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蘇逢吉的飯局
入汴後第十三日。午後。
帖子是巳時送來的。
一張三寸見方的蜀箋，淡黃底子，邊角燙了一圈暗紋——不是中書省的公文用紙，是蘇逢吉私人的箋帖。五代的文人用紙講究不起來，但蘇逢吉偏偏講究。在太原那幾年他從蜀地商人手裡收了一批存貨，裁好了專做私帖用。別人寫信用粗黃麻紙，他寫信用蜀箋——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。
帖子上的字寫得極規整，行楷，筆畫圓潤中帶一絲清勁。用的是宰相書體——不疾不徐、不激不厲，像一個人在微笑的時候說一句不輕不重的話。
「初入汴京，百務繁冗，未及問安，殊為惶恐。今設薄酒於寒舍，恭請魏王殿下賞光。申時恭候。「
落款只有三個字：逢吉拜。
劉承訓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——背面乾乾淨淨，沒有多餘的字。蜀箋的質地透光，對著窗口照也照不出什麼暗記。他把帖子擱在案頭。
王殷站在一旁，面色不動，但眉心微微蹙著。
「去不去？「
劉承訓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——不是看字，是在想這張帖子送來的時間。
巳時。距申時只有三個多時辰。
三個時辰——對準備一場宴席來說綽綽有餘，對被邀請的人來說卻很緊迫。不是蘇逢吉臨時起意——他那個人做什麼事都是提前三步算好的。故意壓著時間送帖，是為了不給對方太多準備的餘裕。來，是措手不及地來；不來，就是臨時推脫——面子上說不過去。
一張請帖就是一手棋。蘇逢吉下棋——從來不只下一步。
「去。「劉承訓把帖子壓在硯台下面，「沒有不去的道理。他是宰相，我是王爺。宰相請王爺吃飯——這是朝中應有的往來。不去反而顯得心虛。「
「屬下陪同？「
「你跟著。在外院等。進去的只有我一個。「
王殷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咽回去了。
「放心。「劉承訓站起來，伸了伸腿——膝蓋比前兩天好了一些，孟岐的針法確實管用，酸脹感從「走十步就有「變成了「走半刻鐘才有「。進步不大，但對他來說夠用了。「蘇逢吉不會在自己家裡對我動手。他還沒到那一步。他今天想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量我。「
「量什麼？「
「量我有多急。量我有多貪。量我是不是好騙的人。「他走到衣架前，把那件灰白的便袍換下來，換上一件半舊的絳紫圓領官袍——這是他入汴後唯一一件像樣的衣裳，還是宮中舊庫里翻出來的前朝遺物。領口窄了一寸，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，但好歹是紫袍。見宰相不能穿短褐。
「量完了之後他就知道該用什麼招對付我。今天這頓飯——吃的不是菜，是信息。他要從我嘴裡掏東西，我也要從他嘴裡掏東西。「
「殿下打算讓他掏到什麼？「
劉承訓系好腰帶，理了理袍角。銅鏡里映出一個清瘦的年輕人，面色偏白，顴骨微微凸出——二十歲的年紀，倒像是二十七八。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，嘴角幾乎沒有弧度。
「讓他覺得我是個老實人。不蠢，但也不夠聰明。有想法，但沒有野心。最好讓他覺得——我對太子之位沒那麼在意。「
「可殿下在意。「
「在意和讓別人覺得你在意，是兩碼事。「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簾邊又停了一步，沒回頭。
「讓孟先生不要等我吃藥了。晚一個時辰回來再補。「
---
蘇逢吉的宅子在城北崇仁坊。
不是什麼好宅子——比他在太原的那座差遠了。入汴之後四大重臣的住處全是臨時湊的，誰也沒有挑的餘地。楊邠住在樞密院衙署的後堂，把公房當成了家；史弘肇住在侍衛親軍衙署隔壁的一座舊宅里，直接拿軍帳鋪在正堂地上當床用——五代武人的做派。蘇逢吉講究些，花了幾天工夫讓人把崇仁坊一處廢宅修整了一番。外牆還是灰撲撲的，但走進院中，院子掃得乾淨，甬道兩側擺了幾盆不知從哪弄來的秋菊，正廳的門窗糊了新紗，角落裡點著一隻銅香爐，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沉檀香。
不奢靡。但有心。
一個在廢墟般的汴京城裡還能把自己的宅院收拾出香爐和秋菊的人——要麼是真講究，要麼是刻意做給來客看的。
