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「陛下，福建林氏已經斷了水師的糧草供應，他族裡的管事昨夜連夜出了海，據傳來的線報說，他是去跟荷蘭人接頭去了。」
王承恩垂首向朱由檢匯報。
「陛下，廈門前哨炮台已經失守，戰損守軍十七人陣亡，荷蘭戰艦已逼近金門海域。海盜劉香部已經併入荷蘭軍，兩股賊軍合兵數量已達兩千餘，揚言三日內若是不廢開海詔，承認他們閩海沿岸通商的獨占權，就直撲漳州炮轟府城。」
朱由檢聽完，連頭都沒抬，只遠遠看著殿牆輿圖嗤笑了一聲。
他突然有種歷史提前發生的荒謬感，那獨占權三個字，這次是真點燃了他心頭的滾滾怒氣。
「他們想得倒是挺美，一邊向朕開炮，一邊找朕談條件，小小洋夷以為朕好欺，還是真當朕的大明無人了？」
朱由檢說完，抬眼看向王承恩。
「市舶司剛剛才成立起來，通商也才剛起步，一筆銀子都還沒進國庫呢，紅毛夷就敢用武力打上門來。」
朱由檢眼中噴著火，對王承恩咬牙切齒道:
「沒有刀槍護著的買賣，就是流水的浮萍，那就是給別人白送錢的冤大頭。你傳旨下去，即刻給朕籌建新式海軍。在泉州，廣州設皇家專屬造船廠，專造海軍專業戰艦，不許假手地方衛所。」
王承恩低頭應了聲是，朱由檢又接著說：
「命福建巡撫死守漳州城，不許他擅自與洋夷議和。舊水師的戰船都朽爛得不成樣子了，士兵十有七八，也都是吃空餉的，別指望他們能出戰。讓他們自己收縮防線，給朕守住港口就行，等朕練好新軍，朕要扒了荷蘭夷的狗皮。」
朱由檢說完這話，他從御案抽屜里抽出一份內庫帳冊，翻到那頁標紅的記錄，帶著滿腔余怒道：
「抄沒晉商范家，東林逆產所得的戰備專項金，還剩三十八萬兩，朕本打算花到新式陸軍上的，結果東洋賊就打上門來給朕下眼藥。好好好，好得很！」
一巴掌拍在御案上，朱由檢對王承恩吩咐，
「立即劃二十萬兩，直送給閩粵巡撫衙門，要他們專款專用，就用這些錢來買料造船，直接繞過戶部的流程。戶部那幫人，現在正忙著聯名上摺子，要朕閉關議和呢，咱們總不能等他們這幫廢物點頭了，再來動手吧？」
「朕喜歡把事做在前面，誰敢扒朕的虎鬚，朕就扒它皮。打亂朕的計劃，利息有點高。」
●●●
王承恩將朱由檢的要求一一記了下來，最後又低聲問了句。
「陛下，若是有人追問這筆銀子的出處，該怎麼回呢？」
「就說這些資金來自皇家的專門戰備金，屬皇帝內帑，皇帝有權調撥，不歸戶部轄制。」
朱由檢語氣平淡得很，卻藏著一股子冷意。
「他們能拿祖制說事，咱們也能拿祖制辦事。告訴福建那邊，這一仗不是為了爭什麼面子，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看明白，大明的海疆，不是誰想來就來，誰想走就能走的集市。一切土狗在大明的疆土之上，都得按大明的規矩來辦！」
朱由檢話音剛落，殿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名錦衣衛緹騎快步走入大殿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急報。
朱由檢拆開後掃了一眼，眉頭皺都沒皺一下，只冷笑了一聲對王承恩道:
「朝中的守舊官員，已經連夜串聯好了，天亮之後又要在午門外跪請，要求大明閉關息事，以安海疆，還口口聲聲說開海是在招禍，非祖制所能容。哼，簡直是笑話！」
說完，朱由檢隨手把奏報湊到燭火邊，看著它燒成灰燼，又飄落在地上。
「這幫文賊怕的，從來都不是什麼外患，是怕他們自己口袋裡的好處，沒了著落。」
朱由檢語氣里全是譏誚。
「以前他們走私的銀子，都進了誰的口袋？現在朝廷要光明正大收稅了，他們當然要跳腳了。」
朱由檢眼中閃過瞭然的光，聲音也越發冰冷。
「王承恩，你讓東廠的人，死死給朕盯緊這些人，誰帶頭跪諫和組織，名字都給朕記下來，等這一波風浪過去，咱們才有時間一個個找他們算帳。」
