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暫時的協議
孫悟空在黑暗中睜開眼睛。
通訊器在枕頭邊震動，屏幕亮起藍光——是銀行到帳通知。清理任務的獎金，兩千五百元，已經匯入帳戶。他坐起身，貨櫃的鐵皮牆壁在晨光中泛著鏽蝕的暗紅。遠處傳來早班貨輪的汽笛聲，沉悶而悠長。
他劃開通訊器，數字在屏幕上跳動：總餘額，兩千六百八十元。
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他需要錢，需要情報，需要力量。侯六是個變數，黑虎幫是個威脅，而「火牆」外的倒計時，從未停止。
通訊器又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：「孫兄弟，早上好。有點關於黑虎幫的新消息，有興趣聊聊嗎？——侯六」
孫悟空盯著那條信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三秒。
然後，他按下了回復鍵。
***
下午三點，城南廢棄的紡織廠。
這座工廠在二十年前倒閉，廠房被藤蔓和鏽跡吞噬。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，凝視著天空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、鐵鏽的腥氣，還有遠處垃圾堆飄來的酸腐氣息。幾隻烏鴉停在生鏽的鋼架上，發出嘶啞的叫聲。
孫悟空站在三號車間門口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迷彩外套，雙手插在口袋裡。陽光從破碎的屋頂漏下來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飄浮，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。
腳步聲從車間深處傳來。
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但孫悟空聽見了——不是用耳朵，是用體內那點殘存的神力感知。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特殊的節奏，輕盈、跳躍，像是猴子在樹枝間移動。
侯六從陰影里走出來。
他今天換了身打扮，不再是那套髒兮兮的工裝，而是一件黑色的緊身夾克，配著深灰色的工裝褲，腳上是一雙厚底的戰術靴。頭髮梳得整齊了些，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，依舊閃爍著那種狡黠的光。
「來得挺準時。」侯六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。
「你說有消息。」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急什麼？」侯六走到一堆廢棄的紡織機旁，靠在一台鏽跡斑斑的機器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點燃，「先聊聊昨天的事兒。」
煙霧在空氣中散開，帶著劣質菸草的刺鼻氣味。
孫悟空沒有動。
他盯著侯六，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。
車間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烏鴉的叫聲，還有風吹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咽聲。陽光移動了一寸，照在侯六臉上，那張瘦削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分明。
「昨天你說的話，我沒忘。」孫悟空開口，「但我要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到底是誰。」
侯六笑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煙，然後緩緩吐出，煙霧在光柱中翻滾：「昨天不是說了嗎？六耳獼猴的後裔。或者說……概念傳承者。老祖宗當年和齊天大聖鬥法，雖然輸了，但也留下了一點東西。我們這一脈，天生就能感知『規則』，尤其是古老的規則。」
「規則？」
「對。」侯六彈了彈菸灰，「萬事萬物都有規則。天地運轉是規則，生老病死是規則，就連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，也是一種規則的凝結。我能聞到它的味道——很古老，很強大，但被鎖死了。像是……有人用一座山把它壓住了。」
孫悟空的心臟微微一跳。
火牆。
侯六說的「山」，就是火牆的壓制。
「你能感知到什麼程度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看情況。」侯六又吸了一口煙，「如果是完整的規則，比如那些傳說中的神器、法寶，我隔著幾公里都能聞到。如果是破碎的、散落的……就像你身上那塊，需要很近才能察覺。而且，我只能感知到『存在』，不知道具體是什麼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昨天在管道里，我聞到你身上有兩股味道。一股是那塊『石頭』，很強大，但被鎖著。另一股……就是你口袋裡那截角。那股味道很狂躁，很野蠻，像是某種凶獸的殘骸。」
