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黑虎幫的「邀請」
三天後的傍晚，天色將暗未暗。
孫悟空從城南一家小型物流倉庫走出來，手裡捏著剛結算的五百元現金。這是個臨時搬運任務，幫倉庫把一批「特殊貨物」從後門搬進地下冷庫。貨物用黑色防水布裹著，形狀不規則，搬動時能聞到淡淡的化學藥劑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。
他沒問是什麼。
在東海市底層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他把錢塞進內袋，沿著倉庫區後巷往外走。這條巷子很窄，兩側是斑駁的水泥牆，牆頭拉著生鏽的鐵絲網，網上掛著破塑膠袋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漬。地面坑窪不平，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渾濁水窪，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，在暮色中泛著彩虹般的光澤。
空氣里瀰漫著工業區特有的氣味——機油、鐵鏽、腐爛的有機物，還有遠處化工廠飄來的刺鼻硫磺味。幾隻老鼠在牆角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孫悟空走得很快。
腳步踩在水窪邊緣，濺起細小的水珠。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，隨著步伐晃動，像一隻沉默的野獸。
侯六的情報很準。
這三天裡，他刻意改變了行動路線，但那種被盯梢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。有時是巷口一閃而過的黑影，有時是遠處樓頂反光的鏡片，有時是通訊器里莫名其妙的信號干擾。
黑虎幫在等他落單。
現在，就是時候。
巷子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，左邊通往主路，右邊繼續深入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居民區。孫悟空選擇了右邊——更偏僻，更少人，更適合「邀請」。
他剛拐進右邊巷子不到二十米，身後就傳來了引擎的低吼聲。
不是汽車，是懸浮摩托特有的、帶著磁懸浮系統嗡鳴的引擎聲。聲音從後方快速接近，同時，前方巷口也亮起了刺眼的車燈。
前後夾擊。
孫悟空停下腳步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看見三輛改裝過的懸浮摩托從後方巷口駛入。摩托噴塗著猙獰的黑色虎頭圖案，虎眼用螢光塗料描繪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綠的光。每輛摩托上坐著兩個人，駕駛者穿著黑色皮衣，后座的人手裡拿著武器。
前方巷口也被兩輛同樣的摩托堵住。
總共五輛車，十個人。
懸浮摩托的磁懸浮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，車燈照亮了狹窄的巷道，將孫悟空的影子投射在兩側牆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很扭曲。燈光刺眼，他眯起眼睛，能看見光柱中飛舞的灰塵和蚊蟲。
摩托停下。
車上的人跳下來，動作利落，顯然是老手。他們圍成一個半圓，緩緩逼近。皮靴踩在積水的地面上，發出「啪嗒、啪嗒」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清晰。
這些人統一穿著黑色皮衣，手臂、脖頸處露出大面積的紋身——青龍、白虎、骷髏頭、帶血的刀。紋身的顏色很鮮艷，在皮衣的襯托下格外刺目。他們手裡拿著武器：合金棍棒、高壓電擊器、還有兩個人腰間掛著類似警用抓捕網發射器的裝置。
空氣里的氣味變了。
原本的工業區臭味被一股混合的氣息取代——皮衣的皮革味、這些人身上的汗味和煙味、還有武器金屬表面塗抹的防鏽油的氣味。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、屬於異能者的靈能波動——很微弱，但存在。
為首的是個光頭。
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半頭，身材壯碩得像一堵牆。皮衣的拉鏈只拉到胸口，露出結實的胸肌和上面一道猙獰的刀疤——從左鎖骨斜向下，一直延伸到右肋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。他的光頭在車燈照射下反著光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像兩把冰冷的鉤子，死死盯著孫悟空。
他嘴裡叼著一根煙，菸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。
「小子。」
光頭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摩擦鐵皮。