王承恩應聲應下，朱由檢又道，「明日一早，召工部的所有火器主事，還有造船的老工匠們進京，朕要在文書房定下大明戰艦圖紙和火炮配置。這一仗，必須打得准，打得狠。要讓紅毛夷好好看看，這片海洋，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。」
次日清晨，紫禁城文書房。
御案上攤著鄭和寶船的舊檔，以及明代廣船福船的圖紙，還有徐光啟修訂的佛郎機炮圖樣。
工部派來的火器主事，還有兩名老船匠躬身立在朱由檢案前。
王承恩捧著福建水師戰船的清查帳冊，站在一旁沒敢吭聲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，手指慢悠悠划過東南沿海的海岸線。
「荷蘭人的夾板船，能裝三十門以上的火炮，側舷齊射的威力極大。咱們的福船太小，龍骨也薄，最多只能裝八門炮，真要用這船和它們對轟，肯定是要吃虧的。你們都來說說，咱們應該怎麼改？」
主事聽了低著頭回話，聲音裡帶著滿滿的難色。
「陛下，若是要增強火力，就得加大我們的船體，還要加大加厚龍骨，再增設隔艙以防沉沒。可工部那邊，生鐵，硬木的配額一直卡著不放，還說造一艘戰艦的錢，夠養三千邊軍一年，進而壓著物料一直不肯批。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朱由檢直接打斷了他，「生鐵從內帑專項金里採買，不用走工部的流程。木材從湖廣，江西的官辦林場調撥，沿途驛站優先給你們運輸，誰敢阻撓就按延誤軍機論處。」
朱由檢走到桌前，拿起鄭和寶船的結構圖，認真地觀想著。
「就以這鄭和寶船的龍骨為戰艦的底子，改造成新型戰艦。三桅風帆，十二道水密隔艙，預留六十門炮位，三十門紅夷炮，三十門佛郎機炮，前膛後膛都備著，遠的近的，這樣都能打。」
老船匠聽得皇帝這手筆，眼睛都亮了，語言上卻還是有些猶豫。
「陛下，這船型好是好，可咱們現在沒這麼大的船塢，也沒這麼多熟練的匠人。」
「福建泉州港原來不是有官辦船坊嗎，那裡廢棄了這麼多年，派人立刻修繕啟用起來。還有廣州黃埔江口，不也有舊址嗎，這次也一併重建。這兩處造船廠直屬內廷，朕親自派人監工，地方官府不許再插手。」
朱由檢指著輿圖上泉州和黃埔這兩個點，嚴肅地說。
「每廠先造兩艘，戰艦圖紙你們需三日內定稿，五日內必須開工建造。工期為三個月，誤了工期的，主事革職，工匠停薪。希望大家重視起來，這可是家國大事不容有失。」
朱由檢說完，又轉向火器主事，「火炮的事，你怎麼說？」
「回陛下，工部匠坊房現有佛郎機炮的模子，能立刻仿造。但紅夷炮的鑄法複雜，得西洋炮師來指導才行。市舶司那邊說，已經有返航的紅夷商船，願意出售小型紅夷炮，還可派炮師來教。」
「准了。」朱由檢點了點頭，「用絲綢，瓷器換炮，換技術。還有，每艘返航的商船，必須帶回三種以上的海外良種，在江南，閩廣試種。所有引進的技術，都彙編成實用西法輯要，下發到各地的匠坊學習。」
主事還想再說什麼，朱由檢抬手止住了他，「朕知道有人在外面散播謠言，說造船是耗空國庫。可朕倒要問問你們，去年光漳州一地，走私漏稅有多少？最少也有百萬兩吧！現在朝廷只要三成折銀稅，一年就能入千萬。這筆錢，夠咱們造一百艘戰艦，養十萬水師了。誰再說浪費，你就問問他，是讓銀子流進豪強的私人口袋，還是變成護著大明的刀槍，哪個更好？」
主事啞口無言，低頭領了命。
朱由檢又對王承恩道，「東廠即刻行動，查清楚是誰在卡生鐵的配額，是誰在挖走工匠。凡是阻撓造艦的，一律按通敵論處。林氏敢斷水師的糧草，咱們就讓他全家抄家流放。」
「另外，匠人培養的問題，你們把工序進行整合再分配，讓新手只練一項工作和技藝，讓他們流水作業，以減少培養時間和難度。你們在下江南之前，先去找下徐光啟，讓他教教你們流水作業法，他的造槍工坊，已經早就用上了。」
●●●
三日後，乾清宮西暖閣。
朱由檢的御案上，胡亂攤著市舶司擬定的福建水師招賢令。