孫悟空的手指在口袋裡，輕輕碰了碰牛魔王斷角。
粗糙的觸感傳來。
「你說那截角對你沒用。」孫悟空說。
「確實沒用。」侯六攤開手，「我又不是收藏家，也不是研究狂人。我要的是能用的東西，能讓我變得更強的東西。那截角……對我來說就是一塊破骨頭，頂多能賣給那些有錢沒處花的收藏家，或者那些想研究『古代生物』的科學家。」
他盯著孫悟空，眼神變得認真起來：「但對你不一樣，對吧？我能感覺到，那截角和你身上的『石頭』有某種聯繫。它們……是同源的。」
孫悟空沒有回答。
沉默在車間裡蔓延。
烏鴉又叫了一聲，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陽光又移動了一寸，照在孫悟空腳邊的水泥地上，那裡有一灘積水，映出破碎的天空。
「你想怎麼樣？」孫悟空終於開口。
侯六笑了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靴子碾滅：「很簡單。我們暫時合作，互不揭穿。你在鐵熊團隊裡繼續當你的『孫小空』，我繼續當我的『瘦猴』。我可以幫你打掩護，甚至可以幫你找更多『有趣』的東西——比如，像那截角一樣的古老物件。」
「條件呢？」
「條件就是……」侯六搓了搓手指，做了個「分錢」的手勢，「如果你找到好東西，分我一點湯水。或者，在某些時候，幫我一把。比如……如果我在黑市上惹了麻煩，你出手幫我解決。當然，我不會讓你白干，我會用情報交換。」
孫悟空盯著他。
侯六的表情很真誠——至少表面上是這樣。那雙細長的眼睛裡，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期待，像是孩子在等待糖果。
但孫悟空知道，這不是天真。
這是偽裝。
六耳獼猴的後裔，天生就會偽裝。
「我怎麼相信你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你不需要相信我。」侯六聳聳肩，「你只需要相信利益。我現在需要你——或者說，需要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可能帶來的機會。而你需要我——我的感知能力，我在東海市地下世界的關係網。我們各取所需，暫時合作。如果有一天利益衝突了，再各走各路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而且，你現在暴露的風險更大。如果我把你的秘密告訴鐵熊，或者告訴『天羅』，你覺得會怎麼樣？鐵熊可能會把你當成怪物，而『天羅』……他們最喜歡研究你這種『特殊案例』了。」
孫悟空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車間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。
侯六脖子一涼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但很快又站穩了，臉上依舊掛著笑：「別生氣，我只是在說事實。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——至少暫時是。」
孫悟空沉默了很久。
陽光繼續移動，照到了那堆廢棄的紡織機上。鏽跡在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，像乾涸的血。遠處傳來貨車的轟鳴聲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
他在權衡。
侯六說得對，現在暴露的風險更大。如果侯六真的把他的秘密說出去，他不僅要面對「天羅」的追捕，還可能引來更多麻煩——比如那些對「古老物件」感興趣的收藏家、研究狂人，甚至可能是「秩序維護者」的眼線。
而侯六的提議，確實有吸引力。
感知古老規則的能力，地下世界的關係網，這些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。他需要找到更多神性碎片，需要了解東海市的勢力分布，需要錢，需要情報。
至於侯六的忠誠……
孫悟空從來不相信忠誠。
他只相信利益，相信力量，相信手中的籌碼。
「可以。」
孫悟空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平靜。
侯六眼睛一亮。
但孫悟空接下來的話，讓他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但如果你敢耍花樣……」孫悟空沒有說完，只是抬起眼睛，看向侯六。
那一瞬間，侯六看到了孫悟空眼中一閃而逝的金芒。
很淡，很快，像是幻覺。
但侯六知道那不是幻覺。
那是某種極其古老、極其強大的力量，被鎖在凡人的軀殼裡，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。侯六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，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。
他連忙賠笑：「放心放心，我侯六最講信用！咱們合作，互惠互利，絕不背叛！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，眼中的金芒消失了。
車間裡的溫度恢復了正常。
侯六暗暗鬆了口氣，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。他重新掏出一根煙，點燃，深深吸了一口，才平復了心跳。
