝廷授田，免稅，發農具和集體種牛。凡民間揭發殘匪窩點者，賞銀五十兩。凡商賈入遼設立店鋪者，可享受三年免稅制度，由官府來提供免稅擔保。」
話音剛落，一名戶部郎中猶猶豫豫開了口：「陛下，這麼弄朝廷財政怕是撐不住呀。遷民，發糧，修路，養兵，樣樣都是大手筆，都要錢。國庫雖經歷次改革，已經有所改善，可這般大額的開銷，陛下還是要慎重考慮為好！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朱由檢輕鬆說道，「寶鈔已在南北通行，遼東到時也會設立分行，百姓可用寶鈔繳稅和交易。只要國家信用不丟，我們完全可以用老百姓的錢來支持我們的開發建設。」
「另外，朕已命宋應星在遼東設立工坊，讓他系統性地改良當地農具，這一步會在明年春耕前投產。徐光啟也正在京都籌備農技教官隊，三個月內就可出發到遼地巡講。至於地方治安」朱由檢看向盧象升的副將，「天雄軍會留下三萬兵力駐守，並實行軍地墾邊制度。再沿遼河兩岸增修驛道，每五十里便設立移民接引兵站，武裝護送移民車隊。沿途再設烽燧，發現匪情可即刻傳訊。」
「熬過這幾年就好了，那時我們已經初聚遼東民心，那些土匪到時就是瓮中之鱉。遼地的治安也會慢慢好轉起來。」朱由檢無比篤定地說。
那名戶部郎中聽了朱由檢這麼清晰的回答，立時抱拳滿意點頭。
會議結束當日，朱由檢的聖旨便由快馬發出，同時東廠緹騎也攜《安民詔》奔赴遼地各州縣，開始向當地百姓宣講政策。
瀋陽城門口，更是搭起高台，朝廷有宣撫使當眾朗讀皇帝詔書，圍觀百姓越來越多，有人聽完政策當場跪下磕頭，更有人抹著眼淚喊皇上天恩。
對朱由檢感恩戴德的，都是些在八旗蛆族手下，活不下去的遼地漢奴。現在他們有地有政策，那不給朱由檢可勁磕頭嗎？
又過了半個月，朱由檢親自去了一趟瀋陽北郊。那裡曾經是八旗貴族的軍屯官莊，如今無人打理已然遍野荒草，成片的土地結坂乾裂。
朱由檢站在田埂之上，他的身後跟著戶部侍郎，工部主事和天雄軍的部分將領。
遠處，一片窩棚連成片，那是八旗賊據時期無地流民的暫居之所。
幾個天真的孩子，赤著腳在野地里瘋跑著，個個衣衫破爛。
一名老婦抱著自家孫子蹲在窩棚門口，那孩子臉青唇紫，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朱由檢走過去，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塊餅，悄悄遞到那孩子手中，他的眼中滿是憐惜，這些人都是蛆族禍害下的漢家百姓。
那老人哆嗦著想張嘴感謝，結果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。
「這位是當今聖上，他給你們的你們就接著。」朱由檢的隨從對老婦人回答，「往後官府每月都有口糧發給大家，大家只要肯幹活，就能分田分地，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。」
老婦人聽了，雖無言，卻認認真真跪在地上，對朱由檢磕了個頭，嘴裡念著「謝謝皇帝天恩！」。
朱由檢看得眼裡發酸，但他也沒再多說什麼，轉身回到田埂之上。
「關外的第一批移民，他們什麼時候到？」
「山東已組織了兩千戶，正在往登州集結，走海路最快一個月內可抵達旅順。」戶部侍郎答，「河北也在動員，預計總數可達一萬戶。」
「朕已定下三線邊防。」朱由檢手指划過地圖，「第一線，沿舊長城為基，設五座軍鎮，廣寧，寧遠，錦州，開原，鐵嶺，每鎮駐軍五千。平時輪番巡邊，遇匪當場即剿。第二線，以移民屯墾區為依託，每百戶編一個民團，配火銃和弓箭，採用軍民聯防。第三線，在奉天，遼陽設立重兵大營，屯精銳主力於此，隨時可策應南北方向。」
「這，陛下，這個工程巨大。」兵部主事皺眉當即反對，「陛下，光築堡，修牆，運糧，就得要數年時間。」
「那就從現在開始。」朱由檢不容反駁道，「朕不要五年建成，要一年內見成效就好。遼東已經胡化太久，決不能等，北方的敵人也不會讓我們等。」
