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杜重威的消息
入汴後第十五日。辰時。朝會。
劉承訓今天去了。
不是因為身體好了多少——孟岐前天罵完他之後又連扎了兩天的針，膝蓋的腫消了七八成，走路還是要小心但不至於瘸。真正的原因是：鄴都的軍報到了。
消息是昨夜子時送進宮的。驛騎換了三匹馬，從鄴都到汴京四百里，跑了兩天半。信使進城門的時候馬失前蹄摔了一跤，爬起來把油布裹著的軍報遞給城門守卒，說了一句「送樞密院——急「，然後一頭栽倒在門洞裡。累的。
軍報是郭威親筆寫的。
內容不長。劉承訓沒有看到原件——他不在樞密院的傳閱序列里。但王殷有本事。天亮前他就從樞密院一個相熟的書辦嘴裡掏出了軍報的大致內容。
「郭威說，偏師已抵鄴都外圍四十里，在漳水南岸扎了營。杜重威閉城不出，四門緊鎖。城中存糧——郭威估了一個數，說至少還能撐兩三個月。城牆前年剛修過，壕溝深二丈，強攻損失太大。郭威請朝廷明確方略——是圍還是打。「
圍還是打。
這不是一個軍事問題。這是一個政治問題。
圍，意味著長期消耗——拖下去兩三個月，朝廷的糧草調度、軍心維持、各州的態度都會成為變數。拖得越久，變數越大。
打，意味著硬碰硬——鄴都城高池深，郭威手裡的偏師不過萬餘人，強攻一座有備之城，損失可能大到動搖後漢剛立國的軍事根基。
怎麼選？
朝會上的爭論從辰時一直持續到了將近巳時。
劉承訓站在東班的末尾——魏王的位置不高不低，前面是幾個散階較高的武臣，後面空著。他的視野很好：正前方是御座上的劉知遠，左前方是楊邠和蘇逢吉所在的文臣班列，右前方是史弘肇率領的武臣班列。承祐站在西班中間偏前的位置，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的窄袖袍，腰間那把波斯彎刀照舊掛著——上朝帶刀，在五代不算出格，但在文臣看來多少有些張揚。
史弘肇第一個開口。
意料之中。這種事他永遠是第一個開口的——因為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。
「打！集結兵力，給郭威增兵兩萬，圍三闕一逼他出戰。杜重威那個軟骨頭——見了真刀真槍早就尿了褲子。拖什麼拖！拖到明年他勾連了別的藩鎮，一變十十變百，更不好收拾！「
他拍的不是桌子——朝堂上沒有他的桌子可拍。但他的聲音本身就像拍桌子。粗礪、沙啞、中氣十足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站在他附近的幾個文臣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。
楊邠等他說完了才開口。
「增兵兩萬——從哪裡抽？「楊邠的聲音比史弘肇低了許多，但清晰度更高。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看任何人，只看著自己手中那捲軍報的抄件——像是在跟紙上的字說話。「汴京現有禁軍四千不到，分三班巡街已經捉襟見肘。各州駐兵還在收編之中，可調之兵不過萬餘，且分散在六七個州。集結需要時間，集結之後的糧草補給需要更多時間。「
他把抄件翻了一頁。
「強攻鄴都——老夫算了一筆帳。以郭威現有兵力加兩萬增兵，合計約三萬。攻一座有備之城，至少要三倍守軍兵力才有把握。鄴都城中——杜重威的嫡系加上裹挾的駐軍，少說也有一萬五千人。三倍就是四萬五。我們湊不出來。「
「那就圍死他！「史弘肇的聲調又高了半分，「圍到他糧盡！「
「圍，老夫同意。「楊邠把抄件合上了，「但圍也要算帳。三萬人圍一座城——每月糧草消耗約七萬石。從汴京轉運到鄴都，路上損耗三成，實際需徵調十萬石。十萬石——各位自己算，以現在各州的存量和徵調進度，撐得了幾個月。「
大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十萬石。幾個月。這筆帳在場的人不是不會算——是不願意算。一算就知道答案不好看。
蘇逢吉在這個時候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比楊邠更輕、比史弘肇更慢。在滿朝粗豪嗓門的五代朝堂上，這種不疾不徐的語速反而格外醒目——像一把裹了絨布的刀子，切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響。
「楊判官算得精。老夫佩服。「他先捧了楊邠一句，然後話鋒一轉，「但圍也好、打也好——都是對著城牆使力氣。老夫倒想問一句：能不能不對城牆——對人？「
滿朝的目光都轉向了他。
蘇逢吉不慌不忙地走出了班列，朝御座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。臣有一策。「
他直起身。