劉承訓在正廳門口站了一息，掃了一眼。心裡算了一筆帳：修整這處宅院要人工，人工要錢糧；秋菊這個時節在汴京不好弄，得從城外花農那裡買，而城外現在兵荒馬亂的，花農還在做生意的不多；銅香爐和沉檀香更不用說——契丹人搬不走的東西不多，這兩樣要麼是蘇逢吉從太原帶來的，要麼是從城中大戶那裡「借「來的。
這個人，在所有人都忙著站穩腳跟的時候，已經在經營自己的體面了。
蘇逢吉從正廳里迎了出來。
五十出頭，面相圓闊，頜下一部花白短須修得整整齊齊。穿一件茶色圓領袍，腰束犀角帶——不是朝服，是家常便服，但比大多數朝官的朝服還得體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——不過分熱絡，也不冷淡，像是一塊被河水沖了幾十年的鵝卵石，所有的稜角都在水面下藏著。
「殿下駕臨寒舍，老臣蓬蓽生輝。「
劉承訓拱手回禮：「蘇相公設宴相邀，承訓不敢辭。叨擾了。「
客套話。滴水不漏的客套話。兩個人都在笑，兩個人心裡都清楚——這場飯局從帖子送出去的那一刻就不是飯局了。
---
酒是綠蟻酒。
不算好酒。汴京戰後連像樣的釀坊都找不到幾家，綠蟻酒已經是蘇逢吉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東西了。裝在一隻靛青釉的小瓷壺裡，壺嘴微微泛著酒液的黃綠色澤。
菜有四道。一碟鹽水羊肉，一碟醬煮雞雜，一碟醋芹，一碗粟米粥。份量不大，但擺盤講究——羊肉切得薄如紙片，雞雜碼成扇形，醋芹用青瓷碟子托著，粥面上撒了幾粒芝麻。
蘇逢吉親自執壺倒酒。
「殿下恕罪。城中百物凋敝，實在置辦不出像樣的酒菜。老臣以粗食待貴客，慚愧得很。「
「蘇相公客氣了。比起行軍路上的冷麵餅，這已經是珍饈了。「
兩人對飲了一杯。酒入喉有一股微澀的甘甜，度數不高，但後勁綿。劉承訓只抿了半口就放下了——孟岐的囑咐里有一條：酒能不沾就不沾。他這副身子的肝臟比常人脆弱，酒精代謝的速度只有正常人的六七成。喝多了不是醉的問題，是傷的問題。
但他不能不喝。宰相倒的酒，一口不沾就是不給面子。半口——恰好。
蘇逢吉的目光在他放下酒杯的那一瞬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——還剩大半杯。這個細節被他收進了眼底，臉上什麼都沒有變。
「殿下入汴以來辛苦了。「蘇逢吉夾了一塊羊肉放在劉承訓面前的碟子裡，「老臣聽聞殿下這些日子在城南分糧、清街、登記戶口——事無巨細，親力親為。老臣著實佩服。「
「不敢當佩服二字。父皇日理萬機，四位相公各有要務。城南那些瑣碎小事沒人管，承訓不過是撿些別人不願意做的事情做做。談不上什麼親力親為。「
「殿下謙遜了。「蘇逢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，慢慢飲了半口。他喝酒的方式很有意思——不是一飲而盡，是含在嘴裡品一品再咽下去。像是喝酒不是為了解渴，而是為了給說話留出間隔。
「老臣追隨先帝——「他自我糾正了一下，「追隨陛下二十年了。從太原到汴京，多少風浪都見過了。老臣總覺得，這天下的事啊，不怕做得慢——怕的是做錯了方向。「
他放下酒杯，目光微微上移，落在劉承訓臉上。不是盯著看，是一種極自然的注視——像是在聊天，又像是在稱量。
「殿下覺得呢？「
劉承訓夾了一筷子醋芹，嚼了兩口。醋芹酸脆，入口有一股冷冽的酸香，在這個悶熱的午後倒是提神。
「蘇相公說的是。方向比速度重要。「他點了點頭，語氣淡淡的，像是在附和一句正確的廢話，「承訓不懂什麼大方向。城南那些事——說白了，就是看到路堵了就想清一清，看到井髒了就想記一記。做完了這些，也就沒什麼可做的了。「
蘇逢吉笑了。笑得很自然——一個宰相聽到一個年輕王爺說自己「沒什麼可做的「時應有的那種笑。溫和的、包容的、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意味。
但他的眼睛沒有笑。
「殿下說笑了。以殿下的才具——老臣從楊判官那邊聽說了，那張糧草預估的表做得極好——日後定不止於此。「
糧草預估的表。
這件事楊邠知道，王章知道。蘇逢吉也知道了。
消息傳得快。但不意外——蘇逢吉在中書省、在朝堂各處都安了自己的眼線。楊邠跟王章的那次談話，要麼是被人偷聽了，要麼是王章那邊的屬吏走漏了。無所謂。這張表本來也不是秘密。
但蘇逢吉在此時此刻把這件事端出來——不是誇獎，是試探。
他在看劉承訓聽到「才具「二字之後的反應。一個有野心的人聽到別人夸自己「有才「，眼睛裡會亮一下——哪怕只亮一瞬，也足夠蘇逢吉抓住。
劉承訓的眼睛沒有亮。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淡。