他看向王承恩：「你讓東廠盯緊各地官員，凡有貪污挪用遼邊撥款的，或消極怠工的，立即給朕拿下。天雄軍抽調五千人，專門負責監督工程進度，誤期者，斬立決。」
王承恩躬身領命。
一個月後，遼東爛事，終於理出了點頭緒，朱由檢一日登上瀋陽城頭。
晨光初照卻又寒風刺骨，但其城下此刻已聚集了數千人。有剛分到地的流民，也有從內地前來投效的商人，還有不少天雄軍的將士，以及奉命到任的首批遼地地方官。
朱由檢手裡，拿著一份他新擬的詔書，名曰《遼東固邊詔》。
●●●●●●
「數十年了。」朱由檢開口，聲音沉穩而清晰，順著呼呼冷風傳遍城下，「遼東這片地，被外虜占了幾十年，我漢家百姓被異族非人欺壓，家園被毀。今天，朕告訴你們，」
他舉起詔書，「從今往後，遼東行省，就是咱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土！這裡的地，是你們的。這裡的家，同樣是你們的。大明的軍隊，會永遠守護在這裡，守護著你們，再也不會讓外虜踏進來一步！」
人群先是寂靜，隨即就爆發出哭喊般的歡呼。
「吾皇萬歲！」
「大明萬歲！」
「皇上萬歲！」
有人跪地叩首，有人抱著孩子痛哭，有人舉著手臂嘶吼。
天雄軍的將士，個個整齊列隊，齊聲朝這位與他們並肩戰鬥的皇帝高呼，並高舉刀槍以示自己對大明，對皇帝的忠誠。
朱由檢抬手示意大家安靜，他繼續道：
「朕已定下三線布防之策！第一線沿邊牆設五鎮，每鎮五千兵力，日夜巡防，絕不讓一股匪寇有機會入境！第二線以屯田百姓為基礎，編制民團，配發武器，軍民聯防一體！第三線於奉天，遼陽駐重兵，隨時出擊，發現八旗匪窩就犁庭掃穴！」
他指向北方曠野：「誰敢再來犯大明，朕就讓他有來無回！」
熱烈的呼聲，聲浪震天，連城牆都在顫動。
當天下午，王承恩就給朱由檢帶回了最新遼東奏報：首批一萬戶移民已有三千戶已經抵達旅順，正在向瀋陽轉運。八旗殘匪已知的最後三處山寨，已經被盧象升的大軍剿滅，匪首已經伏法被斬首示眾。遼東三府九縣的官員已全部到任，府衙也已開始掛牌正式辦公。邊防軍鎮的營壘工程也已開始動工，第一批糧草，已從內地運抵工地。
「民心安，則疆土固。」朱由檢接過奏報看了看，滿意輕聲對王承恩道，「遼東這條根，我們算是初步紮下了。」
正式入冬前，瀋陽城內已有了點繁榮市集的模樣。
官府搭起大棚供流民和移民免費居住，更有官府按人發放冬衣和口糧。
商販也開始活躍起來，擺攤開店鋪的為數不少，賣米，賣鹽，賣鐵器和布匹的也日漸多了起來。
工匠開始按照規劃，在城裡修房建屋。
可見半大的孩子們在街角追逐打鬧，他們的笑聲穿過冷風傳得老遠老遠。
朱由檢在行營大殿，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章。那正好是徐光啟從京師發過來的，內容正是他匯報農技教官隊已經組建完畢，半個月後就將出發赴遼地來工作。
朱由檢剛放下筆，他終於鬆了一口大氣，這片土地，終於在他手中漸漸活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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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後。
瀋陽的天剛蒙蒙亮，城中的街道與城牆之上，還依稀可見大戰留下的殘跡。
東北方的冷風，從街巷間穿堂而過，吹得斷牆上的大明龍旗嘩啦作響。
原八旗衙門的大殿，早已被清理出來了，如今已成了朱由檢的臨時行營。
此刻朱由檢冷著臉，端坐在衙門大堂主位之上。
他一身常服在身，臉上帶著些許連日征戰後的疲憊，但他的眼神卻依舊銳利。
衙門案台上，現在堆著幾摞遼地殘卷，這還是天雄軍從皇太極的廢墟行宮裡，翻出來的遼東戶籍冊和土地名冊。
王承恩站在朱由檢身側，全程低著頭靜靜的伺候著，謹小慎微又高度謹慎負責。
衙門大殿兩側站著留守瀋陽的天雄軍副將與戶部派出的隨軍文官，還有幾個剛從京都調來的吏員。