「杜重威此人——反覆無常，天下皆知。但他有一樁好處：怕死。當年後唐末年，他第一個降後晉——不是因為忠於石敬瑭，是因為石敬瑭贏了。後晉末年，他第一個降契丹——不是因為向著契丹，是因為契丹人兵臨城下。此人一生所行，只遵一條——趨利避害，保命為先。「
他頓了一下，讓所有人消化這段話。然後繼續。
「既然如此——何不給他一條活路？陛下遣一使者赴鄴都，攜一封招降書。書中許以赦罪封侯、保全家小。杜重威若信了——開城出降，不費一兵一卒。即便他不信——書信一到，城中人心必亂。他的部下未必人人願意跟著他死守。一封信——比兩萬兵好使。「
大殿裡嗡嗡地響起了低聲議論。
史弘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沒有當場發作——但他看蘇逢吉的那個眼神，像是在看一條不配活著的蛇。赦罪封侯？杜重威這種賣國的東西赦他？擱五代的武人腦子裡，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。
楊邠沒有立刻表態。他的手指在抄件的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這個動作在楊邠身上極少出現，說明他在認真地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。
劉知遠坐在御座上。
他今天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——可能是天氣轉涼之後咳嗽輕了。但好也有限。他的坐姿在朝會前半段還是端正的，後半段已經微微靠向了椅背。左手壓在膝蓋上，手背上的青筋比一個月前更凸了。
他聽完了蘇逢吉的話。沒有當場表態。
「此事容後再議。「
朝會散了。
---
散朝後，劉知遠單獨留了楊邠和蘇逢吉。
主角不在場。
這件事他事先就知道——不可能在場。軍國重事，四大重臣議決，一個沒有實權的魏王沒有資格列席密議。他能做的只有等。
等的時候也沒閒著。
回到偏殿後他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，讓王殷去找一個人——馮道。不是拜訪，是遞話。讓馮道「得空的時候「來偏殿坐坐。「不急，明天也行。「
第二件，他在案頭鋪開一張麻紙，用炭條畫了一幅簡圖。
不是權力圖。是一幅地勢圖。
鄴都的位置、城牆的大致走向、漳水的流向、從汴京到鄴都的主要道路和補給線。這些信息一部分來自他前世的記憶——歷史地理是他大學選修課里少數認真聽過的；一部分來自行軍途中張溝子和楊邠給他看過的輿圖。精度談不上，但大體方位沒有錯。
他在杜重威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了三個字：怕死鬼。
然後在圈的外圍寫了四個字：圍、誘、時、殺。
圍——郭威的事。
誘——朝廷的事。
時——等杜重威自己撐不住的那個時刻。
殺——在他投降之後，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處置。
先圍後誘再殺。順序不能錯。
但這個思路不是他自己憑空想出來的——他需要一個人幫他驗證。一個見過杜重威、了解杜重威、知道杜重威在什麼情況下會做什麼選擇的人。
馮道。
---
午後。未時剛過。
馮道來了。
比預想的快。劉承訓遞話說「不急「，但馮道第二天一早就到了——準確地說，是午後。這個時間點選得很有意思：不在朝會上，不在散朝後人來人往的時段，也不在傍晚——傍晚來容易被人說「夜訪魏王「。午後未時，大多數朝臣在衙署里犯困打盹的辰光。
馮道進門的時候，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紫袍。紫袍比上次見面時更皺了一些——汴京的條件不允許漿洗太勤。素麵革帶勒在腰間，帶頭的銅扣已經發了綠。三縷花白長須垂在胸前，修得很整齊，但不是蘇逢吉那種刻意的整齊——是一種習慣性的乾淨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舊茶壺。灰陶的，壺身有個小豁口——被金色的漆補過了。
金繕。
劉承訓看到那隻茶壺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。他認識這種工藝——用金漆修補破損的器物。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。五代時期民間有沒有這種做法他不確定，但馮道把一隻碎了口的舊茶壺修補了繼續用，而不是換一隻新的——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。
「太師。「劉承訓起身相迎。
馮道微微欠身：「殿下。「
不多一字，不少一字。