王承恩手裡拿著福建水師的清查名冊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吃空餉、世襲懶兵和常年不在崗的查實記錄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低聲稟報，「福建水師在冊一萬兩千人，實際能上船作戰的，不足三千人，還大多是老弱病殘。民間那些有南洋航行經驗的老船長，炮師，舵工，因為朝廷之前禁海，把私自下海的都當海盜看，現在都怕這投軍是個圈套，他們都不敢來應募。」
「那就改招令。」朱由檢提起筆，在招賢令上勾勾畫畫，「凡是有航海經驗的，不管之前有沒有做過私貿，一概免罪。入軍就給安家費，官銀五十兩，家屬還免三年的賦稅。對於立了戰功的，和邊軍將士同賞，斬首一級賞銀十兩，擊沉敵艦賞百兩，擒了敵首的賞千兩，授百戶職。」
朱由檢頓了頓，又添了一句，「凡是截殺投軍的人，散布謠言阻撓招募的地方豪強和衛所官員，查實了就革職抄家，子孫永不錄用。」
王承恩一一記下，朱由檢又道，「招賢令通過市舶司，在泉州，廈門，廣州，寧波四個口岸城市張貼，每十日上報一次投軍人數。另外設立皇家海訓堂，由你任總監軍，在廈門，虎門設兩個大訓練營。」
「訓練分五科，航海天文，海圖繪製，炮術操作，編隊戰術，戰艦指揮。三個月一期，結業的授海軍校尉銜，統帶戰艦。每一艘龍驤艦，必須配齊五科的人才，不許他們缺員出海。」
王承恩點了點頭，「奴婢已經派人聯絡南洋回來的老海客了，有些人願意來，但還是怕朝廷秋後算帳。」
「告訴他們，朕說話算數。」朱由檢的語氣很篤定，「大明要變強，不能只靠陸地上的邊軍，還得有海上的雄師。誰有本事，誰就上來。以前的事，一筆勾銷。」
一個半月後，文華殿。
六部百官齊聚一堂，但氣氛卻沉得能擰出水來。昨日還有十幾名官員跪請閉關，聲稱荷寇勢力龐大，不宜與之硬抗，甚至有禮部的官員還上書，建議暫允荷蘭通商為要，以緩其兵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，手裡拿著福建水師八百里加急的捷報，嘴角勾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殿外，錦衣衛高聲唱報，聲音穿透殿門，落在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福建急報！龍驤首艦率四艦老船自泉州出發，半日奔襲金門海域，炮沉荷蘭旗艦，並擊潰海盜聯軍！此戰共擊沉敵艦九艘，俘獲八艘，生擒海盜頭目劉香，我軍無一艘艦船沉沒！」
殿內瞬間炸開了鍋，嗡嗡的議論聲立時此起彼伏。
那些原本跪請閉關的官員，這下就非常尷尬了，頭埋得快貼到胸口，還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，恨不得把自己給藏起來。
朱由檢站起身，把捷報高舉過頭頂，「之前總有人說，開海會招來外患，要大門閉關縮起頭來才能息事寧人。現在朕倒要問問你們，是誰擋住了外夷？是關起門來念聖賢書，還是海里的戰艦，還是炮口的鐵彈？」
殿內鴉雀無聲，沒人敢接話。
「這一仗，不只是打敗了幾條外國船那麼簡單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提高了起來，「這一仗，是告訴天下人，大明的海疆，不容侵犯！通商之路，決不容他們隨意劫掠！從今日起，朕要頒布鎮海令，凡犯我大明海疆者，無論官民夷寇，格殺勿論！劫掠商船者視同叛逆，船貨沒收，主事者斬，同謀者流放三千里！」
他環視了一圈殿內的群臣。
「還有人要議和嗎？還有人要閉關嗎？現在可以站出來，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說，我們不如一群紅毛夷，連自己的海都守不住！」
滿殿死寂，眾臣連呼吸聲，都輕了許多。
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，意氣風發地一揮手。