這些人個個神情凝重，卻沒人敢先開口說什麼，大家都一致默契的保持著沉默。
「收復瀋陽已經十天了，造成的流民你們都安排了多少？」
朱由檢終於出聲，他聲音雖然不高，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，皇帝的問責終於來了。
一名戶部主事，當即對朱由檢抱拳回話：「回陛下，僅瀋陽城內外，已收殮凍餓而死的老百姓屍體就有三百七十二人。現在每日仍有數十人，倒斃在街頭。鄉村情況更加嚴重，遼境內各個村寨土地荒蕪，很多村寨的田地根本無人耕種，各地屬衙糧倉更是空空如也，連樹皮都被百姓扒光吃盡了。」
朱由檢聽到這個消息，並不怎麼意外。
別說大戰之後了，就是平時，在那幫野豬皮的統治下，這些老百姓又能討到什麼好？不過是苟延殘喘，暫且活命而已。
朱由檢沒說話，只是伸手翻開一張遼地輿圖。
那是一張遼東的全境圖，上面還有不少紅筆標註的紅點，那些都是八旗殘部盤踞的山寨位置。
朱由檢指尖在這些紅點上滑過，手指突然停在鐵嶺一帶。
「山林里的匪寇，如今還在四處劫掠嗎？」
「是。」天雄軍留守副將抱拳如實回道，「昨日就有前屯衛所傳來消息，一股八旗殘兵夜襲了幾處民寨，搶走了不少糧食和牛羊，還殺了兩個不肯向八旗交糧的老漢。嚇得不少地方上的百姓都不敢出門，目前鄉村上的治安十分堪憂。」
朱由檢放下手上的輿圖，目光掃過眾人：「後金雖然滅了，可它造成的後果還在，遼東如今還沒有活過來。軍事勝利，只是還算過得去的開頭，現在朕要的是遼地的人心歸附，是讓這片地真正姓『明』。誰有好主意嗎，你們都可以說說。」
沒人立刻應聲，但卻個個都在若有所思。片刻後，一名從順天府調來的知縣，硬著頭皮上前對朱由檢道：
「陛下，如今大明的首要任務是安民。可眼下土地未丈量，也無田地可分，更無糧可發，無官可派，百姓不信大明朝廷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，更怕大明從內地遷來漢民之後，又遭朝廷另眼對待。」
「那就給他們土地，再給他們發點糧嘛，只要能讓他們活過這一茬就好了。」
朱由檢語氣很平靜，糧食說實話如今已經不是大問題了。
「以前那些八旗貴族，到底占了多少官莊？你們都查清楚了沒有？」
王承恩立即答道：「奴婢已命東廠細作徹查過了，共清出八旗親貴名下官莊一百三十六處，占地逾三十萬畝，另還有牧場，山場不計其數。這些地，全是以前強占漢民的田產，或直接跑馬圈占的荒地所建。」
「哼，一群喪良心的蛆。全部沒收，收歸國有。」朱由檢道，「凡遼東無地漢民，每戶可分田五十畝，可以立契為證，然後從今年計三年免賦。如果內地願遷來遼地者，也同樣待遇，但要給他們六年免賦，幫助他們在遼地站穩腳跟。另外官府適時理政，要向地方供應耕牛，種子，農具，並做好落戶配套及民籍登記工作。」
朱由檢這個辦法一出，幾名文官眼睛都亮了，但隨即他們又皺起了眉頭。
「陛下，聖恩浩蕩，可山東和河北的地方官，恐怕未必肯放人入遼啊。那邊常年也遭野豬皮屠戮，耕地人口本來就不足，他們怎會願意把百姓，送到這苦寒之地來受罪？」
「這……」
朱由檢這麼不要臉，又亂踢皮球的話，引得殿內一陣低語。
那知縣咬著牙道：「陛下，光是行文胡吹，怕是沒什麼用啊，百姓不願來我們也不能鎖拿吧。遼東這些年戰亂不斷，冬天風雪又大，東北林密匪患又多，誰肯背井離鄉來這裡？」
「蠢貨，人不來，是因為沒盼頭，朕讓你搖筆桿就是給造夢，你以為是什麼？夢！懂嗎，你一個勁強調戰亂，土匪，天寒地凍幹什麼？」
朱由檢說到這站起身，打開遼東輿圖給一眾人洗腦道，「你們要讓他們知道，遼地地廣人稀，來了就有好地，就有飯吃，還有官府大力支持，更有朝廷六年免賦政策保障。朝廷還會向遼地派東廠宣撫使，全程保障各移民點的移民利益。」
「你們就這麼畫餅，懂了嗎？其實這片土地真的不差，一等一的黑土地呀，插根枯樹枝都能發芽的地方，你說是不是好地方？」
朱由檢這話，惹得在場眾人都是面面相覷。
他們算是看明白了，他們這皇帝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，而且非常的無恥，為達到自己的目的，他什麼話都敢說，什麼事都敢做。