兩人坐下。馮道自己倒了茶——他帶了自己的茶壺和茶葉，不用偏殿裡那些粗茶。茶湯的顏色比劉承訓平時喝的淡了許多，幾乎透明，但有一股極淡的清香。
「太師今日來得快。「
「殿下說不急——老臣便急了一些。「馮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「不急的事往往最急。殿下能不急著說——說明事情已經想了大半了。老臣來補剩下那一小半。「
話裡有話。但馮道說話就是這樣——你聽得懂就聽，聽不懂他也不解釋。四十年五朝的宦海里磨出來的分寸，比尺子量的還准。
劉承訓沒有繞彎子。
「太師見過杜重威。「
不是問句。
馮道放下茶杯：「見過。「
「此人——什麼路數？「
馮道的目光在劉承訓臉上停了一瞬。極短。然後他把目光移向窗外——窗外什麼也看不見，粗麻紗遮著。但他看的不是窗外，是自己腦子裡那座浩瀚的活檔案。
「杜重威此人，老臣可以說三句話。「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句：他從來不是第一個反的。後唐末年，反的是石敬瑭。杜重威只是第一個投降的。後晉末年，降的是整個朝廷。杜重威只是跑得最快的。他沒有反的膽量——但有降的本能。「
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句：他怕死。不是嘴上說怕——是骨子裡怕。老臣當年在後晉朝堂上親眼見過他——契丹人的使者來下最後通牒的那天，所有人都在議論戰和之策。杜重威一句話沒說。散朝後他第一個出門——出門的時候左腳絆了門檻。一個帶兵打仗的武將，被門檻絆了一跤。不是因為門檻高——是因為他的腿在抖。「
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句：他只會算眼前的帳。投降能活就投降，死守能活就死守。他不會算'投降之後三個月會怎樣'——他只算'投降之後三天能不能活'。「
三根手指收回去。馮道重新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劉承訓沉默了片刻。然後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怕死的人會守多久？「
馮道放下茶杯。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劉承訓——四十年裡他大概對很多皇帝、很多權臣都投過這樣的目光。但落在劉承訓身上的這一次，眼底多了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。
像是好奇。
「不取決於他怕不怕死。「馮道說，「取決於他覺得投降之後能不能活。「
「如果他確信投降必死——他會跟你拼到底。一個怕死的人被逼到絕路上，比不怕死的人更可怕。因為他什麼都豁得出去。「
「但如果他覺得投降還有活路——「
馮道的語速稍稍慢了一拍。
「他會在糧食吃完之前開城。「
偏殿裡安靜了幾息。
劉承訓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簡圖——圍、誘、時、殺。馮道的三句話和一個判斷，把「誘「這一步的邏輯補全了。
「那就得讓他覺得有活路？「
馮道沒有直接回答。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壺身那道金繕的裂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「陛下入汴以來——沒有殺過一個降將。「
這句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但在馮道嘴裡，事實從來不只是事實。
「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。只是——「他停了一息，「這個信號還不夠強。杜重威不是普通的降將。他投的是契丹。他手上有二十萬大軍的血債。天下人都在看陛下怎麼處置他。如果赦了——信號很強。如果殺了——「
他沒有說下去。
不需要說下去。劉承訓已經聽懂了。
赦與殺，不是二選一。是先赦後殺——先用赦的信號把杜重威騙出來，再找時機處置。
這跟他在簡圖上寫的「圍、誘、時、殺「是同一個思路。只是馮道從另一個角度驗證了它的可行性。
「太師。「劉承訓把簡圖折起來收進袖中，「多謝指教。今日之談——出門就忘。「
馮道起身，提起那隻金繕的舊茶壺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，側過半個身子。
「殿下。「
「嗯？「
「蘇相公今日在朝會上提了招降之策——老臣也在場。「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到門帘外面的人絕對聽不到。「蘇相公那封招降書若寫成了——他會把這份功勞記在自己帳上。記得牢牢的。「