「既然合作了，那我就先表示一下誠意。」侯六吐著煙霧說，「關於黑虎幫的消息。」
孫悟空看著他。
「錢萬豪那小子，最近和黑虎幫的二當家『刀疤劉』走得很近。」侯六說，「我有個朋友在『龍族商會』當差，昨天喝酒的時候聽說的。錢萬豪通過他爹的關係，搭上了刀疤劉的線，花了一大筆錢，想請黑虎幫『處理』一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還能有誰？」侯六笑了，「當然是你。孫小空，D級金屬異能者，住在城南貨櫃區，最近在鐵熊團隊裡接活。錢萬豪把你所有的信息都給了刀疤劉，包括你的照片、住址、常去的地方。」
孫悟空的眼神沒有變化。
但侯六能感覺到，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分。
「刀疤劉是黑虎幫的二當家，A級『鋼鐵骨骼』強化系異能者。」侯六繼續說，「這傢伙心狠手辣，在城南這一帶很有名。他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，大部分都是C級、B級的強化系或者元素系異能者。錢萬豪出的價碼不低，刀疤劉已經接了這個活兒。」
「什麼時候動手？」
「不清楚。」侯六搖頭，「但應該快了。黑虎幫做事講究效率，接了活兒就會儘快完成。我估計……就這幾天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需要我幫忙嗎？我在黑虎幫里也有幾個眼線，可以幫你盯著他們的動靜。」
孫悟空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搖了搖頭：「不用。」
「不用？」侯六挑眉，「那可是黑虎幫，不是錢萬豪那種富二代能比的。刀疤劉親自出手的話，你……」
「我能處理。」孫悟空打斷了他。
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不安。
侯六盯著孫悟空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「行，你有自信就好。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——黑虎幫的手段很黑。他們不會跟你講規矩，不會跟你單挑。他們會用最下作的手段，比如綁架、下毒、設陷阱。如果你需要幫忙，隨時聯繫我。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侯六說，「關於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……如果你想找更多類似的東西，我可以幫你。東海市有幾個地方，經常流出『古老物件』。比如『歸墟』拍賣行，每個月都有黑市拍賣，偶爾會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。再比如『靈能研究所』的廢棄倉庫，那裡堆滿了他們研究失敗的『靈能遺物』，有些東西可能對你有用。」
「歸墟拍賣行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對，一個地下拍賣行。」侯六說，「只對異能者和有錢人開放。入場需要邀請函，或者有熟人介紹。我可以幫你弄到邀請函，但需要時間。」
「靈能研究所的廢棄倉庫呢？」
「那個簡單。」侯六笑了，「我有個朋友在研究所當保安，可以帶你進去『撿垃圾』。不過要小心，那裡有些東西很危險，曾經有撿垃圾的人莫名其妙就瘋了，或者死了。」
孫悟空記下了這些信息。
陽光又移動了一寸，照到了車間的另一頭。那裡堆著一堆破布，在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澤，像一堆骸骨。
「今天就聊到這裡吧。」侯六看了看時間，「我得回去了，鐵熊那邊還有個任務要接。你……自己小心。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。
侯六轉身離開，腳步聲輕盈地消失在車間深處。
孫悟空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他聽著侯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直到完全消失。然後，他抬起頭，看向破碎的屋頂。天空是灰藍色的，有幾朵雲緩慢飄過。
黑虎幫。
刀疤劉。
A級強化系異能者。
孫悟空的手指在口袋裡，輕輕握緊了牛魔王斷角。粗糙的表面硌著手心，傳來一種真實的、堅硬的觸感。
他不需要侯六幫忙。
他需要的是……一個機會。
一個測試自己目前實力的機會。
一個看看在「火牆」壓制下，他這具凡人之軀，到底能發揮出多少力量的機會。
黑虎幫，正好。
孫悟空轉身，朝著車間外走去。
腳步踩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，發出輕微的「沙沙」聲。陽光照在他背上，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。
走到車間門口時，他停了下來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
空曠的車間裡，只有廢棄的機器、破碎的玻璃、斑駁的光影。還有那股潮濕的霉味，鐵鏽的腥氣，以及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侯六的菸草味。
暫時的協議。
暫時的盟友。
孫悟空收回目光，走出了車間。