「王承恩宣旨。嚴查暗通荷蘭的福建豪強林氏，抄沒家產，族中主事者以通敵叛國罪論處，即刻執行。另外，福建舊水師腐朽不堪，即日起裁撤整編，官兵擇優留用，其餘都遣散回鄉。」
退朝之後，朱由檢回了乾清宮西暖閣。
案上攤著大明的海疆圖，王承恩立在一旁，他的手裡還捧著最新的奏報。
「陛下，沿海的海盜，現在望風歸降，已經有七股大小海匪遣使投誠，願意繳船納械，接受朝廷招安。泉州，廣州的造船廠，他們的進度已很順利，第二批龍驤艦預計在四個月內就能下水。」
朱由檢點了點頭，在地圖上圈出泉州，廣州，寧波三個港口。
「半年之內，再下水六艘龍驤艦。一年之內，咱們的新式水師就要成型。海貿賺來的銀子，要源源不斷變成這海里的戰艦，變成護著我大明的刀槍。」
朱由檢的指尖，慢慢滑向南海深處，他的語氣很平穩。
「將來，咱們的戰船，不只是要守著大明岸邊，還要給朕走出去巡洋。西洋的商路，不能只靠別人來護送。大明的旗幟，要漂在每一寸該去的大海之上。」
王承恩正要答話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錦衣衛緹騎跌撞著沖了進來，雙手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，信封的一角，還帶著暗紅的血跡。
王承恩接過拆開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瞬間就變得煞白，聲音都發了顫。
「陛下！河南急報！有賊聚眾十萬兵已攻破洛陽，福王也被其擒殺，王府存糧百萬石盡失！現在叛軍正在圍攻開封，令河南全省震動！」
朱由檢一把抓過急報，燭火映在他臉上，一半是剛平定東邊海疆的冷硬，一半是驟聞內陸巨變的凜冽。
朱由檢皺眉看完急報，緩緩放下紙頁，抬眼看向王承恩，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冰一樣切齒。
「傳旨，召三邊總督即刻入京議事。」
「朕剛穩住了海里的風浪，這陸地上的蛀蟲，又跳出來了。」
王承恩垂首向朱由檢匯報。
「陛下，廈門前哨炮台已經失守，戰損守軍十七人陣亡，荷蘭戰艦已逼近金門海域。海盜劉香部已經併入荷蘭軍，兩股賊軍合兵數量已達兩千餘，揚言三日內若是不廢開海詔，承認他們閩海沿岸通商的獨占權，就直撲漳州炮轟府城。」
朱由檢聽完，連頭都沒抬，只遠遠看著殿牆輿圖嗤笑了一聲。
他突然有種歷史提前發生的荒謬感，那獨占權三個字，這次是真點燃了他心頭的滾滾怒氣。
「他們想得倒是挺美，一邊向朕開炮，一邊找朕談條件，小小洋夷以為朕好欺，還是真當朕的大明無人了？」
朱由檢說完，抬眼看向王承恩。
「市舶司剛剛才成立起來，通商也才剛起步，一筆銀子都還沒進國庫呢，紅毛夷就敢用武力打上門來。」
朱由檢眼中噴著火，對王承恩咬牙切齒道:
「沒有刀槍護著的買賣，就是流水的浮萍，那就是給別人白送錢的冤大頭。你傳旨下去，即刻給朕籌建新式海軍。在泉州，廣州設皇家專屬造船廠，專造海軍專業戰艦，不許假手地方衛所。」
王承恩低頭應了聲是，朱由檢又接著說：
「命福建巡撫死守漳州城，不許他擅自與洋夷議和。舊水師的戰船都朽爛得不成樣子了，士兵十有七八，也都是吃空餉的，別指望他們能出戰。讓他們自己收縮防線，給朕守住港口就行，等朕練好新軍，朕要扒了荷蘭夷的狗皮。」
朱由檢說完這話，他從御案抽屜里抽出一份內庫帳冊，翻到那頁標紅的記錄，帶著滿腔余怒道：
「抄沒晉商范家，東林逆產所得的戰備專項金，還剩三十八萬兩，朕本打算花到新式陸軍上的，結果東洋賊就打上門來給朕下眼藥。好好好，好得很！」
一巴掌拍在御案上，朱由檢對王承恩吩咐，
「立即劃二十萬兩，直送給閩粵巡撫衙門，要他們專款專用，就用這些錢來買料造船，直接繞過戶部的流程。戶部那幫人，現在正忙著聯名上摺子，要朕閉關議和呢，咱們總不能等他們這幫廢物點頭了，再來動手吧？」
「朕喜歡把事做在前面，誰敢扒朕的虎鬚，朕就扒它皮。打亂朕的計劃，利息有點高。」