劉承訓沒有接話。
馮道微微欠身，掀簾走了。
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間，有一道午後的光從簾縫中切進來，照在案面上，照在那張剛才鋪過簡圖的位置上——什麼都沒有了。紙已經收進了袖中。
劉承訓坐回案前。
他把馮道最後那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。蘇逢吉的招降書——如果杜重威降了，蘇逢吉就是最大的功臣。一個自恃有功的宰相，比一個沒有功勞的宰相更難對付。
但這顆種子不是今天種的。是蘇逢吉自己種的。
他拿起炭條，在一張新的麻紙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蘇——杜重威降後必自恃有功。此功將成其日後籌碼。記。「
看了一遍。
沒有燒。這一次他把紙折好，塞進了案頭最下面那捲舊檔案的夾層里。
有些東西得留著。留到用得著的那一天。
窗外的光線在一點點暗下去。未時過半了。孟岐該來扎針了。
他把袖子挽起來，露出手腕——昨天的針眼還有一點淡淡的紅印。
偏殿外面傳來腳步聲——不是孟岐的腳步。孟岐走路很輕，一個六十歲的老郎中踩地跟貓似的。這個腳步聲沉而穩，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響。
王殷掀簾進來。
「殿下。承祐散朝之後——去了史弘肇的衙署。「
「待了多久？「
「還在裡面。已經一個時辰了。「
劉承訓把袖子放下來。
「盯著。他什麼時候出來、什麼表情、之後去了哪裡。都記。「
「是。另外——楊相散朝後留在樞密院沒走。屬下聽說他在調閱各州存糧的卷宗。「
調閱存糧卷宗。楊邠在算帳。
算的是圍鄴都的帳。
蘇逢吉提了招降之策，史弘肇要強攻，楊邠兩樣都不表態——他在算。算完了之後再說話。這是楊邠的做事路數：先算清楚，再開口。開口就是結論，不給人反駁的餘地。
「知道了。去吧。「
王殷退出。
孟岐的腳步聲終於從外面傳來了——極輕，像貓。
門帘掀開。老郎中進來的時候鼻子先動了一下，聞了聞——大概是在判斷偏殿裡有沒有殘酒的氣味。前天那場飯局他知道了，罵了劉承訓兩句「酒都敢沾，不要命了「。今天聞了一下，沒聞到，臉色才緩了。
「手伸出來。「
劉承訓把手腕遞過去。
孟岐的指腹按上脈口的那一瞬間，微微皺了一下眉。
「你今天站了多久？「
「一個半時辰。朝會。「
「站一個半時辰——你那膝蓋告訴你什麼了？「
「告訴我它還沒斷。「
孟岐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怒氣，也有一點別的什麼——像是一個老醫者看著一個不聽話的病人時，那種明知道罵了也沒用、但不罵又忍不住的無奈。
「心率比昨天快了一拍。肝脈偏弦。你昨夜沒睡好。「
「想事情。「
「想什麼事情值得拿命換？「
劉承訓看著他。老郎中的手指還按在他脈口上，乾燥的指腹帶著一點藥草殘留的澀感。
「想怎麼讓一個怕死的人投降。「
孟岐的手指頓了一息。然後繼續診脈，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。
「大夫管不了打仗的事。「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，「但大夫管得了一件事——你今晚給我睡滿四個時辰。否則明天的針，老夫下重的。「
銀針刺入合谷穴。酸脹感從手腕蔓延到肘彎。劉承訓閉上眼。
腦子裡還在轉。
杜重威。蘇逢吉。承祐。史弘肇。楊邠。馮道。
六個人，六盤棋。每一盤的棋子都在動，每一步都牽著別的棋盤上的子。
他沒有棋盤。
但他在看所有人的棋。
看得夠久、夠清楚了——總有一天，他會知道每一顆棋子該落在哪裡。
銀針在穴位上捻了半圈。酸脹變成了一陣細密的麻，從手臂一路淌進胸腔。
孟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：
「閉眼。別想了。什麼杜重威、蘇逢吉——都沒有你的命重要。「
他沒睜眼。
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算笑，但比今天朝堂上的所有表情都真。
劉承訓今天去了。
不是因為身體好了多少——孟岐前天罵完他之後又連扎了兩天的針，膝蓋的腫消了七八成，走路還是要小心但不至於瘸。真正的原因是：鄴都的軍報到了。
消息是昨夜子時送進宮的。驛騎換了三匹馬，從鄴都到汴京四百里，跑了兩天半。信使進城門的時候馬失前蹄摔了一跤，爬起來把油布裹著的軍報遞給城門守卒，說了一句「送樞密院——急「，然後一頭栽倒在門洞裡。累的。
軍報是郭威親筆寫的。
內容不長。劉承訓沒有看到原件——他不在樞密院的傳閱序列里。但王殷有本事。天亮前他就從樞密院一個相熟的書辦嘴裡掏出了軍報的大致內容。
