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清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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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分糧的事上了軌道。

  第三天開始,趙守微已經不需要劉承訓到場盯著了。登記的流程走順了,文吏的手也寫熟了,最快的時候一戶登記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韓德裕的人分成兩班輪值,每班十人,一班維持秩序,一班在糧車旁量糧計數。從第二天起就沒有再出現冒領的——那個被「請回去「的豪族家丁的事在城南傳開了,傳的版本比實際情況要誇張得多。

  有人說魏王殿下當場拔了刀。有人說魏王殿下笑著讓那個人走了,比拔刀還嚇人。

  傳什麼都行。傳偏了也沒關係。重要的是——城南的百姓開始相信一件事:這次的分糧跟以前不一樣。

  以前是搶。現在是領。

  以前沒有名字。現在有冊子。

  一個「有冊子「的朝廷,跟一個「沒冊子「的朝廷——在百姓心裡的分量是不一樣的。百姓不懂什麼叫政治,但他們懂什麼叫「認真「。有人拿筆把你家的人口一個一個記下來、讓你按指印、給你一張憑條說「明天還來「——這些細碎的動作加在一起,就是「認真「。

  認真比恩賜值錢。恩賜是上面賞的,隨時可以收走。認真是一套規矩,規矩立了就不容易倒。

  第四天。劉承訓開始做第二件事。

  清街。

  ---

  安業坊。南段坊牆坍塌處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來城南時就記下的那個點——碎磚瓦約三百方,堵塞通往延壽坊的主巷。當時他讓胡大年標註了一個「急「字。

  急了一個多月了。沒有人動過。碎磚上落了一層灰,灰上面又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有百姓從窄縫裡側身擠過去的時候蹭到了青苔,在袖子上留下一道綠痕。

  劉承訓到的時候是卯時末。天剛亮透,秋天的空氣里有一股涼得發甜的潮氣。

  韓德裕帶了十五個人。不是全部——他手下的人還有一半在分糧現場值守,另外一部分在禁軍底層按兵不動。能調出來幹這種「粗活「的,就這十五個。

  十五個人站在坍塌的坊牆前面,看著那堆碎磚爛瓦,臉上的表情各異——有的皺眉,有的嘬牙花子,有一個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「這他娘得搬到猴年馬月「。

  韓德裕回頭瞪了那人一眼。那人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「韓德裕。「劉承訓站在旁邊,右手拄著竹杖。今天他穿的比前幾天還樸素——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袍,袖口挽了一截,露出半截手腕。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「

  「三個規矩。第一,不征民夫。「

  韓德裕愣了一下。

  不征民夫。這話在五代聽著新鮮。五代的朝廷修什麼東西,第一件事就是征民夫——從附近的坊里拉壯丁,給口飯吃就算工錢,不來的罰。百姓恨透了征夫。恨到後來一聽說朝廷要修什麼東西,整條街的人連夜跑光。

  「不征民夫——那誰干?「韓德裕問了一句大實話。

  「你的人干。「

  韓德裕的眉頭動了一下。他手下這十五個人,個個是從矮山帶出來的精銳——能拉弓、能使槍、能騎馬砍人。讓他們去搬磚?

  但他沒有多問。世子說搬,那就搬。

  「第二——不趕人。百姓如果來看,讓他們看。願意搭把手的,不攔。不願意的,也不攔。不要說'魏王殿下讓你們來幫忙'這種話——沒有人欠我們什麼。「

  韓德裕的喉結動了一下。他隱隱聽出了這些話背後的意思——但他是用刀說話的人,不是用腦子想事的人。意思聽懂了三分,剩下七分不懂。不懂就照做。

  「第三——搬出來的磚不要扔。碼在路邊。好的磚以後有用。碎的填坑。一塊不浪費。「

  韓德裕點了下頭。轉身吼了一嗓子:「脫了外衫!搬磚!好磚碼左邊,碎磚碼右邊!聽見沒有?「

  「聽見了!「

  十五個人脫了外衫,露出裡面的短打,紮緊袖口褲腳,就開始幹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搬磚不是什麼技術活。但有講究。