「蘇相公過獎了。那張表是楊相那邊需要的，承訓不過幫著算了算。糧草這些事——行軍的時候練出來的。父皇讓我協理輜重，不算便不成。算完也就算完了。「
輕描淡寫。把功勞歸給楊邠的需求和劉知遠的安排，自己只是一個執行者。
蘇逢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這一次他品酒的時間更長——在嘴裡含了將近兩息才咽下去。
「殿下不爭——這是好事。「他把酒杯輕輕放在案上，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一下，「老臣說句僭越的話——如今太子之位未定，朝中上下都在看著。殿下能不爭不搶、安安分分地做事——這份心性，難得。「
話鋒到了。
「太子之位未定「——這幾個字就是今天這頓飯的核心。前面所有的寒暄、誇獎、試探，都是鋪墊。鋪到這一步，蘇逢吉要亮真正的牌了。
劉承訓放下筷子，端起酒杯——這一次他多喝了一口，大約喝了三分之一杯。不是因為想喝，是需要一個「喝酒「的動作來拖延回話的時間。
三分之一杯酒從喉嚨滑下去，微澀的甘甜在舌根處散開。他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，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。
「蘇相公說笑了。太子之位是父皇的事，承訓不敢多想。眼下父皇交代的差事——城南那攤子事還沒理順，承訓哪有心思想別的。「
「殿下果然穩重。「蘇逢吉點了點頭。
然後他往前欠了一欠身。動作很輕，但這一欠打破了之前「宰相對王爺「的距離感——變成了一種更私密的、「老臣對世子「的語態。
「老臣追隨陛下二十年。陛下的心思——老臣多少還能揣摩一二。殿下日後若承大統——「
他在「承大統「三個字上微微加了重音。
「——這朝堂上的事，總要有個主心骨。楊判官管政務，史公管禁軍，郭公鎮外藩。這些都是國之柱石、先帝舊臣。可柱石之間——總需要一個人穿針引線、上下斡旋。老臣不才，追隨陛下二十年——「
劉承訓抬手打斷了他。
動作不重，只是微微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下，做了一個「壓「的手勢。在五代的禮儀中，這個動作不算無禮——但用在宰相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，足以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：夠了。
「蘇相公。「他的聲音仍然是那種淡淡的、不急不緩的調子——像是一池靜水被人丟了一顆石子，漣漪在水面下擴散，但水面上幾乎看不出波紋。
「承訓方才說了——太子之位未定，承訓不敢多想。蘇相公是二十年的老臣，這些話跟承訓說——承訓受不起。日後不論誰承大統，蘇相公都是朝廷的棟樑。承訓只願把眼前的差事辦好，不給父皇添亂。「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真誠極了——如果不是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任何人看到這個笑容都會覺得，這是一個本分的、沒有太大野心的年輕人在說一句心裡話。
蘇逢吉的試探被輕巧地擋了回去。
但他的表情沒有變。一個在官場上浸了二十年的人，被人擋一次話頭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。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重新端起酒杯。
「殿下說的是。是老臣失言了。來——喝酒。「
兩人又碰了一杯。
之後的談話回到了無關緊要的話題上——城中修繕進度、各州貢賦能否按時到位、秋糧徵收的預估。蘇逢吉說話的方式極其老練，每一個話題都淺嘗輒止，不深入、不追問，像是在跟一個晚輩拉家常。但劉承訓知道——他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同時做兩件事：傳遞信息和搜集信息。
半個時辰後酒散。
蘇逢吉親自將他送到院門口。暮色將至，院中的秋菊在昏黃的光線里顏色更深了，像是洇了一層水墨。
「殿下慢走。老臣就不遠送了。「
「多謝蘇相公款待。「
拱手。轉身。
劉承訓走出院門的時候，步子平穩而不急促。王殷從門外的陰影里迎上來，自然地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四個親衛從街巷兩端合了過來，不聲不響。