「郭威說，偏師已抵鄴都外圍四十里，在漳水南岸扎了營。杜重威閉城不出，四門緊鎖。城中存糧——郭威估了一個數，說至少還能撐兩三個月。城牆前年剛修過，壕溝深二丈，強攻損失太大。郭威請朝廷明確方略——是圍還是打。「
圍還是打。
這不是一個軍事問題。這是一個政治問題。
圍，意味著長期消耗——拖下去兩三個月，朝廷的糧草調度、軍心維持、各州的態度都會成為變數。拖得越久，變數越大。
打，意味著硬碰硬——鄴都城高池深，郭威手裡的偏師不過萬餘人，強攻一座有備之城，損失可能大到動搖後漢剛立國的軍事根基。
怎麼選？
朝會上的爭論從辰時一直持續到了將近巳時。
劉承訓站在東班的末尾——魏王的位置不高不低，前面是幾個散階較高的武臣，後面空著。他的視野很好：正前方是御座上的劉知遠，左前方是楊邠和蘇逢吉所在的文臣班列，右前方是史弘肇率領的武臣班列。承祐站在西班中間偏前的位置，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的窄袖袍，腰間那把波斯彎刀照舊掛著——上朝帶刀，在五代不算出格，但在文臣看來多少有些張揚。
史弘肇第一個開口。
意料之中。這種事他永遠是第一個開口的——因為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。
「打！集結兵力，給郭威增兵兩萬，圍三闕一逼他出戰。杜重威那個軟骨頭——見了真刀真槍早就尿了褲子。拖什麼拖！拖到明年他勾連了別的藩鎮，一變十十變百，更不好收拾！「
他拍的不是桌子——朝堂上沒有他的桌子可拍。但他的聲音本身就像拍桌子。粗礪、沙啞、中氣十足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站在他附近的幾個文臣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。
楊邠等他說完了才開口。
「增兵兩萬——從哪裡抽？「楊邠的聲音比史弘肇低了許多，但清晰度更高。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看任何人，只看著自己手中那捲軍報的抄件——像是在跟紙上的字說話。「汴京現有禁軍四千不到，分三班巡街已經捉襟見肘。各州駐兵還在收編之中，可調之兵不過萬餘，且分散在六七個州。集結需要時間，集結之後的糧草補給需要更多時間。「
他把抄件翻了一頁。
「強攻鄴都——老夫算了一筆帳。以郭威現有兵力加兩萬增兵，合計約三萬。攻一座有備之城，至少要三倍守軍兵力才有把握。鄴都城中——杜重威的嫡系加上裹挾的駐軍，少說也有一萬五千人。三倍就是四萬五。我們湊不出來。「
「那就圍死他！「史弘肇的聲調又高了半分，「圍到他糧盡！「
「圍，老夫同意。「楊邠把抄件合上了，「但圍也要算帳。三萬人圍一座城——每月糧草消耗約七萬石。從汴京轉運到鄴都，路上損耗三成，實際需徵調十萬石。十萬石——各位自己算，以現在各州的存量和徵調進度，撐得了幾個月。「
大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十萬石。幾個月。這筆帳在場的人不是不會算——是不願意算。一算就知道答案不好看。
蘇逢吉在這個時候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比楊邠更輕、比史弘肇更慢。在滿朝粗豪嗓門的五代朝堂上，這種不疾不徐的語速反而格外醒目——像一把裹了絨布的刀子，切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響。
「楊判官算得精。老夫佩服。「他先捧了楊邠一句，然後話鋒一轉，「但圍也好、打也好——都是對著城牆使力氣。老夫倒想問一句：能不能不對城牆——對人？「
滿朝的目光都轉向了他。
蘇逢吉不慌不忙地走出了班列，朝御座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。臣有一策。「
他直起身。
「杜重威此人——反覆無常，天下皆知。但他有一樁好處：怕死。當年後唐末年，他第一個降後晉——不是因為忠於石敬瑭，是因為石敬瑭贏了。後晉末年，他第一個降契丹——不是因為向著契丹，是因為契丹人兵臨城下。此人一生所行，只遵一條——趨利避害，保命為先。「
他頓了一下，讓所有人消化這段話。然後繼續。
「既然如此——何不給他一條活路？陛下遣一使者赴鄴都，攜一封招降書。書中許以赦罪封侯、保全家小。杜重威若信了——開城出降，不費一兵一卒。即便他不信——書信一到，城中人心必亂。他的部下未必人人願意跟著他死守。一封信——比兩萬兵好使。「
大殿裡嗡嗡地響起了低聲議論。
