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登記戶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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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三件事比前兩件都難。

  分糧是發東西——百姓伸手接就行。清街是干體力活——有人搬就行。但登記戶口是要東西——要百姓把自己家的底子交出來。

  姓什麼,住哪兒,家裡幾口人,有沒有房子,有沒有田,有沒有人被契丹人擄走了——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戳在城南百姓最脆弱的地方。

  五代的百姓怕官府登記。怕得有道理。因為每一次登記之後緊跟著的就是征——徵兵、征夫、征糧、徵稅。你把家底報上去,朝廷轉手就按這個數字來刮。報了三口人就征一丁,報了兩畝田就收兩畝的稅。上一個朝廷登過一次冊,登完之後連底褲都被搜刮乾淨了。下一個朝廷又來登——誰還敢如實報?

  能瞞就瞞,能少報就少報,實在瞞不住的就跑。

  所以汴京城的戶口冊是一筆糊塗帳。後晉的冊子在契丹入城時被燒了大半——有人說是契丹人燒的,也有人說是後晉的官員自己燒的,怕契丹人照著冊子征人。燒了之後就沒有人再建——後漢入汴三個月了,司農寺沒開張,戶部形同虛設,全城有多少人、住在哪兒、死了多少、跑了多少、被擄走了多少——沒有人知道。

  連皇帝都不知道。

  劉承訓要做的,就是在城南這一小塊地方,先把這筆帳算清楚。

  ---

  他沒有讓文吏坐在衙門裡等百姓來報。坐等沒用——百姓不會來。他們怕。

  他讓文吏挨戶去登。

  上門。敲門。站在人家門口,低聲問。

  趙守微帶了四個文吏——兩個是樞密院借來的季誠和胡大年,兩個是他自己從城南找的。找來的這兩個不是讀書人——一個是安業坊原來的里正遺孀周氏,四十出頭,識幾個字,對本坊住戶門清;另一個是延壽坊一個做過糧鋪帳房的老頭,叫丁二,算盤打得比王章還快,只是瞎了一隻眼。

  用本地人登本地的冊。這是趙守微的主意。

  「外來的文吏上門,百姓不信。「趙守微對劉承訓解釋的時候語氣很平——他做了十幾年基層幕僚,太知道百姓見到官吏時什麼反應。「但周氏是安業坊的人,街坊鄰居認得她。丁二在延壽坊賣了二十年糧,誰家幾口人他閉著眼都能報出來。讓他們帶著咱們的文吏去——先打招呼,再問話。百姓先看到認識的面孔,再看到冊子和筆,心裡就不那麼慌。「

  劉承訓聽完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「

  然後補了一句:「登記的時候有一條規矩——不只登人口。房產、田產、傷亡、被擄走的家屬——都登。「

  趙守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「殿下……被擄走的家屬也登?這個——不好問。「

  「我知道不好問。「劉承訓的聲音頓了一拍。「但得問。被擄走多少人、擄到了哪個方向、什麼時候被擄的——這些信息現在沒有人統計過。朝廷不知道,百姓自己也說不清。如果不趁現在記下來,過三年五年,記憶模糊了,連這些人存在過都沒人記得了。「

  他沒說後面半句話。後面半句是——這些數字以後有大用。當他需要跟朝堂上的人說「天下到底爛成了什麼樣「的時候、當他需要一組數據來支撐某個決策的時候、當他跟劉知遠在病榻邊說「兒臣騎不了馬,但兒臣知道這個天下的底子「的時候——這些數字就是他的彈藥。

  但現在說這些太早。做就行了。

  趙守微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再問「為什麼「——跟在劉承訓身邊的這段日子,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:這個年輕人做的很多事,當時看不出用意,過半個月回頭一看——全是棋。

  ---

  登記從崇化坊開始。

  第一天。周氏帶著季誠走了崇化坊西巷。五戶人家。每一戶都要敲門、解釋、說服、然後才能坐下來問話。

  第一戶就卡住了。

  戶主姓陳——就是分糧那天第一個來排隊的那個中年婦人。周氏帶著季誠到她家門口的時候,陳氏正在院子裡洗衣裳。看到周氏她認得,打了個招呼。看到周氏身後站著一個拿筆的男人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這位是——「

  「衙門來登戶口的。「周氏趕緊解釋,「不是徵兵征夫——就是登個冊,看看坊里還有多少人家。魏王殿下的吩咐。前幾天給你們分糧的那位——記得吧?「

  陳氏的臉色鬆了一些。但只鬆了一些。

  「登……登什麼?「

  季誠翻開冊子,照著劉承訓定的格式問:「戶主姓名?家中人口?房產幾間?有無田產?「


  問到前面幾項的時候陳氏還答得順暢——姓陳,丈夫姓趙,婆母在堂,一個兩歲多的孩子。房子兩間——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。田產沒有。