出了崇仁坊，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。
四下無人了。
劉承訓的步子慢了下來。不是刻意慢——是膝蓋撐了這麼久終於到了極限，每走一步右膝內側都像被人用鈍錐子頂了一下。他把重心稍微偏向左腿，繼續走。
「殿下——「
「說。「
「蘇逢吉設這場宴——到底想做什麼？「
劉承訓沒有立刻答話。走了十幾步之後才開口。聲音比在蘇逢吉宅中的時候低了幾分，也鬆了幾分——那種滴水不漏的「老實人「腔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分析語氣。
「他不是來拉攏我的。他是來量我的。「
「量什麼？「
「量三樣東西。第一，我對太子之位有多急——急的人好對付，給他一根胡蘿蔔他就會跟著走。第二，我有多貪——貪權的人好控制，答應他幾個條件他就會依賴你。第三，我好不好騙——蠢的人直接騙，聰明但好面子的人用迂迴的方式騙。「
「殿下今天讓他量到了什麼？「
「讓他知道了一件事。「劉承訓頓了一步。暮色中他的側臉線條很硬，顴骨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像一道淡淡的棱。「我不好騙。「
他繼續走。
「但這也意味著——從明天開始，他會換一套更高級的手段。「
「什麼手段？「
「不知道。但一定不會是請吃飯了。「
巷口有風灌進來，裹著傍晚的涼意和遠處不知何處飄來的炊煙氣。
王殷沉默了一息，低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：
「殿下從他嘴裡掏到東西了嗎？「
劉承訓沒有回頭。
「掏到了一樣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他急了。「
王殷一怔。
「蘇逢吉經營了二十年——從太原到汴京，他一直是劉家最近的那個人。但入汴之後這個位置不穩了。楊邠在疏遠他，承祐在給他添亂，父皇對他的信任在消耗。他在朝堂上的根基比我深一百倍——但他比我急。「
他停在偏殿的台階下面，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。膝蓋的鈍痛從右腿蔓延到了腰，整條右側身子都在發酸。
「急的人會犯錯。他今天犯了一個——太早把底牌亮了半張。'日後若承大統'這六個字說出來，就說明他已經在準備後路了。他不確定承祐能不能上——所以來我這裡探口風。「
「如果他兩頭下注呢？「
「那更好。「劉承訓邁上台階，推開門帘。偏殿裡的藥氣還沒散乾淨，孟岐留在案頭的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已經涼透了。「兩頭下注的人——哪一頭都不會真心。不真心的盟友比敵人好對付。「
他坐下來，端起那碗涼藥，仰頭一口灌了下去。
苦。澀。冰涼的藥汁順著喉嚨滑到胃裡，整個人從裡到外打了個寒噤。
「讓孟先生再熬一碗熱的。「他把碗放下，閉上眼。「今天出去久了。膝蓋不太好。「
王殷應聲退了出去。
偏殿裡安靜下來。遠處傳來更鼓一聲——酉時到了。宵禁令生效。
史弘肇的巡卒又出發了。甲葉的碰撞聲從街面上隱約傳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像一頭慢吞吞巡視領地的獸。
劉承訓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腦子裡在過今天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個細節。
蘇逢吉的香爐。蘇逢吉的秋菊。蘇逢吉倒酒時掃他杯中酒液的那一眼。蘇逢吉說「日後若承大統「時微微加重的語氣。蘇逢吉被打斷後「點頭「的動作——太快了。一個真正從容的人被打斷話頭之後會停頓一下，而蘇逢吉幾乎是立刻點頭。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被拒絕之後的反應。
說明那句話不是試探。
是投石。
投一塊石頭進水裡，看水花濺多高——濺得高說明水淺，濺得低說明水深。
今天這塊石頭投進去，幾乎沒濺起水花。
蘇逢吉現在知道了：水很深。
但他不知道深到哪裡。
這就夠了。
劉承訓睜開眼。拿起案頭的炭條，在一張麻紙上寫：
「蘇——急。可用。「
看了兩遍。把紙燒了。
帖子是巳時送來的。
一張三寸見方的蜀箋，淡黃底子，邊角燙了一圈暗紋——不是中書省的公文用紙，是蘇逢吉私人的箋帖。五代的文人用紙講究不起來，但蘇逢吉偏偏講究。在太原那幾年他從蜀地商人手裡收了一批存貨，裁好了專做私帖用。別人寫信用粗黃麻紙，他寫信用蜀箋——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。