朱由檢可沒工夫去安慰他們，他轉而說道：「你們去招募移民的時候，要隨身帶好《安民詔》，到各州縣去張貼，去宣講。告訴那裡的百姓：朝廷不是打完遼東就走，是要在這兒建立府縣的，要設官衙，要開發，更要修路通商，要讓遼東變成比江南還要好的好地方，他們過來，跟著朝廷干幾年就能過上一等一的好日子。到時你看他們來不來，這塊土地要是開發出來的話，嚇死你們。東北大糧倉哦，朕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朱由檢說完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「還有，開放人參，皮貨，木材三項官營專賣，准內地的商幫入遼來經商，朝廷可設專門的市集，制定免稅三年的政策。商來了，東北的市面就活了，百姓自然也跟著來了。」
王承恩非常懂事，他立刻把朱由檢這些話記了下來。
這時，一名關寧軍的老參將忍不住開口：「陛下，我等世代鎮守遼東，靠的就是衛所制度。如今朝廷要廢除衛所制，立府縣，我們這些軍漢以後算什麼？」
朱由檢轉頭看他：「你是哪一衛的？」
「鐵嶺衛世襲指揮僉事，祖上自洪武年間便駐守在此地了。」
「那你告訴我，皇太極當初打進來的時候，你這衛所擋住了嗎？」
朱由檢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後金占領遼地四十餘年，你們的衛所一個都沒守住。八旗一來有的投降，有的逃散，有的乾脆改旗易幟。現在朝廷打回來，你們倒想保住特權了？」
老參將臉色漲紅，還想辯解，朱由檢抬手打斷。
「朕不追究舊帳，但新制推行不容動搖。從今日起，遼東廢除一切衛所世襲官號，原有軍戶編入民籍，願從軍者，經考核後補入天雄軍或邊防軍。所有土地收歸國家所有，再無官制私莊與軍屯之分。這是鐵令，誰敢違抗，朕就要他腦袋。」
話音未落，殿外匆匆跑進來一名東廠校尉，見到朱由檢立即單膝跪地：
「啟稟陛下，昨夜巡城時天雄軍抓到三個奸細，他們在城北向城中百姓散布謠言，稱朝廷要抽調丁口充軍，還要強征遼東賦稅，他們還煽動當地流民拒不受田。屬下審訊後查實，其中一人原來是鐵嶺衛的千戶，與山中的八旗殘匪有往來。」
朱由檢眼神一厲，現在遼地已經夠亂了，這些賣國孽畜還來給他上眼藥。
「拿下他們三個，直接當眾斬首示眾。其餘涉案者，一一給朕查清楚，一個不留。」
那老參將頓時嚇得腿一軟，撲通一聲跪下：「陛下饒命！小人絕無二心，小人願聽朝廷調遣！」
「起來吧。衛所制的爛，朕心裡有數，與你們無關。」朱由檢淡淡道，「只要你們效忠於大明，朕不吝封賞。但若以後還想腳踩兩隻船，別怪朕手段狠厲。」
那人嚇得連連磕頭，再不敢多言其它。
三日後，行營大殿被人重新布置了一通，一張全新的遼東輿圖鋪在長案之上，此上用硃筆清晰標出遼東三府九縣的位置。
朱由檢端坐主位之上，兩側戶部，吏部，兵部，都隨員列席，大殿上氣氛很是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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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嚇得連連磕頭，再不敢多言其它。
三日後，行營大殿被人重新布置了一通，一張全新的遼東輿圖鋪在長案之上，此上用硃筆清晰標出遼東三府九縣的位置。
朱由檢端坐主位之上，兩側戶部，吏部，兵部，都隨員列席，大殿上氣氛很是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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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日朕要詔告天下。」朱由檢拿起早已擬好的聖旨，「遼東正式設省，下轄奉天，遼陽，鐵嶺三府，每府轄三縣，直屬中央六部管轄。起始由中央任命首批知府三人，知縣九人，即日他們就將至遼東赴任。」