  問到最後一項的時候——

  「家中有沒有被契丹人擄走的親屬?「

  陳氏的手停住了。她在搓洗一件舊褲子,手停在水盆里,指尖攥著布料,水從指縫裡一滴一滴地落回盆中。

  很久。

  「有。「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我公爹。「

  季誠的筆停了一下。「……什麼時候被擄的?「

  「去年臘月。契丹人走的那天——不,走的前一天。公爹在城門口被攔住了。他們要人推車——推糧車。拉了一批壯丁走。公爹六十二了……不算壯丁,但他力氣還行——一輩子打鐵的。「

  「擄往什麼方向?「

  「北邊。「陳氏的聲音更輕了。「出了北門就不知道了。「

  季誠一筆一筆地寫。他的手在寫「被擄「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——不是猶豫,是手指頭被什麼東西硌了一硌。良心。

  陳氏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。周氏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:「好了好了,登完了。改天殿下有消息會告訴你們。「

  陳氏搖了搖頭。不是說「不「——是一種無力的、把最後一絲期盼也搖散了的動作。

  「回不來了。「她說。聲音像一根快斷的弦。「去年就知道了——回不來了。「

  季誠把冊子合上。他走出陳氏家院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陳氏還蹲在水盆邊上,手浸在水裡,但已經不搓洗了。水面很平。像一面凝固的鏡子。

  ---

  五戶人家。一天。

  季誠和周氏登了一天,到酉時回來的時候,季誠的臉色是灰的。

  不是累——雖然走了一天確實累。是別的東西。他在樞密院抄了半輩子公文,抄的都是數字——幾萬石糧、幾千匹絹、幾百兵卒。數字是乾淨的。數字後面的人不會從紙上跳出來。

  但今天那些人跳出來了。

  五戶。其中四戶報了有人被契丹人擄走。一戶的男人在城破那天被亂兵砍死了。五戶人家的房子全部不同程度損毀——最嚴重的一戶整面東牆被扒了,入冬之前修不好就要凍死人。

  他把冊子遞給趙守微的時候,手是抖的。

  「趙先生……這——「

  趙守微接過冊子,翻了一遍。沒有說話。然後他把冊子擱在案上,從旁邊拿了一張白紙,用筆把五戶的數據匯總了一行:

  「崇化坊西巷:5戶,17口。房毀3間,全毀1戶。被擄4人,陣亡1人。「

  十七個字。五戶人家的全部苦難濃縮在十七個字里。

  季誠看著那一行字,喉結上下動了兩下。

  趙守微沒有安慰他。他把白紙折好放進袖中。「明天繼續。崇化坊東巷。「

  ---

  登記持續了半個月。

  四個文吏兩兩一組,一組走崇化坊和安業坊,一組走延壽坊和周邊幾條零散的巷道。每天五到八戶不等——有些戶好說話,一盞茶的功夫就登完了。有些戶難——要麼不開門,要麼開了門不說實話。

  不開門的,周氏和丁二去敲——用本地人的面孔和口音敲開。

  不說實話的,不逼。趙守微定了一條規矩:「報多少算多少。不核實,不追究。他們不信我們不會拿這些數字去征他們——等以後信了,自己會來改。「

  這條規矩是劉承訓的原話。趙守微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——他做了十幾年幕僚,見過無數種「不信朝廷「的百姓。讓百姓信朝廷的辦法只有一個:先別讓朝廷再騙他們一次。

  半個月後。

  趙守微把所有的登記冊匯總了。整整齊齊地謄了一份清本——二十七頁,毛筆小楷,每一行都是標準格式。封面寫著「城南六坊戶口實錄·乾祐元年九月「。

  他把清本送到偏殿的時候是酉時。劉承訓正在喝孟岐的「加了東西的粥「——每天早晚各一碗,已經喝了半個多月了。味道從最初的微澀變成了習以為常。

  趙守微把清本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殿下。匯總出來了。「


  劉承訓放下碗。擦了擦手。翻開清本。

  第一頁是總表。

  ---

  城南六坊戶口實錄·總表

  登記戶數:四百二十一戶

  登記人口:一千六百三十七人

  戰前估算人口(據舊冊殘本及本地人回憶推算):約兩千八百人

  減少比例:約四成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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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房屋全毀:七十三戶

  房屋半毀(可修繕):一百一十九戶

  房屋完好:二百二十九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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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田產(城外):有田產者僅九十六戶,多為小塊菜圃。正式授田者不足三十戶。