帖子上的字寫得極規整，行楷，筆畫圓潤中帶一絲清勁。用的是宰相書體——不疾不徐、不激不厲，像一個人在微笑的時候說一句不輕不重的話。
「初入汴京，百務繁冗，未及問安，殊為惶恐。今設薄酒於寒舍，恭請魏王殿下賞光。申時恭候。「
落款只有三個字：逢吉拜。
劉承訓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——背面乾乾淨淨，沒有多餘的字。蜀箋的質地透光，對著窗口照也照不出什麼暗記。他把帖子擱在案頭。
王殷站在一旁，面色不動，但眉心微微蹙著。
「去不去？「
劉承訓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——不是看字，是在想這張帖子送來的時間。
巳時。距申時只有三個多時辰。
三個時辰——對準備一場宴席來說綽綽有餘，對被邀請的人來說卻很緊迫。不是蘇逢吉臨時起意——他那個人做什麼事都是提前三步算好的。故意壓著時間送帖，是為了不給對方太多準備的餘裕。來，是措手不及地來；不來，就是臨時推脫——面子上說不過去。
一張請帖就是一手棋。蘇逢吉下棋——從來不只下一步。
「去。「劉承訓把帖子壓在硯台下面，「沒有不去的道理。他是宰相，我是王爺。宰相請王爺吃飯——這是朝中應有的往來。不去反而顯得心虛。「
「屬下陪同？「
「你跟著。在外院等。進去的只有我一個。「
王殷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咽回去了。
「放心。「劉承訓站起來，伸了伸腿——膝蓋比前兩天好了一些，孟岐的針法確實管用，酸脹感從「走十步就有「變成了「走半刻鐘才有「。進步不大，但對他來說夠用了。「蘇逢吉不會在自己家裡對我動手。他還沒到那一步。他今天想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量我。「
「量什麼？「
「量我有多急。量我有多貪。量我是不是好騙的人。「他走到衣架前，把那件灰白的便袍換下來，換上一件半舊的絳紫圓領官袍——這是他入汴後唯一一件像樣的衣裳，還是宮中舊庫里翻出來的前朝遺物。領口窄了一寸，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，但好歹是紫袍。見宰相不能穿短褐。
「量完了之後他就知道該用什麼招對付我。今天這頓飯——吃的不是菜，是信息。他要從我嘴裡掏東西，我也要從他嘴裡掏東西。「
「殿下打算讓他掏到什麼？「
劉承訓系好腰帶，理了理袍角。銅鏡里映出一個清瘦的年輕人，面色偏白，顴骨微微凸出——二十歲的年紀，倒像是二十七八。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，嘴角幾乎沒有弧度。
「讓他覺得我是個老實人。不蠢，但也不夠聰明。有想法，但沒有野心。最好讓他覺得——我對太子之位沒那麼在意。「
「可殿下在意。「
「在意和讓別人覺得你在意，是兩碼事。「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簾邊又停了一步，沒回頭。
「讓孟先生不要等我吃藥了。晚一個時辰回來再補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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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逢吉的宅子在城北崇仁坊。
不是什麼好宅子——比他在太原的那座差遠了。入汴之後四大重臣的住處全是臨時湊的，誰也沒有挑的餘地。楊邠住在樞密院衙署的後堂，把公房當成了家；史弘肇住在侍衛親軍衙署隔壁的一座舊宅里，直接拿軍帳鋪在正堂地上當床用——五代武人的做派。蘇逢吉講究些，花了幾天工夫讓人把崇仁坊一處廢宅修整了一番。外牆還是灰撲撲的，但走進院中，院子掃得乾淨，甬道兩側擺了幾盆不知從哪弄來的秋菊，正廳的門窗糊了新紗，角落裡點著一隻銅香爐，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沉檀香。
不奢靡。但有心。
一個在廢墟般的汴京城裡還能把自己的宅院收拾出香爐和秋菊的人——要麼是真講究，要麼是刻意做給來客看的。
劉承訓在正廳門口站了一息，掃了一眼。心裡算了一筆帳：修整這處宅院要人工，人工要錢糧；秋菊這個時節在汴京不好弄，得從城外花農那裡買，而城外現在兵荒馬亂的，花農還在做生意的不多；銅香爐和沉檀香更不用說——契丹人搬不走的東西不多，這兩樣要麼是蘇逢吉從太原帶來的，要麼是從城中大戶那裡「借「來的。