●●●
王承恩將朱由檢的要求一一記了下來，最後又低聲問了句。
「陛下，若是有人追問這筆銀子的出處，該怎麼回呢？」
「就說這些資金來自皇家的專門戰備金，屬皇帝內帑，皇帝有權調撥，不歸戶部轄制。」
朱由檢語氣平淡得很，卻藏著一股子冷意。
「他們能拿祖制說事，咱們也能拿祖制辦事。告訴福建那邊，這一仗不是為了爭什麼面子，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看明白，大明的海疆，不是誰想來就來，誰想走就能走的集市。一切土狗在大明的疆土之上，都得按大明的規矩來辦！」
朱由檢話音剛落，殿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名錦衣衛緹騎快步走入大殿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急報。
朱由檢拆開後掃了一眼，眉頭皺都沒皺一下，只冷笑了一聲對王承恩道:
「朝中的守舊官員，已經連夜串聯好了，天亮之後又要在午門外跪請，要求大明閉關息事，以安海疆，還口口聲聲說開海是在招禍，非祖制所能容。哼，簡直是笑話！」
說完，朱由檢隨手把奏報湊到燭火邊，看著它燒成灰燼，又飄落在地上。
「這幫文賊怕的，從來都不是什麼外患，是怕他們自己口袋裡的好處，沒了著落。」
朱由檢語氣里全是譏誚。
「以前他們走私的銀子，都進了誰的口袋？現在朝廷要光明正大收稅了，他們當然要跳腳了。」
朱由檢眼中閃過瞭然的光，聲音也越發冰冷。
「王承恩，你讓東廠的人，死死給朕盯緊這些人，誰帶頭跪諫和組織，名字都給朕記下來，等這一波風浪過去，咱們才有時間一個個找他們算帳。」
王承恩應聲應下，朱由檢又道，「明日一早，召工部的所有火器主事，還有造船的老工匠們進京，朕要在文書房定下大明戰艦圖紙和火炮配置。這一仗，必須打得准，打得狠。要讓紅毛夷好好看看，這片海洋，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。」
次日清晨，紫禁城文書房。
御案上攤著鄭和寶船的舊檔，以及明代廣船福船的圖紙，還有徐光啟修訂的佛郎機炮圖樣。
工部派來的火器主事，還有兩名老船匠躬身立在朱由檢案前。
王承恩捧著福建水師戰船的清查帳冊，站在一旁沒敢吭聲。
朱由檢站在輿圖前，手指慢悠悠划過東南沿海的海岸線。
「荷蘭人的夾板船，能裝三十門以上的火炮，側舷齊射的威力極大。咱們的福船太小，龍骨也薄，最多只能裝八門炮，真要用這船和它們對轟，肯定是要吃虧的。你們都來說說，咱們應該怎麼改？」
主事聽了低著頭回話，聲音裡帶著滿滿的難色。
「陛下，若是要增強火力，就得加大我們的船體，還要加大加厚龍骨，再增設隔艙以防沉沒。可工部那邊，生鐵，硬木的配額一直卡著不放，還說造一艘戰艦的錢，夠養三千邊軍一年，進而壓著物料一直不肯批。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朱由檢直接打斷了他，「生鐵從內帑專項金里採買，不用走工部的流程。木材從湖廣，江西的官辦林場調撥，沿途驛站優先給你們運輸，誰敢阻撓就按延誤軍機論處。」
朱由檢走到桌前，拿起鄭和寶船的結構圖，認真地觀想著。
「就以這鄭和寶船的龍骨為戰艦的底子，改造成新型戰艦。三桅風帆，十二道水密隔艙，預留六十門炮位，三十門紅夷炮，三十門佛郎機炮，前膛後膛都備著，遠的近的，這樣都能打。」
老船匠聽得皇帝這手筆，眼睛都亮了，語言上卻還是有些猶豫。
「陛下，這船型好是好，可咱們現在沒這麼大的船塢，也沒這麼多熟練的匠人。」
「福建泉州港原來不是有官辦船坊嗎，那裡廢棄了這麼多年，派人立刻修繕啟用起來。還有廣州黃埔江口，不也有舊址嗎，這次也一併重建。這兩處造船廠直屬內廷，朕親自派人監工，地方官府不許再插手。」
朱由檢指著輿圖上泉州和黃埔這兩個點，嚴肅地說。