  ---

  被契丹擄走人口(有明確報告者):三百七十一人

  其中:壯丁二百一十四人,婦人八十九人,孩童六十八人

  死於戰亂(有明確報告者):一百四十七人

  下落不明:二百餘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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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承訓一頁一頁地看。看得很慢。

  二十七頁。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看完。

  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。把清本合上,擱在案角。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交叉扣著——跟孟岐說話時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。

  趙守微站在旁邊,沒有催。他知道劉承訓在想什麼——或者說,他以為自己知道。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趙守微以為他不會說話了。

  「趙先生。「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「

  「這只是城南六個坊。「

  趙守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  「汴京城一共多少坊?「

  「……五十餘坊。「

  「城南六坊減少了四成人口、被擄走三百七十一人、死了一百四十七人。「劉承訓的聲音沒有起伏——那種可怕的、像在念公文一樣的平靜。「如果全城的比例跟城南差不多——汴京全城被擄走的百姓會超過兩萬人。死的——五六千。「

  兩萬。

  五六千。

  這兩個數字砸在偏殿的空氣里。窗外的風颳著老槐樹的枯枝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像是在給這兩個數字打拍子。

  趙守微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殿下……城南是受災最重的。全城不會都這麼慘——城北和城東比城南好得多。屬下估算——全城被擄人口大約在一萬五到兩萬之間。陣亡和失蹤……三千到五千。「

  一萬五到兩萬。三千到五千。

  就算取最低的數字——一萬五千人被擄,三千人死亡——加起來也是一萬八千個活生生的人。一萬八千個有名字、有家、有爹娘妻兒的人。

  在契丹人入汴的那幾個月里消失了。

  朝堂上沒有人提過這個數字。因為朝堂上沒有人算過。楊邠管軍政調度——調的是兵,不是民。蘇逢吉管中書省——管的是詔令和人事,不是人命。史弘肇管禁軍治安——管的是殺人,不是救人。王章管三司財賦——管的是錢糧進出,不是錢糧背後站著的那些人。

  沒有人算。所以這個數字不存在。一萬八千個人在這座城市裡消失了,但朝廷的公文里沒有他們。他們沒有名字,沒有記錄,沒有一行字留在任何一份冊子上。

  現在有了。

  二十七頁。一千六百三十七個登記在冊的活人,三百七十一個登記在冊的被擄者,一百四十七個登記在冊的亡者。

  這些名字被寫在了紙上。寫在了一個叫「城南六坊戶口實錄「的冊子裡。寫在了乾祐元年的秋天。

  不多。但這是一個開始。

  「這份清本——「趙守微試探著問,「殿下打算呈給陛下嗎?「

  劉承訓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案上那份合起來的清本,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呈。「

  趙守微微微一愣。

  「現在呈了——然後呢?「劉承訓的聲音很輕。「陛下看了會怎樣?嘆一口氣,說一句'朕知道了',然後這份冊子就壓在御案的奏章底下了。不是陛下不想管——是管不了。城南這六個坊的事要管,全城五十多個坊要不要管?要管就得撥人、撥錢、撥糧——朝廷現在連賦稅都收不齊,哪來的錢糧鋪到城南?「


  他頓了一拍。

  「現在呈上去,只會讓所有人知道我手裡有這份東西。知道了就會防。防了就沒用了。「

  趙守微看著他。燈光照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,映出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——或者說,蒼老。二十出頭的人,眼睛裡的東西像四十歲。

  「那殿下打算——「

  「留著。「劉承訓把清本推到案角,壓在那摞日漸增厚的文書底下。「跟趙守微的五縣報告放在一起。等一個時機。「

  等什麼時機——他沒有說。趙守微也沒有問。

  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種不需要說完的默契。趙守微知道這個年輕人手裡攢的每一份東西——五縣報告、分糧記錄、清街進度、戶口實錄——都不是做給當下看的。都是彈藥。

  彈藥不到時候不打。打早了白打。

  趙守微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
  偏殿裡又剩下劉承訓一個人。

  他把清本重新翻開,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不是數據——是趙守微自己加的一段按語:

  「以上所錄,僅城南六坊之實況。推及全城,創痛當十倍於此。錄此冊者非為歌功,亦非為追責——唯願後來者知,天佑元年至乾祐元年之間,汴京有兩萬百姓被北人擄去,有數千百姓死於兵燹。他們有名字。他們曾經活著。「

  劉承訓看著這段話。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輕輕地把清本合上。

  他沒有在紙上寫字。今天沒有什麼需要寫的。

  那些數字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。

  四百二十一戶。一千六百三十七人。三百七十一個被擄。一百四十七個死了。

  這些數字比任何一柄刀都鋒利。

  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涼了。澀味更重。

  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。葉子落了大半。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隻張開的手——抓著什麼,又什麼都沒抓住。

  秋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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