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開海通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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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清宮東暖閣里燈火通明,映在朱由檢臉上余怒未消。他指尖在輿圖上尋找著,很快就鎖定了泉州港這個位置。

  他現在很氣呀,北方那條蛆還沒按死,內部還有人生亂,結果現在又跳出個荷蘭東印度公司,來給大明上眼藥,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

  王承恩垂手立在御案側旁,手裡還捧著一疊剛從通政司那邊遞上來的諫章,封皮之上是六部官員聯合署名籤押的文書,墨跡還帶有股墨香味,一看就是連夜趕寫出來的現稿。

  「喲,這幫文人,這個時候倒挺積極了,都是一幫無利不起早的饕餮!」朱由檢譏笑道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王承恩沒去接朱由檢的感慨,不動聲色把事情引向情況回稟。

  只聽他聲音壓得很低道:「福建那邊又有消息傳來,又是採用加急信報。說是荷蘭人的船,不光扣了咱們三艘商船,還開了槍,打死了我們兩個船工。他們還放下話來說,十日之內若不答應讓他們免稅通商,獨占漳州港口岸,就要開炮轟擊府城。」

  朱由檢聽完眉頭皺了皺,身子卻沒動分毫,只把左手邊那封火漆急報拿了起來,展開後目光掃過「槍殺船員,要炮轟漳州」那幾個字時,突覺分外刺眼,他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荷蘭紅毛夷,敢在我大明的海疆之上撒野,朝堂上還有人抱著祖制不放,真是內憂外患,全湊到一塊兒來了。」

  王承恩頓了頓,又接著說,「回陛下,戶部,禮部,都察院那邊已經串聯好了,四十多名官員還聯名上了諫章,說天不亮就要在午門外跪請,堅決反對雜學入科舉。他們說,科舉是太祖定下的規矩,一旦放開祖制,百姓想法必多,大明必將永無寧日。」

  「百姓想法必多?」朱由檢嗤笑一聲,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,怒氣沖沖地譏諷:

  「朕看他們怕的是,老百姓懂得多了,就不好騙了吧?怕他們地位不保,實用學科一旦發展起來就會顯得他們非常沒用,除了搖下筆桿就只剩唱高調了。幾千年了,這幫文蛆活得太安逸,安逸得沒有了進取心,也沒有了家國理想,成了國賊。別人不知道他們的嘴臉,朕還不清楚嗎?」

  說到這,朱由檢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場面,「「這個水太涼,咱們改天再殉國!」這和現代網絡上那個「吃個桃桃好涼涼!」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  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殿牆輿圖之前靜靜矗立了好半晌。這才轉身回到御案前,慎重地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詔紙上重重寫下四個字。

  開海通商。

  「王承恩,你去擬旨,去給福建巡撫傳話,命他加強岸防,調集水師監視荷蘭船隻,但不主動開戰,也不退讓一步。一定要告訴他們,朝廷自有後續處置,讓他們穩住地方不得擅自議和。」

  王承恩應了聲是。

  朱由檢又接著說,「另外,你帶兩名戶部信得過,又嘴巴緊的主事,明日一早進文書房。朕要親自口述開海通商詔,以及市舶司重建,稅則擬定,口岸選址,這些事項一樣都不能再拖了,須得加快進度。」

  王承恩低頭一一記下,正要退出,朱由檢又補了一句,「讓東廠盯緊江南的那幫人,誰要是真敢帶頭罷市抗稅,名字全給朕記下來,等朕騰出手來一個個與他們清算。」

  兩日後清晨,紫禁城文書房。

  案上攤著幾卷泛黃的舊檔,是永樂和宣德年間市舶司的規制歷史記錄,時間太久了,一些紙頁的墨痕都變淡了,有的還受了潮讓字跡暈開模糊了起來。王承恩帶著兩名戶部主事坐在案前,筆尖懸在紙上,半天都不敢落筆。

  一名主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低聲開口,「陛下,這市舶司廢了快兩百年了,地方上早就沒了成例可循。我們查了近年沿海的私貿帳目,光是漳州一處,每年流入豪強私囊的稅銀就不下百萬兩之巨。這些錢,全是從走私船上刮來的。」