「你就是孫小空？」
孫悟空往後退了半步，背靠在了牆壁上。牆壁的水泥表面粗糙冰涼，透過單薄的外套傳來清晰的觸感。他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，聲音微微發顫：「各……各位大哥，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？我、我就是個打零工的……」
「打零工的？」光頭嗤笑一聲，吐出一口煙霧。
煙霧在車燈光柱中緩緩散開，帶著劣質菸草的嗆人氣味。
「打零工的能一個人搞定博物館的安保系統？能在地下管道里把『毒藤』那幫人全送進醫院？」光頭往前走了兩步，皮靴踩進一個水窪，污水濺起，落在孫悟空的褲腿上，「我們老大『黑虎』想請你去喝杯茶，聊聊你在博物館和污水處理廠的事兒。」
孫悟空的心沉了一下。
對方知道得很清楚。
博物館那次，他用了點小手段干擾監控，但現場痕跡不可能完全抹除。污水處理廠更不用說，「毒藤」那幫人雖然沒死，但肯定有人吐露了情報。
錢萬豪的手伸得真長。
「大哥，那、那都是誤會……」孫悟空的聲音更低了，他縮了縮脖子，做出害怕的樣子，「博物館我就是去偷點東西，沒想到觸發了警報……污水處理廠更冤枉，我就是路過，看到有人打架，想繞開，結果被卷進去了……」
「繞開？」光頭身後的一個瘦高個冷笑，「繞開能把五個人全打骨折？小子，你當我們是傻子？」
瘦高個手裡拿著一根合金棍，棍身有暗紅色的紋路，那是高頻振動裝置激活時的特徵。他輕輕一按手柄上的按鈕，棍子發出低沉的「嗡嗡」聲，空氣都跟著微微震顫。
孫悟空能感覺到那根棍子蘊含的能量——足以在瞬間擊碎普通人的骨頭。
「我、我真的就是運氣好……」孫悟空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，「他們當時好像都喝醉了，站不穩，自己撞到一起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光頭打斷了他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皮靴碾滅。菸頭在積水中發出「嗤」的一聲輕響，冒出一縷白煙。
「我沒時間聽你編故事。」光頭的聲音冷了下來，「兩條路。一，乖乖跟我們走，去見老大。二，我們打斷你的腿，拖著你走。」
他揮了揮手。
兩個壯漢從左右兩側上前。左邊那個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劃到嘴角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在獰笑。右邊那個手臂粗壯得不像話，比常人大腿還粗，顯然是力量強化系的異能者，雖然等級不高，但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。
兩人手裡都拿著高壓電擊器，藍色的電弧在尖端跳躍，發出「噼啪」的聲響，在昏暗的巷道里格外刺眼。電擊器的聲音很特別，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同時振翅，讓人頭皮發麻。
孫悟空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侯六說過，黑虎幫的二當家「刀疤劉」是A級鋼鐵骨骼強化系。眼前這個光頭臉上有刀疤，但侯六描述中的刀疤劉「臉上有三道交叉的疤，像被野獸抓過」，而且「身材沒那麼壯，但骨頭硬得能扛卡車撞擊」。
這個光頭不是刀疤劉。
可能是刀疤劉手下的頭目，外號「鐵拳」的那個B級力量強化系。
B級。
孫悟空評估著自己目前的狀態。
金箍棒節點激活後，他的身體強度有所提升，但距離真正的「超凡」還差得遠。體內殘存的神力在「火牆」壓制下十不存一，強行調用可能會引發不可控的後果。牛魔王斷角能提供一次爆發，但那是底牌，不能輕易動用。
如果只是B級力量強化系，加上這些手持武器的幫眾……
他有機會「勉強反抗受傷逃脫」。
但那樣會暴露太多實力。
或者，被帶走。
去見那個「黑虎」，或者刀疤劉。深入虎穴，看看黑虎幫到底想幹什麼，順便……也許能接觸到更多關於錢萬豪、關於東海市地下世界的情報。
風險很大。
但如果操作得當……
「大哥，我、我跟你們走……」孫悟空舉起雙手，做出投降的姿勢，「別動手，我配合……」
「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？」光頭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他使了個眼色。
臉上有疤的壯漢上前，一把抓住孫悟空的左臂。力量很大，手指像鐵鉗一樣箍進肉里，傳來清晰的痛感。同時，右邊那個手臂粗壯的壯漢抓住了孫悟空的右臂，另一隻手舉起電擊器，抵在了孫悟空的後腰上。
電擊器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服傳來，尖端微微發熱，那是能量蓄積的徵兆。
「走。」
光頭轉身，朝著巷口的懸浮摩托走去。