史弘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沒有當場發作——但他看蘇逢吉的那個眼神，像是在看一條不配活著的蛇。赦罪封侯？杜重威這種賣國的東西赦他？擱五代的武人腦子裡，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。
楊邠沒有立刻表態。他的手指在抄件的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這個動作在楊邠身上極少出現，說明他在認真地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。
劉知遠坐在御座上。
他今天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——可能是天氣轉涼之後咳嗽輕了。但好也有限。他的坐姿在朝會前半段還是端正的，後半段已經微微靠向了椅背。左手壓在膝蓋上，手背上的青筋比一個月前更凸了。
他聽完了蘇逢吉的話。沒有當場表態。
「此事容後再議。「
朝會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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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後，劉知遠單獨留了楊邠和蘇逢吉。
主角不在場。
這件事他事先就知道——不可能在場。軍國重事，四大重臣議決，一個沒有實權的魏王沒有資格列席密議。他能做的只有等。
等的時候也沒閒著。
回到偏殿後他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，讓王殷去找一個人——馮道。不是拜訪，是遞話。讓馮道「得空的時候「來偏殿坐坐。「不急，明天也行。「
第二件，他在案頭鋪開一張麻紙，用炭條畫了一幅簡圖。
不是權力圖。是一幅地勢圖。
鄴都的位置、城牆的大致走向、漳水的流向、從汴京到鄴都的主要道路和補給線。這些信息一部分來自他前世的記憶——歷史地理是他大學選修課里少數認真聽過的；一部分來自行軍途中張溝子和楊邠給他看過的輿圖。精度談不上，但大體方位沒有錯。
他在杜重威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了三個字：怕死鬼。
然後在圈的外圍寫了四個字：圍、誘、時、殺。
圍——郭威的事。
誘——朝廷的事。
時——等杜重威自己撐不住的那個時刻。
殺——在他投降之後，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處置。
先圍後誘再殺。順序不能錯。
但這個思路不是他自己憑空想出來的——他需要一個人幫他驗證。一個見過杜重威、了解杜重威、知道杜重威在什麼情況下會做什麼選擇的人。
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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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。未時剛過。
馮道來了。
比預想的快。劉承訓遞話說「不急「，但馮道第二天一早就到了——準確地說，是午後。這個時間點選得很有意思：不在朝會上，不在散朝後人來人往的時段，也不在傍晚——傍晚來容易被人說「夜訪魏王「。午後未時，大多數朝臣在衙署里犯困打盹的辰光。
馮道進門的時候，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紫袍。紫袍比上次見面時更皺了一些——汴京的條件不允許漿洗太勤。素麵革帶勒在腰間，帶頭的銅扣已經發了綠。三縷花白長須垂在胸前，修得很整齊，但不是蘇逢吉那種刻意的整齊——是一種習慣性的乾淨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舊茶壺。灰陶的，壺身有個小豁口——被金色的漆補過了。
金繕。
劉承訓看到那隻茶壺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。他認識這種工藝——用金漆修補破損的器物。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。五代時期民間有沒有這種做法他不確定，但馮道把一隻碎了口的舊茶壺修補了繼續用，而不是換一隻新的——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。
「太師。「劉承訓起身相迎。
馮道微微欠身：「殿下。「
不多一字，不少一字。