  坍塌的坊牆不是整面塌的——底部的基座還在,上面大半截牆體碎裂後倒在了路面上,碎磚和夯土混在一起,壓得瓷實。光靠手扒不動,得先用鐵鍬把夯土鬆開,再一塊一塊地把磚摳出來。

  韓德裕的人沒有鐵鍬。


  從附近坊里借了三把——兩把鍬頭鬆了,一把柄斷了半截。湊合著用。王殷另外找來兩根撬棍,是從廢鋪子裡拆下來的門栓。

  辰時。十五個人開工。

  碎磚搬起來沉。一塊城牆磚約摸七八斤,沾了土和水之後更重。韓德裕的人都是壯小伙子,一趟抱兩三塊不算吃力——但三百方的體量擺在那裡,一趟兩趟撓不了癢。

  劉承訓站在巷口看著。他幫不了這種體力活——他連蹲都蹲不了太久,更別提搬磚。王殷在他身邊半步的位置,不時地往巷子兩頭掃一眼。

  巷子裡有百姓經過。一開始是遠遠地看——十五個穿短打的漢子在搬磚清路,旁邊站著一個拄竹杖的青袍年輕人。這個場面在城南從來沒出現過。以前朝廷修路清障,百姓看到的永遠是一撥穿甲的兵押著一群被征來的民夫在幹活。兵在旁邊監工,民夫累死累活。

  現在倒過來了。沒有民夫。兵在幹活。

  安業坊的一個老頭從巷口探出頭來看了好一會兒——就是劉承訓在分糧那天見過的那個撿碎米的老孫頭。他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,抱著膝蓋,渾濁的眼珠子一直盯著那些搬磚的人看。看了約莫半個時辰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了。

  佝僂著腰,慢慢走到碎磚堆旁邊。彎腰撿了一塊磚。掂了掂——太重了,他一隻手拿不穩。換成兩隻手捧著,顫顫巍巍地走到路邊,把磚放到了好磚堆上。

  韓德裕看見了。他的第一反應是阻攔——老頭這把年紀,搬磚閃了腰怎麼辦?但他想起了劉承訓的話。「不攔。「

  他沒攔。

  老孫頭搬了第二塊。第三塊。

  搬第四塊的時候手滑了,磚從手裡掉下來,砸在腳背上。老頭疼得齜了一下牙,但沒吭聲。彎腰把磚撿起來,繼續走。

  韓德裕手下一個叫丁半截的矮個子兵走了過來——就是當初矮山上被選去小城做勸降使者的那個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老孫頭旁邊,幫他把那塊磚接了過去。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老孫頭的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沒說。丁半截咧嘴笑了一下——他那張黧黑的臉上笑起來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,不像兵,像鄰家的侄子。

  然後老孫頭去撿下一塊,丁半截也去撿下一塊。兩個人並排著搬。

  巷口另一端,一個帶著兩個半大孩子的婦人也走了過來。她不搬磚——磚太重。她蹲在碎磚堆旁邊,把夾在磚縫裡的碎石子和土塊一點一點地摳出來,扔進旁邊的筐里。

  兩個孩子也跟著撿碎石。

  ---

  午時。日頭升到了正中。

  十五個人搬了一上午,清出了約莫五六十方——還有兩百多方。進度不快,但路面已經露出了一小截。露出來的路面是青石板的——契丹人沒來之前,安業坊的路是整整齊齊的青石板鋪的。現在石板上蓋著一層泥漿和碎瓦,有些地方被砸出了坑,但底子還在。

  底子還在。

  劉承訓站了一上午。準確地說——站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就站不住了。右膝從酸到脹,從脹到痛,從痛到麻。麻了之後反而不難受了——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。麻是因為血脈被壓住了,再站下去膝蓋就真要出問題。