  朱由檢直直站在輿圖之前,手指慢悠悠划過閩粵浙三省的沿海海岸線。

  「他們能靠走私賺百萬兩,朝廷就能靠正規通商賺千萬兩。舊制廢了也好,咱們就立新規矩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王承恩草擬的稅則條陳看了看,不是很滿意地說:

  「這個條陳額度太低了,你們對轉口貿易,了解得實在太少了,這其中的利潤大得你們難以想像。進出口必須雙軌徵稅,進也征,出也得征,而且是大征。」

  「絲綢,瓷器,茶葉出口,征五成以上的實物稅。香料,藥材,白銀進口,征三成折銀稅。稅銀一律歸戶部直管,地方三司不得以任何名義插手。」


  主事一聽,臉色都變了,「五成商稅,陛下這會不會太高了?這麼一搞,商人們怕是不願意走正路了。」

  「高?」朱由檢反問了一句,「他們走私一條船,官府只能收到一成印花,商戶就逃掉九成稅,你說高不高?現在朝廷給他們一條明路,只要照章納稅,官府就發通商文引,允許持照出海,還派水師護航備案。朕大義都給他們找好了,這叫利民便商,不是與民爭利。」

  說完,朱由檢又指了指條陳上的一行字說,「你們的監督設計也不完善,應增設閩粵浙三省通商提舉司,官員由中央派遣,三年輪換一次,與地方互不統屬。關稅入庫記錄,要每十日上報戶部一次,每旬由東廠稽核一次。凡有截留,瞞報者,不論品級,一律革職查辦,抄沒家產。」

  主事聽得心驚,但卻低頭趕緊把這些要求記下來。

  朱由檢接著說,「啟動資金,從內帑撥十萬兩銀子,先在泉州,廣州,寧波三地建市舶司衙門。招通事,帳房,稽查吏員,專管驗貨,徵稅,登記。東廠派員入駐,嚴查走私漏稅。」

  王承恩在一旁補充,「奴婢已派人去民間尋訪懂洋文,熟海路的人,有些跑過南洋的老船主,都願意應募入仕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朱由檢點了點頭,「另外,民間商船隻要交稅領引,就可駕船出海進行貿易。但條例要明確,要嚴禁攜帶違禁品,比如硫磺,硝石,鐵器等進行超量出海。一經查獲此類走私,形同資敵船貨沒收,主事者流放三千里。」

  主事終於忍不住又問,「陛下,若是地方官員陽奉陰違,暗中包庇豪強,又該如何?」

  「那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雷霆手段。」朱由檢的語氣冷了下來,「從開海之日起,所有通商口岸的稅銀,直接解送京倉,不經地方府庫。誰敢阻撓,就是與國法對抗。你回去後要告訴戶部尚書,若有人拖延檔案調取,核算稅額,那就換人來干。」

  主事再不敢多言,低頭把條陳謄清,雙手呈了上去。

  朱由檢接過,快速掃了一遍,提筆在末尾批了兩個字。

  准行。

  文書房議事剛結束不到一個時辰,午門外就跪滿了人。

  四十多名六部官員齊刷刷跪在御道之上,手裡舉著聯名諫章,扯著嗓子高喊請陛下收回成命,固守海禁祖制。

  不少內侍和低階官員,則圍在旁邊看熱鬧。天陰沉沉的,氣氛凝重得像要滴下水來一般。

  文華殿內,六部尚書齊聚,個個都面色沉重,堅持等著皇帝召見。

  王承恩匆匆入殿,低聲稟報。

  「陛下,午門外的官員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,說您不收回開海的旨意,他們就長跪不起。還有人揚言要辭官歸鄉,以全臣節。」

  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手裡翻著剛剛擬好的開海通商詔初稿,頭都沒抬,卻滿口譏諷:

  「他們最開始長跪午門的理由不是雜學入科舉嗎?現在怎麼就變成了,嚴禁開海了?哦,我知道了,定是怕朝廷參與後分薄了他們的利潤。」

  「這幫文賊真的有意思,他們一會兒喊著雜學入科舉壞祖制,一會兒又喊開海壞祖制,祖制都是藉口,個人利益才是真實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不知道,太祖年間也設過市舶司?洪武七年,就開了寧波,泉州,廣州三處市舶司,允琉球,占城,暹羅諸國通商。後來關了,是因為靖難之後國力不足的原因,不是因為什麼開海有害。」

  朱由檢合上詔書,皮笑肉不笑淡淡說了一句,「傳旨,召所有跪諫官員,即刻入文華殿議事。」

  半個時辰後,文華殿內百官齊聚。

  跪諫的官員站在前列,個個臉色憤懣,有人手裡還攥著諫章。

  見到朱由檢坐定,都察院一位御史急不可耐越眾而出,撲通一聲跪下,聲音喊得激昂無比。

  「陛下!海禁乃太祖先皇帝安邦定國之策略,一旦開海,倭寇必然捲土重來,沿海百姓將永無寧日!此乃亡國之策啊!我朝以農業為根本,若重工商而輕慢了農事生產,必致天下動搖!」

  朱由檢沒有說話,只從袖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帳冊,隨手一扔,砸在了那御史面前的青磚地上。

  「你起來,自己翻來看看。」

  御史愣了愣,低頭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。大明全年田賦收入,三千八百萬兩。九邊邊軍欠餉累計,一千二百萬餘兩。新式學堂建設預算,每年需二百萬兩。工坊擴建,農具改良,水利興修,五年內急需支出四千餘萬兩。


  朱由檢站起身,冷冽的聲音沉得如山,「朕問你,大明現在最缺的是什麼?不是什麼祖制,朕缺的是銀子。沒有銀子,邊軍拿什麼打仗?百姓拿什麼活命?工坊拿什麼造農具?你們嘴裡的根本所在,是田賦之稅,可田賦之稅夠用嗎?」

  朱由檢環視了一圈殿裡的人,接著說,「僅閩粵浙三處口岸,若全面開海,年入關稅最低就可達三千萬兩。這筆錢,夠養十萬邊軍,夠建上百所新式學堂,也夠讓百萬災民吃上飽飯。你們說這是亡國之策?朕倒要問,你們的祖制,能給大明帶來三千萬兩銀子嗎?」

  這一論據夠充分,立時讓殿內鴉雀無聲,但不少人卻在皺眉沉思,想找出點反駁的由頭來,可想了半天,毫無頭緒。

  禮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,「陛下,即便開海能得銀萬金,可番邦之人甚是狡詐,若借通商之名行滲透之實,蠱惑民心,傳播異教,我們又當如何?」

  「異教?」朱由檢冷笑一聲,「這片土地就沒有異教一說,別看大明百姓拜的菩薩多,但本質他們就信兩樣東西,一是自己的祖宗,二是信他們自己。」

  朱由檢走到殿中央,聲音陡然提高了起來,「今日朕把話放在這裡。海禁今日起就廢了,通商口岸馬上就立起來。市舶司即日起重建起來,關稅制度即日施行。誰再敢以祖制為由,阻撓新政施行落地,朕就摘了他的烏紗,回家去守一輩子祖制去!」

  說完,朱由檢一揮手,王承恩立刻捧出早已蓋了玉璽的開海通商詔,高聲宣讀了起來。

  詔令內容清晰明了。

  一,自即日起,廢除大明海禁祖制,准許民間商船持照出海進行貿易。

  二,設立泉州,廣州,寧波三大通商口岸,重建市舶司,直屬戶部管理。

  三,實行進出口雙軌徵稅,出口征五成實物稅,進口征三成折銀稅。

  四,嚴禁地方官員插手關稅徵收,違者以貪墨論處。

  五,凡走私漏稅者,船貨沒收,主事者流放。與官員勾結者,同罪抄家。

  詔令念完,滿殿死寂。

  那些跪諫的官員面如死灰,有的還想再爭,卻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了。他們終於明白,這一回,皇帝是鐵了心要在他們肉上拉一刀。