其他幫眾散開，形成包圍圈，將孫悟空夾在中間。腳步聲雜亂，皮靴踩在水窪里，濺起一片片污水。懸浮摩托的引擎重新啟動，發出低沉的嗡鳴，車燈調轉方向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孫悟空被拖著往前走。
他能感覺到抓住他手臂的兩隻手在逐漸加力，那是試探，也是威懾。後腰的電擊器始終抵著，只要他稍有異動，高壓電流就會瞬間貫穿他的身體。
巷子很窄，兩側牆壁在車燈照射下投下晃動的陰影。牆上的塗鴉、裂縫、鏽蝕的管道在光影中時隱時現，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遠處傳來貨輪汽笛的聲音，沉悶而悠長，像是某種巨獸的嘆息。
空氣里的氣味更複雜了。
除了原本的工業區臭味，現在又加上了這些人身上的汗味、煙味、皮衣的皮革味，還有懸浮摩托引擎散熱時飄出的淡淡焦糊味。其中一個人的身上還帶著濃烈的古龍水味，試圖掩蓋什麼，但混合在一起反而更加刺鼻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，快到巷口時，光頭突然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孫悟空。
車燈從他背後照來，讓他的臉完全隱藏在陰影中，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。
「小子。」光頭說，「我勸你別耍花樣。我知道你是異能者，D級，金屬操控系，對吧？博物館的安保門鎖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扭曲破壞的，污水處理廠那些人的骨摺痕跡也很『整齊』，像是被金屬棍棒反覆擊打。」
孫悟空心裡一凜。
對方調查得很仔細。
「但D級就是D級。」光頭的聲音帶著嘲弄，「在我們黑虎幫面前，D級跟普通人沒區別。所以，老實點，還能少受點罪。」
孫悟空低下頭，沒說話。
他在計算。
從巷口到懸浮摩托，大概還有十米。摩托旁邊站著三個人，手裡都有武器。如果現在動手，他有七成把握能放倒抓住他的這兩個，但光頭和另外七個人會立刻圍攻。懸浮摩托上的抓捕網發射器是個麻煩，那種網通常帶有強電流和麻醉劑。
如果被網住，就真的麻煩了。
再等等。
等上了車，或者到了他們的據點……
「帶走。」光頭揮了揮手。
抓住孫悟空的兩人加大了力道，拖著他繼續往前走。孫悟空的腳在地上拖行，鞋底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，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響。他的手臂被擰得很痛，骨頭在發出抗議的呻吟。
五米。
三米。
距離巷口只有一步之遙了。
懸浮摩托的引擎聲在耳邊轟鳴，車燈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巷口外是更寬闊的街道，但同樣偏僻，這個時間點幾乎不會有行人。遠處有一盞路燈，燈泡壞了，燈罩在風中輕輕搖晃，發出「吱呀」的聲響。
就是現在嗎？
孫悟空的手指微微動了動。
體內那點殘存的神力開始緩慢流動，像一條細小的溪流，沿著經脈流向四肢。很微弱，但足夠讓他的肌肉在瞬間爆發出超越常人的力量。
他需要先解決後腰的電擊器。
然後是用左肘撞擊左邊那人的肋下，同時右臂發力掙脫右邊那人的控制，再……
「住手！」
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右側傳來。
聲音很年輕，帶著明顯的怒意，在引擎轟鳴聲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抓住孫悟空的兩人下意識鬆了松力道。光頭猛地轉頭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其他幫眾也紛紛轉身，武器對準了那邊。
車燈的光柱掃過去。
照亮了一個身影。
那是個女孩。
看起來二十歲出頭，穿著簡潔的灰色運動服，腳上是白色的跑步鞋，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辮，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輕輕晃動。她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，袋子裡裝著幾樣蔬菜——西紅柿、黃瓜、一把青菜，還有一盒豆腐。
看起來像個剛買菜回家的普通女孩。
但她的站姿不對。
雙腳微微分開，與肩同寬，重心落在前腳掌，身體略微前傾——那是隨時可以發力衝刺或者閃避的姿態。她的眼神很銳利，像兩把出鞘的刀，直直地盯著光頭和那群幫眾。
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。
只有憤怒。
「你們在幹什麼？」女孩的聲音提高了，「七八個人圍著一個，還拿著武器？綁架？」
光頭眯起眼睛。
他上下打量著女孩，目光在她身上掃過——普通的運動服，普通的跑步鞋，普通的環保袋。沒有武器，沒有明顯的異能波動，看起來就是個多管閒事的傻丫頭。
「哪來的小妞？」光頭嗤笑一聲，「多管閒事？趕緊滾，不然連你一起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。