門外，是下午的陽光，是破敗的街道，是遠處貨櫃區的輪廓。還有……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他需要準備。
通訊器在枕頭邊震動，屏幕亮起藍光——是銀行到帳通知。清理任務的獎金，兩千五百元，已經匯入帳戶。他坐起身，貨櫃的鐵皮牆壁在晨光中泛著鏽蝕的暗紅。遠處傳來早班貨輪的汽笛聲，沉悶而悠長。
他劃開通訊器，數字在屏幕上跳動：總餘額，兩千六百八十元。
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他需要錢，需要情報，需要力量。侯六是個變數，黑虎幫是個威脅，而「火牆」外的倒計時，從未停止。
通訊器又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：「孫兄弟，早上好。有點關於黑虎幫的新消息，有興趣聊聊嗎？——侯六」
孫悟空盯著那條信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三秒。
然後，他按下了回復鍵。
***
下午三點，城南廢棄的紡織廠。
這座工廠在二十年前倒閉，廠房被藤蔓和鏽跡吞噬。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，凝視著天空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、鐵鏽的腥氣，還有遠處垃圾堆飄來的酸腐氣息。幾隻烏鴉停在生鏽的鋼架上，發出嘶啞的叫聲。
孫悟空站在三號車間門口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迷彩外套，雙手插在口袋裡。陽光從破碎的屋頂漏下來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飄浮，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。
腳步聲從車間深處傳來。
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但孫悟空聽見了——不是用耳朵，是用體內那點殘存的神力感知。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特殊的節奏，輕盈、跳躍，像是猴子在樹枝間移動。
侯六從陰影里走出來。
他今天換了身打扮，不再是那套髒兮兮的工裝，而是一件黑色的緊身夾克，配著深灰色的工裝褲，腳上是一雙厚底的戰術靴。頭髮梳得整齊了些，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，依舊閃爍著那種狡黠的光。
「來得挺準時。」侯六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。
「你說有消息。」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急什麼？」侯六走到一堆廢棄的紡織機旁，靠在一台鏽跡斑斑的機器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點燃，「先聊聊昨天的事兒。」
煙霧在空氣中散開，帶著劣質菸草的刺鼻氣味。
孫悟空沒有動。
他盯著侯六，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。
車間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烏鴉的叫聲，還有風吹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咽聲。陽光移動了一寸，照在侯六臉上，那張瘦削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分明。
「昨天你說的話，我沒忘。」孫悟空開口，「但我要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到底是誰。」
侯六笑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煙，然後緩緩吐出，煙霧在光柱中翻滾：「昨天不是說了嗎？六耳獼猴的後裔。或者說……概念傳承者。老祖宗當年和齊天大聖鬥法，雖然輸了，但也留下了一點東西。我們這一脈，天生就能感知『規則』，尤其是古老的規則。」
「規則？」
「對。」侯六彈了彈菸灰，「萬事萬物都有規則。天地運轉是規則，生老病死是規則，就連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，也是一種規則的凝結。我能聞到它的味道——很古老，很強大，但被鎖死了。像是……有人用一座山把它壓住了。」
孫悟空的心臟微微一跳。
火牆。
侯六說的「山」，就是火牆的壓制。
「你能感知到什麼程度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看情況。」侯六又吸了一口煙，「如果是完整的規則，比如那些傳說中的神器、法寶，我隔著幾公里都能聞到。如果是破碎的、散落的……就像你身上那塊，需要很近才能察覺。而且，我只能感知到『存在』，不知道具體是什麼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昨天在管道里，我聞到你身上有兩股味道。一股是那塊『石頭』，很強大，但被鎖著。另一股……就是你口袋裡那截角。那股味道很狂躁，很野蠻，像是某種凶獸的殘骸。」