王承恩高聲宣讀完名單後，大多數都是內地調來的低階清官，也有幾個遼東本地的，戰前便已登記在冊的漢人士紳出身，皆經過東廠核查其背景，確認他們政治傾向忠於大明。
「另外，朕還要頒布《遼東安民詔》。」朱由檢繼續道，「凡歸附的百姓，無論是本地流民或內地移民，皆由朝廷授田，免稅，發農具和集體種牛。凡民間揭發殘匪窩點者，賞銀五十兩。凡商賈入遼設立店鋪者，可享受三年免稅制度，由官府來提供免稅擔保。」
話音剛落，一名戶部郎中猶猶豫豫開了口：「陛下，這麼弄朝廷財政怕是撐不住呀。遷民，發糧，修路，養兵，樣樣都是大手筆，都要錢。國庫雖經歷次改革，已經有所改善，可這般大額的開銷，陛下還是要慎重考慮為好！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朱由檢輕鬆說道，「寶鈔已在南北通行，遼東到時也會設立分行，百姓可用寶鈔繳稅和交易。只要國家信用不丟，我們完全可以用老百姓的錢來支持我們的開發建設。」
「另外，朕已命宋應星在遼東設立工坊，讓他系統性地改良當地農具，這一步會在明年春耕前投產。徐光啟也正在京都籌備農技教官隊，三個月內就可出發到遼地巡講。至於地方治安」朱由檢看向盧象升的副將，「天雄軍會留下三萬兵力駐守，並實行軍地墾邊制度。再沿遼河兩岸增修驛道，每五十里便設立移民接引兵站，武裝護送移民車隊。沿途再設烽燧，發現匪情可即刻傳訊。」
「熬過這幾年就好了，那時我們已經初聚遼東民心，那些土匪到時就是瓮中之鱉。遼地的治安也會慢慢好轉起來。」朱由檢無比篤定地說。
那名戶部郎中聽了朱由檢這麼清晰的回答，立時抱拳滿意點頭。
會議結束當日，朱由檢的聖旨便由快馬發出，同時東廠緹騎也攜《安民詔》奔赴遼地各州縣，開始向當地百姓宣講政策。
瀋陽城門口，更是搭起高台，朝廷有宣撫使當眾朗讀皇帝詔書，圍觀百姓越來越多，有人聽完政策當場跪下磕頭，更有人抹著眼淚喊皇上天恩。
對朱由檢感恩戴德的，都是些在八旗蛆族手下，活不下去的遼地漢奴。現在他們有地有政策，那不給朱由檢可勁磕頭嗎？
又過了半個月，朱由檢親自去了一趟瀋陽北郊。那裡曾經是八旗貴族的軍屯官莊，如今無人打理已然遍野荒草，成片的土地結坂乾裂。
朱由檢站在田埂之上，他的身後跟著戶部侍郎，工部主事和天雄軍的部分將領。
遠處，一片窩棚連成片，那是八旗賊據時期無地流民的暫居之所。
幾個天真的孩子，赤著腳在野地里瘋跑著，個個衣衫破爛。
一名老婦抱著自家孫子蹲在窩棚門口，那孩子臉青唇紫，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朱由檢走過去，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塊餅，悄悄遞到那孩子手中，他的眼中滿是憐惜，這些人都是蛆族禍害下的漢家百姓。
那老人哆嗦著想張嘴感謝，結果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。
「這位是當今聖上，他給你們的你們就接著。」朱由檢的隨從對老婦人回答，「往後官府每月都有口糧發給大家，大家只要肯幹活，就能分田分地，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。」
老婦人聽了，雖無言，卻認認真真跪在地上，對朱由檢磕了個頭，嘴裡念著「謝謝皇帝天恩！」。
朱由檢看得眼裡發酸，但他也沒再多說什麼，轉身回到田埂之上。
「關外的第一批移民，他們什麼時候到？」
「山東已組織了兩千戶，正在往登州集結，走海路最快一個月內可抵達旅順。」戶部侍郎答，「河北也在動員，預計總數可達一萬戶。」