  見目的達成,朱由檢坐回龍椅,語氣也和緩了些,「朕知道你們擔心倭寇復起。但朕告訴你們,真正的倭寇,從來不是從海上來的,是從人心的貪慾里,生長出來的。現在朝廷若給百姓一條活路,誰還願意冒死下海為盜?」

  「再說倭寇這個事,和大明可沒什麼關係,真要論起來,倒是和你們推崇的千古一帝李世民有直接關係。我們看他是千古一帝,可朕看他卻是千古漢奸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朝堂上立刻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,朱由檢可沒心思管這幫文賊怎麼想,為李世民蓋棺定論道:「朕之所以這麼說,是因為他好大喜功,北扶吐蕃坑他好大兒,東扶倭寇害後世。」

  朱由檢頓了頓,又說,「從今往後,通商不再是禍根,而是滾滾財源,是民生,是強軍之基。誰做得好了,朕就升誰的官。誰敢阻撓破壞,呵呵,東廠就查誰的家。你們回去,把朕這話,傳到各部各司,讓所有人都聽清楚了,開海攸關大明存亡之基,朕不容任何人破壞反對。」

  散朝後,朱由檢回了乾清宮西配殿。

  案上攤著一份新擬的通洋利國諭初稿,王承恩站在一旁,手裡拿著市舶司籌建的進度條陳。

  「陛下,第一批通事和帳房已經招募和指派了六十多人,大多是從南洋回來的老海客,懂葡語,西班牙語,也有會呂宋話的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朱由檢提筆在諭旨上落下一行字,取彼之長,補我之短。

  他抬頭對王承恩說,「開海不只是為了賺銀子,更是為了拿咱們沒有的東西。你傳話下去,命市舶司定下規矩,每艘返航的商船,必須帶回三種以上海外良種回大明進行試種。」

  「原來為解決陝西旱災而引種的紅薯、玉米、馬鈴薯,這些能在山地旱區生長的作物,能救百萬饑民的命。其推廣還要加強,還要繼續引種天下作物,豐富大明的食物來源!」

  王承恩趕緊記下。

  朱由檢又接著說,「另外,命市舶司與西洋商館協商,用絲綢、瓷器交換西方的實用技術,經工部驗證有效的,給予免稅通商獎勵。所有技術彙編成實用西法輯要,下發各地匠坊學習。」

  王承恩低聲應道,「奴婢記下了。只是坊間有不少傳言,說番邦的東西都是奇技淫巧,大明學不得,怕壞了儒學聖教根基。」


  「奇技淫巧?」朱由檢嗤笑一聲,「能讓糧食增產的良種,能讓漕船不沉的隔艙,能讓火器打得更遠的鑄炮法,都是強國的本事,有什麼學不得?徐光啟能學,宋應星能用,朕就能推。」

  「誰再給我說這種話,就讓他去餓肚子,去試一試他那儒家聖教能不能幫他。」

  朱由檢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,目光盯著殿牆上的大明輿圖,目光從泉州一路南下,最終停在瓊州海峽。

  「這才剛開始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,「海路一開,銀子,糧食,技術都會自己跳進來。接下來造船廠,水師,遠洋商隊,咱們一步步來。大明不能再閉著眼睛過日子了,要與天,與地斗,與西洋蠻子斗,才有更廣闊的未來。」

  王承恩正要答話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名錦衣衛緹騎快步走入,雙手呈上兩封火漆急報。

  朱由檢拆開之後,快速閱讀。

  第一封來自福建呈報。荷蘭東印度公司聯合海盜劉香,集結了二十餘艘戰船,近兩千名武裝人員,已逼近廈門海港,揚言要血洗大明口岸,逼大明承認其獨占閩海通商的特權。

  第二封是東廠密報。福建最大的海商豪強林氏,已暗中聯絡了荷蘭人,要拒絕接受朝廷市舶司的監管,要壟斷所有出海航路,甚至揚言要聯合沿海衛所,抵制朝廷的開海詔令。

  橙黃的燭火在朱由檢臉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影子,使之眼神驟然冷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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