這個人，在所有人都忙著站穩腳跟的時候，已經在經營自己的體面了。
蘇逢吉從正廳里迎了出來。
五十出頭，面相圓闊，頜下一部花白短須修得整整齊齊。穿一件茶色圓領袍，腰束犀角帶——不是朝服，是家常便服，但比大多數朝官的朝服還得體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——不過分熱絡，也不冷淡，像是一塊被河水沖了幾十年的鵝卵石，所有的稜角都在水面下藏著。
「殿下駕臨寒舍，老臣蓬蓽生輝。「
劉承訓拱手回禮：「蘇相公設宴相邀，承訓不敢辭。叨擾了。「
客套話。滴水不漏的客套話。兩個人都在笑，兩個人心裡都清楚——這場飯局從帖子送出去的那一刻就不是飯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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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是綠蟻酒。
不算好酒。汴京戰後連像樣的釀坊都找不到幾家，綠蟻酒已經是蘇逢吉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東西了。裝在一隻靛青釉的小瓷壺裡，壺嘴微微泛著酒液的黃綠色澤。
菜有四道。一碟鹽水羊肉，一碟醬煮雞雜，一碟醋芹，一碗粟米粥。份量不大，但擺盤講究——羊肉切得薄如紙片，雞雜碼成扇形，醋芹用青瓷碟子托著，粥面上撒了幾粒芝麻。
蘇逢吉親自執壺倒酒。
「殿下恕罪。城中百物凋敝，實在置辦不出像樣的酒菜。老臣以粗食待貴客，慚愧得很。「
「蘇相公客氣了。比起行軍路上的冷麵餅，這已經是珍饈了。「
兩人對飲了一杯。酒入喉有一股微澀的甘甜，度數不高，但後勁綿。劉承訓只抿了半口就放下了——孟岐的囑咐里有一條：酒能不沾就不沾。他這副身子的肝臟比常人脆弱，酒精代謝的速度只有正常人的六七成。喝多了不是醉的問題，是傷的問題。
但他不能不喝。宰相倒的酒，一口不沾就是不給面子。半口——恰好。
蘇逢吉的目光在他放下酒杯的那一瞬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——還剩大半杯。這個細節被他收進了眼底，臉上什麼都沒有變。
「殿下入汴以來辛苦了。「蘇逢吉夾了一塊羊肉放在劉承訓面前的碟子裡，「老臣聽聞殿下這些日子在城南分糧、清街、登記戶口——事無巨細，親力親為。老臣著實佩服。「
「不敢當佩服二字。父皇日理萬機，四位相公各有要務。城南那些瑣碎小事沒人管，承訓不過是撿些別人不願意做的事情做做。談不上什麼親力親為。「
「殿下謙遜了。「蘇逢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，慢慢飲了半口。他喝酒的方式很有意思——不是一飲而盡，是含在嘴裡品一品再咽下去。像是喝酒不是為了解渴，而是為了給說話留出間隔。
「老臣追隨先帝——「他自我糾正了一下，「追隨陛下二十年了。從太原到汴京，多少風浪都見過了。老臣總覺得，這天下的事啊，不怕做得慢——怕的是做錯了方向。「
他放下酒杯，目光微微上移，落在劉承訓臉上。不是盯著看，是一種極自然的注視——像是在聊天，又像是在稱量。
「殿下覺得呢？「
劉承訓夾了一筷子醋芹，嚼了兩口。醋芹酸脆，入口有一股冷冽的酸香，在這個悶熱的午後倒是提神。
「蘇相公說的是。方向比速度重要。「他點了點頭，語氣淡淡的，像是在附和一句正確的廢話，「承訓不懂什麼大方向。城南那些事——說白了，就是看到路堵了就想清一清，看到井髒了就想記一記。做完了這些，也就沒什麼可做的了。「
蘇逢吉笑了。笑得很自然——一個宰相聽到一個年輕王爺說自己「沒什麼可做的「時應有的那種笑。溫和的、包容的、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意味。
但他的眼睛沒有笑。
「殿下說笑了。以殿下的才具——老臣從楊判官那邊聽說了，那張糧草預估的表做得極好——日後定不止於此。「
糧草預估的表。
這件事楊邠知道，王章知道。蘇逢吉也知道了。
消息傳得快。但不意外——蘇逢吉在中書省、在朝堂各處都安了自己的眼線。楊邠跟王章的那次談話，要麼是被人偷聽了，要麼是王章那邊的屬吏走漏了。無所謂。這張表本來也不是秘密。
但蘇逢吉在此時此刻把這件事端出來——不是誇獎，是試探。
他在看劉承訓聽到「才具「二字之後的反應。一個有野心的人聽到別人夸自己「有才「，眼睛裡會亮一下——哪怕只亮一瞬，也足夠蘇逢吉抓住。