女孩動了。
她把環保袋往地上一放——動作很輕，袋子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。然後，她的身形一晃。
不是跑，不是跳。
是「滑」。
像一道影子，貼著地面「滑」到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幫眾面前。那個幫眾手裡拿著電擊器，還沒反應過來，女孩的手已經切到了他的頸側。
手刀。
動作乾淨、利落、精準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，是某種力量穿透肌肉、震盪神經的聲音。那個幫眾眼睛一翻，哼都沒哼一聲，直接軟倒在地，手裡的電擊器「啪嗒」掉在水窪里，濺起一片污水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秒。
其他幫眾大驚。
「媽的！」光頭怒吼，「是個硬茬子！一起上！」
剩下的七個人立刻反應過來，揮舞著武器撲向女孩。合金棍棒帶著破風聲砸下，電擊器爆發出刺眼的電弧，抓捕網發射器也瞄準了女孩的方向。
女孩沒有後退。
她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，像一條靈活的魚。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，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命中要害——不是致命處，而是能讓對方暫時失去行動力的穴位或關節。
「砰！」
一個幫眾的膝蓋被側踢擊中，整個人跪倒在地，抱著膝蓋慘叫。
「咔嚓！」
另一個幫眾的手腕被反關節扭折，合金棍脫手飛出，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
「啪！」
電擊器被女孩一腳踢飛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掉進遠處的垃圾堆。
她的動作太快了。
快得不像人類。
而且，孫悟空敏銳地感知到，女孩身上有靈能波動——很微弱，但確實存在。那不是攻擊型的異能，更像是某種「身體強化」或「神經加速」類的輔助能力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靈能的細微流轉，讓她的速度、力量、反應都遠超常人。
但即便如此，她一個人對付七個手持武器的成年男性，還是太勉強了。
「發什麼呆？」
女孩突然回頭，衝著孫悟空喊了一聲。
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。運動服被劃破了幾道口子，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，其中一道口子邊緣有血跡——她被劃傷了。
「還不快跑！」女孩一邊躲開一根砸向頭部的合金棍，一邊吼道。
孫悟空愣了一下。
這個女孩……是在保護他？
為什麼？
素不相識，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介入黑虎幫的事？
「想跑？」光頭冷笑一聲。
他一直沒有動手，而是在觀察。現在，他看出來了——這個女孩確實有點本事，但也就到此為止了。她的體力在下降，動作開始變慢，身上的傷口在增多。
而黑虎幫這邊，雖然倒下了三個，但還有四個人能戰，加上他自己……
足夠了。
光頭活動了一下脖子，發出「咔吧」的聲響。
他脫下皮衣外套，扔在地上。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，露出肌肉虬結的手臂和胸膛。那道猙獰的刀疤在車燈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「小姑娘。」光頭咧嘴笑了，「你很有勇氣。但勇氣，救不了你。」
他邁步上前。
腳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。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——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，皮膚表面泛起金屬般的光澤，血管像蚯蚓一樣在皮下凸起、蠕動。
B級力量強化系，全力爆發。
女孩的臉色變了。
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——那不是技巧能彌補的差距，是純粹的力量碾壓。
「快走！」她再次衝著孫悟空喊道，聲音裡帶著焦急。
孫悟空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突然出現、為他挺身而出的陌生女孩。
看著她額頭的汗珠，看著她的傷口，看著她眼神里的決絕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很輕的一聲笑。
在引擎轟鳴、武器碰撞、慘叫怒罵的嘈雜聲中，幾乎聽不見。
但他確實笑了。
「謝謝。」孫悟空說。