「每廠先造兩艘，戰艦圖紙你們需三日內定稿，五日內必須開工建造。工期為三個月，誤了工期的，主事革職，工匠停薪。希望大家重視起來，這可是家國大事不容有失。」
朱由檢說完，又轉向火器主事，「火炮的事，你怎麼說？」
「回陛下，工部匠坊房現有佛郎機炮的模子，能立刻仿造。但紅夷炮的鑄法複雜，得西洋炮師來指導才行。市舶司那邊說，已經有返航的紅夷商船，願意出售小型紅夷炮，還可派炮師來教。」
「准了。」朱由檢點了點頭，「用絲綢，瓷器換炮，換技術。還有，每艘返航的商船，必須帶回三種以上的海外良種，在江南，閩廣試種。所有引進的技術，都彙編成實用西法輯要，下發到各地的匠坊學習。」
主事還想再說什麼，朱由檢抬手止住了他，「朕知道有人在外面散播謠言，說造船是耗空國庫。可朕倒要問問你們，去年光漳州一地，走私漏稅有多少？最少也有百萬兩吧！現在朝廷只要三成折銀稅，一年就能入千萬。這筆錢，夠咱們造一百艘戰艦，養十萬水師了。誰再說浪費，你就問問他，是讓銀子流進豪強的私人口袋，還是變成護著大明的刀槍，哪個更好？」
主事啞口無言，低頭領了命。
朱由檢又對王承恩道，「東廠即刻行動，查清楚是誰在卡生鐵的配額，是誰在挖走工匠。凡是阻撓造艦的，一律按通敵論處。林氏敢斷水師的糧草，咱們就讓他全家抄家流放。」
「另外，匠人培養的問題，你們把工序進行整合再分配，讓新手只練一項工作和技藝，讓他們流水作業，以減少培養時間和難度。你們在下江南之前，先去找下徐光啟，讓他教教你們流水作業法，他的造槍工坊，已經早就用上了。」
●●●
三日後，乾清宮西暖閣。
朱由檢的御案上，胡亂攤著市舶司擬定的福建水師招賢令。
王承恩手裡拿著福建水師的清查名冊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吃空餉、世襲懶兵和常年不在崗的查實記錄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低聲稟報，「福建水師在冊一萬兩千人，實際能上船作戰的，不足三千人，還大多是老弱病殘。民間那些有南洋航行經驗的老船長，炮師，舵工，因為朝廷之前禁海，把私自下海的都當海盜看，現在都怕這投軍是個圈套，他們都不敢來應募。」
「那就改招令。」朱由檢提起筆，在招賢令上勾勾畫畫，「凡是有航海經驗的，不管之前有沒有做過私貿，一概免罪。入軍就給安家費，官銀五十兩，家屬還免三年的賦稅。對於立了戰功的，和邊軍將士同賞，斬首一級賞銀十兩，擊沉敵艦賞百兩，擒了敵首的賞千兩，授百戶職。」
朱由檢頓了頓，又添了一句，「凡是截殺投軍的人，散布謠言阻撓招募的地方豪強和衛所官員，查實了就革職抄家，子孫永不錄用。」
王承恩一一記下，朱由檢又道，「招賢令通過市舶司，在泉州，廈門，廣州，寧波四個口岸城市張貼，每十日上報一次投軍人數。另外設立皇家海訓堂，由你任總監軍，在廈門，虎門設兩個大訓練營。」
「訓練分五科，航海天文，海圖繪製，炮術操作，編隊戰術，戰艦指揮。三個月一期，結業的授海軍校尉銜，統帶戰艦。每一艘龍驤艦，必須配齊五科的人才，不許他們缺員出海。」
王承恩點了點頭，「奴婢已經派人聯絡南洋回來的老海客了，有些人願意來，但還是怕朝廷秋後算帳。」
「告訴他們，朕說話算數。」朱由檢的語氣很篤定，「大明要變強，不能只靠陸地上的邊軍，還得有海上的雄師。誰有本事，誰就上來。以前的事，一筆勾銷。」
一個半月後，文華殿。
六部百官齊聚一堂，但氣氛卻沉得能擰出水來。昨日還有十幾名官員跪請閉關，聲稱荷寇勢力龐大，不宜與之硬抗，甚至有禮部的官員還上書，建議暫允荷蘭通商為要，以緩其兵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，手裡拿著福建水師八百里加急的捷報，嘴角勾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殿外，錦衣衛高聲唱報，聲音穿透殿門，落在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福建急報！龍驤首艦率四艦老船自泉州出發，半日奔襲金門海域，炮沉荷蘭旗艦，並擊潰海盜聯軍！此戰共擊沉敵艦九艘，俘獲八艘，生擒海盜頭目劉香，我軍無一艘艦船沉沒！」