孫悟空的手指在口袋裡，輕輕碰了碰牛魔王斷角。
粗糙的觸感傳來。
「你說那截角對你沒用。」孫悟空說。
「確實沒用。」侯六攤開手，「我又不是收藏家，也不是研究狂人。我要的是能用的東西，能讓我變得更強的東西。那截角……對我來說就是一塊破骨頭，頂多能賣給那些有錢沒處花的收藏家，或者那些想研究『古代生物』的科學家。」
他盯著孫悟空，眼神變得認真起來：「但對你不一樣，對吧？我能感覺到，那截角和你身上的『石頭』有某種聯繫。它們……是同源的。」
孫悟空沒有回答。
沉默在車間裡蔓延。
烏鴉又叫了一聲，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陽光又移動了一寸，照在孫悟空腳邊的水泥地上，那裡有一灘積水，映出破碎的天空。
「你想怎麼樣？」孫悟空終於開口。
侯六笑了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靴子碾滅：「很簡單。我們暫時合作，互不揭穿。你在鐵熊團隊裡繼續當你的『孫小空』，我繼續當我的『瘦猴』。我可以幫你打掩護，甚至可以幫你找更多『有趣』的東西——比如，像那截角一樣的古老物件。」
「條件呢？」
「條件就是……」侯六搓了搓手指，做了個「分錢」的手勢，「如果你找到好東西，分我一點湯水。或者，在某些時候，幫我一把。比如……如果我在黑市上惹了麻煩，你出手幫我解決。當然，我不會讓你白干，我會用情報交換。」
孫悟空盯著他。
侯六的表情很真誠——至少表面上是這樣。那雙細長的眼睛裡，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期待，像是孩子在等待糖果。
但孫悟空知道，這不是天真。
這是偽裝。
六耳獼猴的後裔，天生就會偽裝。
「我怎麼相信你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你不需要相信我。」侯六聳聳肩，「你只需要相信利益。我現在需要你——或者說，需要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可能帶來的機會。而你需要我——我的感知能力，我在東海市地下世界的關係網。我們各取所需，暫時合作。如果有一天利益衝突了，再各走各路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而且，你現在暴露的風險更大。如果我把你的秘密告訴鐵熊，或者告訴『天羅』，你覺得會怎麼樣？鐵熊可能會把你當成怪物，而『天羅』……他們最喜歡研究你這種『特殊案例』了。」
孫悟空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車間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。
侯六脖子一涼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但很快又站穩了，臉上依舊掛著笑：「別生氣，我只是在說事實。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——至少暫時是。」
孫悟空沉默了很久。
陽光繼續移動，照到了那堆廢棄的紡織機上。鏽跡在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，像乾涸的血。遠處傳來貨車的轟鳴聲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
他在權衡。
侯六說得對，現在暴露的風險更大。如果侯六真的把他的秘密說出去，他不僅要面對「天羅」的追捕，還可能引來更多麻煩——比如那些對「古老物件」感興趣的收藏家、研究狂人，甚至可能是「秩序維護者」的眼線。
而侯六的提議，確實有吸引力。
感知古老規則的能力，地下世界的關係網，這些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。他需要找到更多神性碎片，需要了解東海市的勢力分布，需要錢，需要情報。
至於侯六的忠誠……
孫悟空從來不相信忠誠。
他只相信利益，相信力量，相信手中的籌碼。
「可以。」
孫悟空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平靜。
侯六眼睛一亮。
但孫悟空接下來的話，讓他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但如果你敢耍花樣……」孫悟空沒有說完，只是抬起眼睛，看向侯六。
那一瞬間，侯六看到了孫悟空眼中一閃而逝的金芒。
很淡，很快，像是幻覺。
但侯六知道那不是幻覺。
那是某種極其古老、極其強大的力量，被鎖在凡人的軀殼裡，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。侯六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，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。
他連忙賠笑：「放心放心，我侯六最講信用！咱們合作，互惠互利，絕不背叛！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，眼中的金芒消失了。
車間裡的溫度恢復了正常。
侯六暗暗鬆了口氣，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。他重新掏出一根煙，點燃，深深吸了一口，才平復了心跳。