  王殷看出了他的狀態。沒有問「殿下要不要回去「——他知道劉承訓不會走。他從旁邊的廢鋪子裡搬了一塊條石出來,用袍角擦了擦上面的灰,擱在巷口牆根底下。

  「殿下,坐一會兒。「

  劉承訓坐了下來。條石被秋天正午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熱,隔著袍子烘在腰臀上,倒有幾分暖意。他靠著牆,把右腿伸直了。膝蓋在伸直的一瞬間「咯「地響了一聲——關節里有什麼東西錯了位又復了位。

  他坐在那裡,看著巷子裡的人搬磚。

  韓德裕的人搬了一上午,汗把短打濕透了,貼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狀。他們的手上已經磨出了血泡——這些人習慣握槍握刀,手上有繭,但搬磚磨的位置跟握兵器不同,掌心和指根的嫩肉被磚棱刮破了好幾處。

  沒人叫苦。

  倒不是因為紀律嚴——韓德裕治軍確實嚴,但這幫人不叫苦還有另一層原因。他們看到了那個老頭。那個佝僂著腰、一趟只能搬一塊磚、搬到第七塊的時候差點摔倒的老頭。他一直在搬。沒人叫他搬。也沒人付他工錢。他就是搬了。

  精壯漢子看著一個糟老頭子在旁邊賣命,自己好意思叫苦?


  丁半截在碎磚堆邊上給兩個撿石子的孩子掰了半塊麵餅。孩子接過去啃了兩口,抬頭對他笑了一下。丁半截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——手上全是灰,在小孩頭頂上留了一個泥巴掌印。

  小孩不嫌髒。在城南,髒不算什麼。活著就行。

  來幫忙的百姓陸陸續續地多了起來。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動員。就是路過看見了,看見有人在干,覺得自己也能搭把手,就過來了。有的搬磚,有的挑土,有的拿自家的笤帚來掃碎渣子。一個駝背的老漢推著一輛破獨輪車過來——車輪缺了一塊,走起來咯噔咯噔響——問「碎磚往哪兒倒「,韓德裕指了指巷子盡頭一處低洼地,老漢就推著車一趟一趟地來回運。

  沒有人付他們工錢。也沒有人感謝他們。

  劉承訓坐在巷口的條石上看著這些。

  他看了一個下午。

  ---

  申時過半。日頭往西偏了,影子從巷子東面的屋檐慢慢爬過路面,爬到了西面的牆根。

  一個老婦人從巷口走過來。

  五十來歲。頭髮花白,束在腦後,用一根舊布條扎著。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硬的藍布襦裙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。

  她走到劉承訓面前。站了一息。

  然後彎腰,把碗遞了過來。

  「殿下,喝口水。「

  碗裡的水不清。微微發渾,帶著一絲淡淡的黃——大概是從巷子裡哪口還能用的井裡打上來的。井水經過了那些半廢不廢的管道和積了淤泥的井壁,到碗裡的時候就是這個顏色。

  王殷往前邁了半步。不是阻攔——是本能。他負責劉承訓的安全,入口的東西都要先過他的眼。

  劉承訓抬手止住了他。

  他接過碗。

  碗沿粗糙,有一道淺淺的裂紋。水面上浮著一粒極小的草屑。

  他喝了一口。

  水是涼的。有一股土腥味——不是髒,是井水本身的味道。城南的井沒有城北的深,水脈淺,泥味重。喝慣了宮裡用炭濾過的淨水之後再喝這種水,舌頭上的每一個味蕾都在發出抗議。

  他把碗裡的水喝完了。一口不剩。

  然後把碗還給老婦人。

  「多謝。「

  老婦人沒有說話。她接過碗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一種被重視之後的不知所措。在她的經驗里,貴人不會喝窮人的水。貴人嫌髒。

  她低下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看劉承訓的臉。那張臉在下午的逆光里有些模糊,但她看清了一件事:那個年輕人是真的在喝,不是做樣子抿一口就倒掉。