殿內瞬間炸開了鍋，嗡嗡的議論聲立時此起彼伏。
那些原本跪請閉關的官員，這下就非常尷尬了，頭埋得快貼到胸口，還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，恨不得把自己給藏起來。
朱由檢站起身，把捷報高舉過頭頂，「之前總有人說，開海會招來外患，要大門閉關縮起頭來才能息事寧人。現在朕倒要問問你們，是誰擋住了外夷？是關起門來念聖賢書，還是海里的戰艦，還是炮口的鐵彈？」
殿內鴉雀無聲，沒人敢接話。
「這一仗，不只是打敗了幾條外國船那麼簡單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提高了起來，「這一仗，是告訴天下人，大明的海疆，不容侵犯！通商之路，決不容他們隨意劫掠！從今日起，朕要頒布鎮海令，凡犯我大明海疆者，無論官民夷寇，格殺勿論！劫掠商船者視同叛逆，船貨沒收，主事者斬，同謀者流放三千里！」
他環視了一圈殿內的群臣。
「還有人要議和嗎？還有人要閉關嗎？現在可以站出來，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說，我們不如一群紅毛夷，連自己的海都守不住！」
滿殿死寂，眾臣連呼吸聲，都輕了許多。
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，意氣風發地一揮手。
「王承恩宣旨。嚴查暗通荷蘭的福建豪強林氏，抄沒家產，族中主事者以通敵叛國罪論處，即刻執行。另外，福建舊水師腐朽不堪，即日起裁撤整編，官兵擇優留用，其餘都遣散回鄉。」
退朝之後，朱由檢回了乾清宮西暖閣。
案上攤著大明的海疆圖，王承恩立在一旁，他的手裡還捧著最新的奏報。
「陛下，沿海的海盜，現在望風歸降，已經有七股大小海匪遣使投誠，願意繳船納械，接受朝廷招安。泉州，廣州的造船廠，他們的進度已很順利，第二批龍驤艦預計在四個月內就能下水。」
朱由檢點了點頭，在地圖上圈出泉州，廣州，寧波三個港口。
「半年之內，再下水六艘龍驤艦。一年之內，咱們的新式水師就要成型。海貿賺來的銀子，要源源不斷變成這海里的戰艦，變成護著我大明的刀槍。」
朱由檢的指尖，慢慢滑向南海深處，他的語氣很平穩。
「將來，咱們的戰船，不只是要守著大明岸邊，還要給朕走出去巡洋。西洋的商路，不能只靠別人來護送。大明的旗幟，要漂在每一寸該去的大海之上。」
王承恩正要答話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錦衣衛緹騎跌撞著沖了進來，雙手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，信封的一角，還帶著暗紅的血跡。
王承恩接過拆開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瞬間就變得煞白，聲音都發了顫。
「陛下！河南急報！有賊聚眾十萬兵已攻破洛陽，福王也被其擒殺，王府存糧百萬石盡失！現在叛軍正在圍攻開封，令河南全省震動！」
朱由檢一把抓過急報，燭火映在他臉上，一半是剛平定東邊海疆的冷硬，一半是驟聞內陸巨變的凜冽。
朱由檢皺眉看完急報，緩緩放下紙頁，抬眼看向王承恩，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冰一樣切齒。
「傳旨，召三邊總督即刻入京議事。」
「朕剛穩住了海里的風浪，這陸地上的蛀蟲，又跳出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