「既然合作了，那我就先表示一下誠意。」侯六吐著煙霧說，「關於黑虎幫的消息。」
孫悟空看著他。
「錢萬豪那小子，最近和黑虎幫的二當家『刀疤劉』走得很近。」侯六說，「我有個朋友在『龍族商會』當差，昨天喝酒的時候聽說的。錢萬豪通過他爹的關係，搭上了刀疤劉的線，花了一大筆錢，想請黑虎幫『處理』一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還能有誰？」侯六笑了，「當然是你。孫小空，D級金屬異能者，住在城南貨櫃區，最近在鐵熊團隊裡接活。錢萬豪把你所有的信息都給了刀疤劉，包括你的照片、住址、常去的地方。」
孫悟空的眼神沒有變化。
但侯六能感覺到，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分。
「刀疤劉是黑虎幫的二當家，A級『鋼鐵骨骼』強化系異能者。」侯六繼續說，「這傢伙心狠手辣，在城南這一帶很有名。他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，大部分都是C級、B級的強化系或者元素系異能者。錢萬豪出的價碼不低，刀疤劉已經接了這個活兒。」
「什麼時候動手？」
「不清楚。」侯六搖頭，「但應該快了。黑虎幫做事講究效率，接了活兒就會儘快完成。我估計……就這幾天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需要我幫忙嗎？我在黑虎幫里也有幾個眼線，可以幫你盯著他們的動靜。」
孫悟空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搖了搖頭：「不用。」
「不用？」侯六挑眉，「那可是黑虎幫，不是錢萬豪那種富二代能比的。刀疤劉親自出手的話，你……」
「我能處理。」孫悟空打斷了他。
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不安。
侯六盯著孫悟空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「行，你有自信就好。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——黑虎幫的手段很黑。他們不會跟你講規矩，不會跟你單挑。他們會用最下作的手段，比如綁架、下毒、設陷阱。如果你需要幫忙，隨時聯繫我。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侯六說，「關於你身上那塊『石頭』……如果你想找更多類似的東西，我可以幫你。東海市有幾個地方，經常流出『古老物件』。比如『歸墟』拍賣行，每個月都有黑市拍賣，偶爾會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。再比如『靈能研究所』的廢棄倉庫，那裡堆滿了他們研究失敗的『靈能遺物』，有些東西可能對你有用。」
「歸墟拍賣行？」孫悟空問。
「對，一個地下拍賣行。」侯六說，「只對異能者和有錢人開放。入場需要邀請函，或者有熟人介紹。我可以幫你弄到邀請函，但需要時間。」
「靈能研究所的廢棄倉庫呢？」
「那個簡單。」侯六笑了，「我有個朋友在研究所當保安，可以帶你進去『撿垃圾』。不過要小心，那裡有些東西很危險，曾經有撿垃圾的人莫名其妙就瘋了，或者死了。」
孫悟空記下了這些信息。
陽光又移動了一寸，照到了車間的另一頭。那裡堆著一堆破布，在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澤，像一堆骸骨。
「今天就聊到這裡吧。」侯六看了看時間，「我得回去了，鐵熊那邊還有個任務要接。你……自己小心。」
孫悟空點了點頭。
侯六轉身離開，腳步聲輕盈地消失在車間深處。
孫悟空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他聽著侯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直到完全消失。然後，他抬起頭，看向破碎的屋頂。天空是灰藍色的，有幾朵雲緩慢飄過。
黑虎幫。
刀疤劉。
A級強化系異能者。
孫悟空的手指在口袋裡，輕輕握緊了牛魔王斷角。粗糙的表面硌著手心，傳來一種真實的、堅硬的觸感。
他不需要侯六幫忙。
他需要的是……一個機會。
一個測試自己目前實力的機會。
一個看看在「火牆」壓制下，他這具凡人之軀，到底能發揮出多少力量的機會。
黑虎幫，正好。
孫悟空轉身，朝著車間外走去。
腳步踩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，發出輕微的「沙沙」聲。陽光照在他背上，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。
走到車間門口時，他停了下來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
空曠的車間裡，只有廢棄的機器、破碎的玻璃、斑駁的光影。還有那股潮濕的霉味，鐵鏽的腥氣，以及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侯六的菸草味。
暫時的協議。
暫時的盟友。
孫悟空收回目光，走出了車間。
門外，是下午的陽光，是破敗的街道，是遠處貨櫃區的輪廓。還有……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他需要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