聲音很平靜。
然後，他動了。
孫悟空從城南一家小型物流倉庫走出來，手裡捏著剛結算的五百元現金。這是個臨時搬運任務，幫倉庫把一批「特殊貨物」從後門搬進地下冷庫。貨物用黑色防水布裹著，形狀不規則，搬動時能聞到淡淡的化學藥劑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。
他沒問是什麼。
在東海市底層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他把錢塞進內袋，沿著倉庫區後巷往外走。這條巷子很窄，兩側是斑駁的水泥牆，牆頭拉著生鏽的鐵絲網，網上掛著破塑膠袋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漬。地面坑窪不平，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渾濁水窪，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，在暮色中泛著彩虹般的光澤。
空氣里瀰漫著工業區特有的氣味——機油、鐵鏽、腐爛的有機物，還有遠處化工廠飄來的刺鼻硫磺味。幾隻老鼠在牆角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孫悟空走得很快。
腳步踩在水窪邊緣，濺起細小的水珠。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，隨著步伐晃動，像一隻沉默的野獸。
侯六的情報很準。
這三天裡，他刻意改變了行動路線，但那種被盯梢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。有時是巷口一閃而過的黑影，有時是遠處樓頂反光的鏡片，有時是通訊器里莫名其妙的信號干擾。
黑虎幫在等他落單。
現在，就是時候。
巷子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，左邊通往主路，右邊繼續深入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居民區。孫悟空選擇了右邊——更偏僻，更少人，更適合「邀請」。
他剛拐進右邊巷子不到二十米，身後就傳來了引擎的低吼聲。
不是汽車，是懸浮摩托特有的、帶著磁懸浮系統嗡鳴的引擎聲。聲音從後方快速接近，同時，前方巷口也亮起了刺眼的車燈。
前後夾擊。
孫悟空停下腳步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看見三輛改裝過的懸浮摩托從後方巷口駛入。摩托噴塗著猙獰的黑色虎頭圖案，虎眼用螢光塗料描繪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綠的光。每輛摩托上坐著兩個人，駕駛者穿著黑色皮衣，后座的人手裡拿著武器。
前方巷口也被兩輛同樣的摩托堵住。
總共五輛車，十個人。
懸浮摩托的磁懸浮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，車燈照亮了狹窄的巷道，將孫悟空的影子投射在兩側牆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很扭曲。燈光刺眼，他眯起眼睛，能看見光柱中飛舞的灰塵和蚊蟲。
摩托停下。
車上的人跳下來，動作利落，顯然是老手。他們圍成一個半圓，緩緩逼近。皮靴踩在積水的地面上，發出「啪嗒、啪嗒」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清晰。
這些人統一穿著黑色皮衣，手臂、脖頸處露出大面積的紋身——青龍、白虎、骷髏頭、帶血的刀。紋身的顏色很鮮艷，在皮衣的襯托下格外刺目。他們手裡拿著武器：合金棍棒、高壓電擊器、還有兩個人腰間掛著類似警用抓捕網發射器的裝置。
空氣里的氣味變了。
原本的工業區臭味被一股混合的氣息取代——皮衣的皮革味、這些人身上的汗味和煙味、還有武器金屬表面塗抹的防鏽油的氣味。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、屬於異能者的靈能波動——很微弱，但存在。
為首的是個光頭。
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半頭，身材壯碩得像一堵牆。皮衣的拉鏈只拉到胸口，露出結實的胸肌和上面一道猙獰的刀疤——從左鎖骨斜向下，一直延伸到右肋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。他的光頭在車燈照射下反著光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像兩把冰冷的鉤子，死死盯著孫悟空。
他嘴裡叼著一根煙，菸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。
「小子。」
光頭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摩擦鐵皮。
「你就是孫小空？」