劉承訓的眼睛沒有亮。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淡。
「蘇相公過獎了。那張表是楊相那邊需要的，承訓不過幫著算了算。糧草這些事——行軍的時候練出來的。父皇讓我協理輜重，不算便不成。算完也就算完了。「
輕描淡寫。把功勞歸給楊邠的需求和劉知遠的安排，自己只是一個執行者。
蘇逢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這一次他品酒的時間更長——在嘴裡含了將近兩息才咽下去。
「殿下不爭——這是好事。「他把酒杯輕輕放在案上，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一下，「老臣說句僭越的話——如今太子之位未定，朝中上下都在看著。殿下能不爭不搶、安安分分地做事——這份心性，難得。「
話鋒到了。
「太子之位未定「——這幾個字就是今天這頓飯的核心。前面所有的寒暄、誇獎、試探，都是鋪墊。鋪到這一步，蘇逢吉要亮真正的牌了。
劉承訓放下筷子，端起酒杯——這一次他多喝了一口，大約喝了三分之一杯。不是因為想喝，是需要一個「喝酒「的動作來拖延回話的時間。
三分之一杯酒從喉嚨滑下去，微澀的甘甜在舌根處散開。他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，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。
「蘇相公說笑了。太子之位是父皇的事，承訓不敢多想。眼下父皇交代的差事——城南那攤子事還沒理順，承訓哪有心思想別的。「
「殿下果然穩重。「蘇逢吉點了點頭。
然後他往前欠了一欠身。動作很輕，但這一欠打破了之前「宰相對王爺「的距離感——變成了一種更私密的、「老臣對世子「的語態。
「老臣追隨陛下二十年。陛下的心思——老臣多少還能揣摩一二。殿下日後若承大統——「
他在「承大統「三個字上微微加了重音。
「——這朝堂上的事，總要有個主心骨。楊判官管政務，史公管禁軍，郭公鎮外藩。這些都是國之柱石、先帝舊臣。可柱石之間——總需要一個人穿針引線、上下斡旋。老臣不才，追隨陛下二十年——「
劉承訓抬手打斷了他。
動作不重，只是微微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下，做了一個「壓「的手勢。在五代的禮儀中，這個動作不算無禮——但用在宰相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，足以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：夠了。
「蘇相公。「他的聲音仍然是那種淡淡的、不急不緩的調子——像是一池靜水被人丟了一顆石子，漣漪在水面下擴散，但水面上幾乎看不出波紋。
「承訓方才說了——太子之位未定，承訓不敢多想。蘇相公是二十年的老臣，這些話跟承訓說——承訓受不起。日後不論誰承大統，蘇相公都是朝廷的棟樑。承訓只願把眼前的差事辦好，不給父皇添亂。「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真誠極了——如果不是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任何人看到這個笑容都會覺得，這是一個本分的、沒有太大野心的年輕人在說一句心裡話。
蘇逢吉的試探被輕巧地擋了回去。
但他的表情沒有變。一個在官場上浸了二十年的人，被人擋一次話頭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。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重新端起酒杯。
「殿下說的是。是老臣失言了。來——喝酒。「
兩人又碰了一杯。
之後的談話回到了無關緊要的話題上——城中修繕進度、各州貢賦能否按時到位、秋糧徵收的預估。蘇逢吉說話的方式極其老練，每一個話題都淺嘗輒止，不深入、不追問，像是在跟一個晚輩拉家常。但劉承訓知道——他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同時做兩件事：傳遞信息和搜集信息。
半個時辰後酒散。
蘇逢吉親自將他送到院門口。暮色將至，院中的秋菊在昏黃的光線里顏色更深了，像是洇了一層水墨。
「殿下慢走。老臣就不遠送了。「
「多謝蘇相公款待。「
拱手。轉身。