  碗空了。

  這一幕被巷子裡搬磚的幾十個人看見了。

  韓德裕的兵看見了。搬磚的百姓看見了。撿石子的孩子看見了。推獨輪車的駝背老漢看見了。連巷口那隻一直在牆根底下趴著的黃狗都抬了一下頭。

  沒有人鼓掌。沒有人歡呼。五代的百姓不懂這些——他們不會因為一個皇子喝了一碗渾水就跪地高呼萬歲。但他們記住了。

  記住了一件很小的事:那個穿舊袍子、拄竹杖的年輕人,喝了一碗他們喝的水。

  ---

  三天。

  第一天清了安業坊到延壽坊的主巷——三百方碎磚搬了大半,路面基本通了。有些磚太碎搬不動的,就地填進路面的坑窪里,用腳踩平,再鋪一層黃土。路還是顛,但至少能走人了。獨輪車也能過了。

  第二天轉到崇化坊東三巷。這條巷子不是被磚堵的——是被淤泥和垃圾堵的。契丹人駐紮期間把坊里的排水溝渠全部毀了,秋雨一下,污水沒處流,全積在巷子低處。兩個月下來,淤泥堆了半尺厚,走上去一腳陷到腳踝。

  韓德裕的人挖泥。百姓掃水。幾個半大的孩子趟在泥水裡把堵在渠口的爛木頭和碎石往外拽——他們光著腳,小腿以下全是黑泥,但沒有人嫌髒。髒不算什麼。路通了才算。

  第三天。崇化坊西巷和安業坊東段。兩條巷子,一條清碎磚,一條填坑窪。到申時收工的時候,四條主要巷道全部恢復了通行。

  路通了之後第一個變化出現在當天傍晚——有一輛糧車從城北方向沿著新通的主巷駛進了延壽坊。趕車的夥計是個年輕人,進了坊之後東張西望了一陣,在張氏糧鋪門前停了一下——門還是半掩著。他在門口喊了幾聲沒人應,搖了搖頭,趕著車繼續往前走,在巷尾一戶還在開門的雜貨鋪前卸了貨。


  兩石粟米。

  不多。但這是路通了之後第一批從城北運過來的糧。

  王殷把這件事報給劉承訓的時候,劉承訓正在偏殿裡看趙守微整理的分糧登記冊。他聽完沒有任何表示。

  只是在案頭的紙上添了一行字:

  「路通——糧至。第一天。「

  ---

  他自己去了三天。

  第一天站了一個多時辰然後坐了一個下午。第二天站了半個時辰就坐下了——膝蓋比前一天腫得更厲害,孟岐頭天晚上貼的藥膏只消了一半的腫。第三天他本來不打算去的——孟岐攔著不讓,說「再去一天老夫把你的竹杖劈了當柴燒「。但他還是去了。只待了半個時辰就回來了。

  去不是為了幹活。他幹不了。

  去是為了讓人看見。

  不是讓百姓看見——百姓已經看見了。是讓另一些人看見。

  蘇逢吉的眼線看見了。蘇逢吉現在已經知道了——魏王殿下在城南分糧、清街,乾的全是苦差事,不爭權、不邀名,只做實事。這件事對蘇逢吉來說是一個不好歸類的信息——不是威脅,但也不是無害。一個做實事的皇子比一個爭權的皇子更難對付,因為你找不到攻擊他的把柄。你能說他「越權管民政「?他有楊邠的批准。你能說他「邀買民心「?他搬磚清街有什麼民心可邀?

  蘇逢吉看不懂。看不懂就不會動手。不動手就是給他留時間。

  跟上次一樣。

  楊邠的人也看見了。楊邠批了這件差事之後一直派人盯著——不是盯劉承訓,是盯成效。楊邠是務實的人,他關心的不是一個皇子在城南做了什麼姿態,而是這些事到底有沒有用。分糧——踩踏沒有了,好。清街——路通了,有糧車進來了,好。楊邠嘴上不說,但他那架鐵算盤的珠子已經撥動了。

  第四天。劉承訓沒有去城南。

  他開始做第三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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