孫悟空往後退了半步，背靠在了牆壁上。牆壁的水泥表面粗糙冰涼，透過單薄的外套傳來清晰的觸感。他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，聲音微微發顫：「各……各位大哥，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？我、我就是個打零工的……」
「打零工的？」光頭嗤笑一聲，吐出一口煙霧。
煙霧在車燈光柱中緩緩散開，帶著劣質菸草的嗆人氣味。
「打零工的能一個人搞定博物館的安保系統？能在地下管道里把『毒藤』那幫人全送進醫院？」光頭往前走了兩步，皮靴踩進一個水窪，污水濺起，落在孫悟空的褲腿上，「我們老大『黑虎』想請你去喝杯茶，聊聊你在博物館和污水處理廠的事兒。」
孫悟空的心沉了一下。
對方知道得很清楚。
博物館那次，他用了點小手段干擾監控，但現場痕跡不可能完全抹除。污水處理廠更不用說，「毒藤」那幫人雖然沒死，但肯定有人吐露了情報。
錢萬豪的手伸得真長。
「大哥，那、那都是誤會……」孫悟空的聲音更低了，他縮了縮脖子，做出害怕的樣子，「博物館我就是去偷點東西，沒想到觸發了警報……污水處理廠更冤枉，我就是路過，看到有人打架，想繞開，結果被卷進去了……」
「繞開？」光頭身後的一個瘦高個冷笑，「繞開能把五個人全打骨折？小子，你當我們是傻子？」
瘦高個手裡拿著一根合金棍，棍身有暗紅色的紋路，那是高頻振動裝置激活時的特徵。他輕輕一按手柄上的按鈕，棍子發出低沉的「嗡嗡」聲，空氣都跟著微微震顫。
孫悟空能感覺到那根棍子蘊含的能量——足以在瞬間擊碎普通人的骨頭。
「我、我真的就是運氣好……」孫悟空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，「他們當時好像都喝醉了，站不穩，自己撞到一起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光頭打斷了他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皮靴碾滅。菸頭在積水中發出「嗤」的一聲輕響，冒出一縷白煙。
「我沒時間聽你編故事。」光頭的聲音冷了下來，「兩條路。一，乖乖跟我們走，去見老大。二，我們打斷你的腿，拖著你走。」
他揮了揮手。
兩個壯漢從左右兩側上前。左邊那個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劃到嘴角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在獰笑。右邊那個手臂粗壯得不像話，比常人大腿還粗，顯然是力量強化系的異能者，雖然等級不高，但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。
兩人手裡都拿著高壓電擊器，藍色的電弧在尖端跳躍，發出「噼啪」的聲響，在昏暗的巷道里格外刺眼。電擊器的聲音很特別，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同時振翅，讓人頭皮發麻。
孫悟空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侯六說過，黑虎幫的二當家「刀疤劉」是A級鋼鐵骨骼強化系。眼前這個光頭臉上有刀疤，但侯六描述中的刀疤劉「臉上有三道交叉的疤，像被野獸抓過」，而且「身材沒那麼壯，但骨頭硬得能扛卡車撞擊」。
這個光頭不是刀疤劉。
可能是刀疤劉手下的頭目，外號「鐵拳」的那個B級力量強化系。
B級。
孫悟空評估著自己目前的狀態。
金箍棒節點激活後，他的身體強度有所提升，但距離真正的「超凡」還差得遠。體內殘存的神力在「火牆」壓制下十不存一，強行調用可能會引發不可控的後果。牛魔王斷角能提供一次爆發，但那是底牌，不能輕易動用。
如果只是B級力量強化系，加上這些手持武器的幫眾……
他有機會「勉強反抗受傷逃脫」。
但那樣會暴露太多實力。
或者，被帶走。
去見那個「黑虎」，或者刀疤劉。深入虎穴，看看黑虎幫到底想幹什麼，順便……也許能接觸到更多關於錢萬豪、關於東海市地下世界的情報。
風險很大。
但如果操作得當……
「大哥，我、我跟你們走……」孫悟空舉起雙手，做出投降的姿勢，「別動手，我配合……」
「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？」光頭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他使了個眼色。
臉上有疤的壯漢上前，一把抓住孫悟空的左臂。力量很大，手指像鐵鉗一樣箍進肉里，傳來清晰的痛感。同時，右邊那個手臂粗壯的壯漢抓住了孫悟空的右臂，另一隻手舉起電擊器，抵在了孫悟空的後腰上。
電擊器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服傳來，尖端微微發熱，那是能量蓄積的徵兆。
「走。」
光頭轉身，朝著巷口的懸浮摩托走去。
其他幫眾散開，形成包圍圈，將孫悟空夾在中間。腳步聲雜亂，皮靴踩在水窪里，濺起一片片污水。懸浮摩托的引擎重新啟動，發出低沉的嗡鳴，車燈調轉方向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孫悟空被拖著往前走。