「朕已定下三線邊防。」朱由檢手指划過地圖，「第一線，沿舊長城為基，設五座軍鎮，廣寧，寧遠，錦州，開原，鐵嶺，每鎮駐軍五千。平時輪番巡邊，遇匪當場即剿。第二線，以移民屯墾區為依託，每百戶編一個民團，配火銃和弓箭，採用軍民聯防。第三線，在奉天，遼陽設立重兵大營，屯精銳主力於此，隨時可策應南北方向。」
「這，陛下，這個工程巨大。」兵部主事皺眉當即反對，「陛下，光築堡，修牆，運糧，就得要數年時間。」
「那就從現在開始。」朱由檢不容反駁道，「朕不要五年建成，要一年內見成效就好。遼東已經胡化太久，決不能等，北方的敵人也不會讓我們等。」
他看向王承恩：「你讓東廠盯緊各地官員，凡有貪污挪用遼邊撥款的，或消極怠工的，立即給朕拿下。天雄軍抽調五千人，專門負責監督工程進度，誤期者，斬立決。」
王承恩躬身領命。
一個月後，遼東爛事，終於理出了點頭緒，朱由檢一日登上瀋陽城頭。
晨光初照卻又寒風刺骨，但其城下此刻已聚集了數千人。有剛分到地的流民，也有從內地前來投效的商人，還有不少天雄軍的將士，以及奉命到任的首批遼地地方官。
朱由檢手裡，拿著一份他新擬的詔書，名曰《遼東固邊詔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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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數十年了。」朱由檢開口，聲音沉穩而清晰，順著呼呼冷風傳遍城下，「遼東這片地，被外虜占了幾十年，我漢家百姓被異族非人欺壓，家園被毀。今天，朕告訴你們，」
他舉起詔書，「從今往後，遼東行省，就是咱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土！這裡的地，是你們的。這裡的家，同樣是你們的。大明的軍隊，會永遠守護在這裡，守護著你們，再也不會讓外虜踏進來一步！」
人群先是寂靜，隨即就爆發出哭喊般的歡呼。
「吾皇萬歲！」
「大明萬歲！」
「皇上萬歲！」
有人跪地叩首，有人抱著孩子痛哭，有人舉著手臂嘶吼。
天雄軍的將士，個個整齊列隊，齊聲朝這位與他們並肩戰鬥的皇帝高呼，並高舉刀槍以示自己對大明，對皇帝的忠誠。
朱由檢抬手示意大家安靜，他繼續道：
「朕已定下三線布防之策！第一線沿邊牆設五鎮，每鎮五千兵力，日夜巡防，絕不讓一股匪寇有機會入境！第二線以屯田百姓為基礎，編制民團，配發武器，軍民聯防一體！第三線於奉天，遼陽駐重兵，隨時出擊，發現八旗匪窩就犁庭掃穴！」
他指向北方曠野：「誰敢再來犯大明，朕就讓他有來無回！」
熱烈的呼聲，聲浪震天，連城牆都在顫動。
當天下午，王承恩就給朱由檢帶回了最新遼東奏報：首批一萬戶移民已有三千戶已經抵達旅順，正在向瀋陽轉運。八旗殘匪已知的最後三處山寨，已經被盧象升的大軍剿滅，匪首已經伏法被斬首示眾。遼東三府九縣的官員已全部到任，府衙也已開始掛牌正式辦公。邊防軍鎮的營壘工程也已開始動工，第一批糧草，已從內地運抵工地。
「民心安，則疆土固。」朱由檢接過奏報看了看，滿意輕聲對王承恩道，「遼東這條根，我們算是初步紮下了。」
正式入冬前，瀋陽城內已有了點繁榮市集的模樣。
官府搭起大棚供流民和移民免費居住，更有官府按人發放冬衣和口糧。
商販也開始活躍起來，擺攤開店鋪的為數不少，賣米，賣鹽，賣鐵器和布匹的也日漸多了起來。
工匠開始按照規劃，在城裡修房建屋。
可見半大的孩子們在街角追逐打鬧，他們的笑聲穿過冷風傳得老遠老遠。
朱由檢在行營大殿，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章。那正好是徐光啟從京師發過來的，內容正是他匯報農技教官隊已經組建完畢，半個月後就將出發赴遼地來工作。
朱由檢剛放下筆，他終於鬆了一口大氣，這片土地，終於在他手中漸漸活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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