劉承訓走出院門的時候，步子平穩而不急促。王殷從門外的陰影里迎上來，自然地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四個親衛從街巷兩端合了過來，不聲不響。
出了崇仁坊，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。
四下無人了。
劉承訓的步子慢了下來。不是刻意慢——是膝蓋撐了這麼久終於到了極限，每走一步右膝內側都像被人用鈍錐子頂了一下。他把重心稍微偏向左腿，繼續走。
「殿下——「
「說。「
「蘇逢吉設這場宴——到底想做什麼？「
劉承訓沒有立刻答話。走了十幾步之後才開口。聲音比在蘇逢吉宅中的時候低了幾分，也鬆了幾分——那種滴水不漏的「老實人「腔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分析語氣。
「他不是來拉攏我的。他是來量我的。「
「量什麼？「
「量三樣東西。第一，我對太子之位有多急——急的人好對付，給他一根胡蘿蔔他就會跟著走。第二，我有多貪——貪權的人好控制，答應他幾個條件他就會依賴你。第三，我好不好騙——蠢的人直接騙，聰明但好面子的人用迂迴的方式騙。「
「殿下今天讓他量到了什麼？「
「讓他知道了一件事。「劉承訓頓了一步。暮色中他的側臉線條很硬，顴骨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像一道淡淡的棱。「我不好騙。「
他繼續走。
「但這也意味著——從明天開始，他會換一套更高級的手段。「
「什麼手段？「
「不知道。但一定不會是請吃飯了。「
巷口有風灌進來，裹著傍晚的涼意和遠處不知何處飄來的炊煙氣。
王殷沉默了一息，低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：
「殿下從他嘴裡掏到東西了嗎？「
劉承訓沒有回頭。
「掏到了一樣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他急了。「
王殷一怔。
「蘇逢吉經營了二十年——從太原到汴京，他一直是劉家最近的那個人。但入汴之後這個位置不穩了。楊邠在疏遠他，承祐在給他添亂，父皇對他的信任在消耗。他在朝堂上的根基比我深一百倍——但他比我急。「
他停在偏殿的台階下面，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。膝蓋的鈍痛從右腿蔓延到了腰，整條右側身子都在發酸。
「急的人會犯錯。他今天犯了一個——太早把底牌亮了半張。'日後若承大統'這六個字說出來，就說明他已經在準備後路了。他不確定承祐能不能上——所以來我這裡探口風。「
「如果他兩頭下注呢？「
「那更好。「劉承訓邁上台階，推開門帘。偏殿裡的藥氣還沒散乾淨，孟岐留在案頭的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已經涼透了。「兩頭下注的人——哪一頭都不會真心。不真心的盟友比敵人好對付。「
他坐下來，端起那碗涼藥，仰頭一口灌了下去。
苦。澀。冰涼的藥汁順著喉嚨滑到胃裡，整個人從裡到外打了個寒噤。
「讓孟先生再熬一碗熱的。「他把碗放下，閉上眼。「今天出去久了。膝蓋不太好。「
王殷應聲退了出去。
偏殿裡安靜下來。遠處傳來更鼓一聲——酉時到了。宵禁令生效。
史弘肇的巡卒又出發了。甲葉的碰撞聲從街面上隱約傳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像一頭慢吞吞巡視領地的獸。
劉承訓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腦子裡在過今天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個細節。
蘇逢吉的香爐。蘇逢吉的秋菊。蘇逢吉倒酒時掃他杯中酒液的那一眼。蘇逢吉說「日後若承大統「時微微加重的語氣。蘇逢吉被打斷後「點頭「的動作——太快了。一個真正從容的人被打斷話頭之後會停頓一下，而蘇逢吉幾乎是立刻點頭。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被拒絕之後的反應。
說明那句話不是試探。
是投石。
投一塊石頭進水裡，看水花濺多高——濺得高說明水淺，濺得低說明水深。
今天這塊石頭投進去，幾乎沒濺起水花。
蘇逢吉現在知道了：水很深。
但他不知道深到哪裡。
這就夠了。
劉承訓睜開眼。拿起案頭的炭條，在一張麻紙上寫：
「蘇——急。可用。「
看了兩遍。把紙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