他能感覺到抓住他手臂的兩隻手在逐漸加力，那是試探，也是威懾。後腰的電擊器始終抵著，只要他稍有異動，高壓電流就會瞬間貫穿他的身體。
巷子很窄，兩側牆壁在車燈照射下投下晃動的陰影。牆上的塗鴉、裂縫、鏽蝕的管道在光影中時隱時現，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遠處傳來貨輪汽笛的聲音，沉悶而悠長，像是某種巨獸的嘆息。
空氣里的氣味更複雜了。
除了原本的工業區臭味，現在又加上了這些人身上的汗味、煙味、皮衣的皮革味，還有懸浮摩托引擎散熱時飄出的淡淡焦糊味。其中一個人的身上還帶著濃烈的古龍水味，試圖掩蓋什麼，但混合在一起反而更加刺鼻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，快到巷口時，光頭突然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孫悟空。
車燈從他背後照來，讓他的臉完全隱藏在陰影中，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。
「小子。」光頭說，「我勸你別耍花樣。我知道你是異能者，D級，金屬操控系，對吧？博物館的安保門鎖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扭曲破壞的，污水處理廠那些人的骨摺痕跡也很『整齊』，像是被金屬棍棒反覆擊打。」
孫悟空心裡一凜。
對方調查得很仔細。
「但D級就是D級。」光頭的聲音帶著嘲弄，「在我們黑虎幫面前，D級跟普通人沒區別。所以，老實點，還能少受點罪。」
孫悟空低下頭，沒說話。
他在計算。
從巷口到懸浮摩托，大概還有十米。摩托旁邊站著三個人，手裡都有武器。如果現在動手，他有七成把握能放倒抓住他的這兩個，但光頭和另外七個人會立刻圍攻。懸浮摩托上的抓捕網發射器是個麻煩，那種網通常帶有強電流和麻醉劑。
如果被網住，就真的麻煩了。
再等等。
等上了車，或者到了他們的據點……
「帶走。」光頭揮了揮手。
抓住孫悟空的兩人加大了力道，拖著他繼續往前走。孫悟空的腳在地上拖行，鞋底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，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響。他的手臂被擰得很痛，骨頭在發出抗議的呻吟。
五米。
三米。
距離巷口只有一步之遙了。
懸浮摩托的引擎聲在耳邊轟鳴，車燈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巷口外是更寬闊的街道，但同樣偏僻，這個時間點幾乎不會有行人。遠處有一盞路燈，燈泡壞了，燈罩在風中輕輕搖晃，發出「吱呀」的聲響。
就是現在嗎？
孫悟空的手指微微動了動。
體內那點殘存的神力開始緩慢流動，像一條細小的溪流，沿著經脈流向四肢。很微弱，但足夠讓他的肌肉在瞬間爆發出超越常人的力量。
他需要先解決後腰的電擊器。
然後是用左肘撞擊左邊那人的肋下，同時右臂發力掙脫右邊那人的控制，再……
「住手！」
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右側傳來。
聲音很年輕，帶著明顯的怒意，在引擎轟鳴聲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抓住孫悟空的兩人下意識鬆了松力道。光頭猛地轉頭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其他幫眾也紛紛轉身，武器對準了那邊。
車燈的光柱掃過去。
照亮了一個身影。
那是個女孩。
看起來二十歲出頭，穿著簡潔的灰色運動服，腳上是白色的跑步鞋，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辮，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輕輕晃動。她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，袋子裡裝著幾樣蔬菜——西紅柿、黃瓜、一把青菜，還有一盒豆腐。
看起來像個剛買菜回家的普通女孩。
但她的站姿不對。
雙腳微微分開，與肩同寬，重心落在前腳掌，身體略微前傾——那是隨時可以發力衝刺或者閃避的姿態。她的眼神很銳利，像兩把出鞘的刀，直直地盯著光頭和那群幫眾。
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。
只有憤怒。
「你們在幹什麼？」女孩的聲音提高了，「七八個人圍著一個，還拿著武器？綁架？」
光頭眯起眼睛。
他上下打量著女孩，目光在她身上掃過——普通的運動服，普通的跑步鞋，普通的環保袋。沒有武器，沒有明顯的異能波動，看起來就是個多管閒事的傻丫頭。
「哪來的小妞？」光頭嗤笑一聲，「多管閒事？趕緊滾，不然連你一起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。
女孩動了。
她把環保袋往地上一放——動作很輕，袋子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。然後，她的身形一晃。
不是跑，不是跳。
是「滑」。
像一道影子，貼著地面「滑」到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幫眾面前。那個幫眾手裡拿著電擊器，還沒反應過來，女孩的手已經切到了他的頸側。
手刀。
動作乾淨、利落、精準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，是某種力量穿透肌肉、震盪神經的聲音。那個幫眾眼睛一翻，哼都沒哼一聲，直接軟倒在地，手裡的電擊器「啪嗒」掉在水窪里，濺起一片污水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秒。
其他幫眾大驚。
「媽的！」光頭怒吼，「是個硬茬子！一起上！」
剩下的七個人立刻反應過來，揮舞著武器撲向女孩。合金棍棒帶著破風聲砸下，電擊器爆發出刺眼的電弧，抓捕網發射器也瞄準了女孩的方向。
女孩沒有後退。
她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，像一條靈活的魚。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，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命中要害——不是致命處，而是能讓對方暫時失去行動力的穴位或關節。
「砰！」
一個幫眾的膝蓋被側踢擊中，整個人跪倒在地，抱著膝蓋慘叫。
「咔嚓！」
另一個幫眾的手腕被反關節扭折，合金棍脫手飛出，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
「啪！」
電擊器被女孩一腳踢飛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掉進遠處的垃圾堆。
她的動作太快了。
快得不像人類。
而且，孫悟空敏銳地感知到，女孩身上有靈能波動——很微弱，但確實存在。那不是攻擊型的異能，更像是某種「身體強化」或「神經加速」類的輔助能力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靈能的細微流轉，讓她的速度、力量、反應都遠超常人。
但即便如此，她一個人對付七個手持武器的成年男性，還是太勉強了。
「發什麼呆？」
女孩突然回頭，衝著孫悟空喊了一聲。
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。運動服被劃破了幾道口子，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，其中一道口子邊緣有血跡——她被劃傷了。
「還不快跑！」女孩一邊躲開一根砸向頭部的合金棍，一邊吼道。
孫悟空愣了一下。
這個女孩……是在保護他？
為什麼？
素不相識，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介入黑虎幫的事？
「想跑？」光頭冷笑一聲。
他一直沒有動手，而是在觀察。現在，他看出來了——這個女孩確實有點本事，但也就到此為止了。她的體力在下降，動作開始變慢，身上的傷口在增多。
而黑虎幫這邊，雖然倒下了三個，但還有四個人能戰，加上他自己……
足夠了。
光頭活動了一下脖子，發出「咔吧」的聲響。
他脫下皮衣外套，扔在地上。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，露出肌肉虬結的手臂和胸膛。那道猙獰的刀疤在車燈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「小姑娘。」光頭咧嘴笑了，「你很有勇氣。但勇氣，救不了你。」
他邁步上前。
腳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。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——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，皮膚表面泛起金屬般的光澤，血管像蚯蚓一樣在皮下凸起、蠕動。
B級力量強化系，全力爆發。
女孩的臉色變了。
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——那不是技巧能彌補的差距，是純粹的力量碾壓。
「快走！」她再次衝著孫悟空喊道，聲音裡帶著焦急。
孫悟空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突然出現、為他挺身而出的陌生女孩。
看著她額頭的汗珠，看著她的傷口，看著她眼神里的決絕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很輕的一聲笑。
在引擎轟鳴、武器碰撞、慘叫怒罵的嘈雜聲中，幾乎聽不見。
但他確實笑了。
「謝謝。」孫悟空說。
聲音很平靜。
然後，他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