兩人坐下。馮道自己倒了茶——他帶了自己的茶壺和茶葉，不用偏殿裡那些粗茶。茶湯的顏色比劉承訓平時喝的淡了許多，幾乎透明，但有一股極淡的清香。
「太師今日來得快。「
「殿下說不急——老臣便急了一些。「馮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「不急的事往往最急。殿下能不急著說——說明事情已經想了大半了。老臣來補剩下那一小半。「
話裡有話。但馮道說話就是這樣——你聽得懂就聽，聽不懂他也不解釋。四十年五朝的宦海里磨出來的分寸，比尺子量的還准。
劉承訓沒有繞彎子。
「太師見過杜重威。「
不是問句。
馮道放下茶杯：「見過。「
「此人——什麼路數？「
馮道的目光在劉承訓臉上停了一瞬。極短。然後他把目光移向窗外——窗外什麼也看不見，粗麻紗遮著。但他看的不是窗外，是自己腦子裡那座浩瀚的活檔案。
「杜重威此人，老臣可以說三句話。「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句：他從來不是第一個反的。後唐末年，反的是石敬瑭。杜重威只是第一個投降的。後晉末年，降的是整個朝廷。杜重威只是跑得最快的。他沒有反的膽量——但有降的本能。「
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句：他怕死。不是嘴上說怕——是骨子裡怕。老臣當年在後晉朝堂上親眼見過他——契丹人的使者來下最後通牒的那天，所有人都在議論戰和之策。杜重威一句話沒說。散朝後他第一個出門——出門的時候左腳絆了門檻。一個帶兵打仗的武將，被門檻絆了一跤。不是因為門檻高——是因為他的腿在抖。「
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句：他只會算眼前的帳。投降能活就投降，死守能活就死守。他不會算'投降之後三個月會怎樣'——他只算'投降之後三天能不能活'。「
三根手指收回去。馮道重新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劉承訓沉默了片刻。然後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怕死的人會守多久？「
馮道放下茶杯。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劉承訓——四十年裡他大概對很多皇帝、很多權臣都投過這樣的目光。但落在劉承訓身上的這一次，眼底多了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。
像是好奇。
「不取決於他怕不怕死。「馮道說，「取決於他覺得投降之後能不能活。「
「如果他確信投降必死——他會跟你拼到底。一個怕死的人被逼到絕路上，比不怕死的人更可怕。因為他什麼都豁得出去。「
「但如果他覺得投降還有活路——「
馮道的語速稍稍慢了一拍。
「他會在糧食吃完之前開城。「
偏殿裡安靜了幾息。
劉承訓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簡圖——圍、誘、時、殺。馮道的三句話和一個判斷，把「誘「這一步的邏輯補全了。
「那就得讓他覺得有活路？「
馮道沒有直接回答。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壺身那道金繕的裂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「陛下入汴以來——沒有殺過一個降將。「
這句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但在馮道嘴裡，事實從來不只是事實。
「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。只是——「他停了一息，「這個信號還不夠強。杜重威不是普通的降將。他投的是契丹。他手上有二十萬大軍的血債。天下人都在看陛下怎麼處置他。如果赦了——信號很強。如果殺了——「
他沒有說下去。
不需要說下去。劉承訓已經聽懂了。
赦與殺，不是二選一。是先赦後殺——先用赦的信號把杜重威騙出來，再找時機處置。
這跟他在簡圖上寫的「圍、誘、時、殺「是同一個思路。只是馮道從另一個角度驗證了它的可行性。
「太師。「劉承訓把簡圖折起來收進袖中，「多謝指教。今日之談——出門就忘。「
馮道起身，提起那隻金繕的舊茶壺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，側過半個身子。
「殿下。「
「嗯？「
「蘇相公今日在朝會上提了招降之策——老臣也在場。「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到門帘外面的人絕對聽不到。「蘇相公那封招降書若寫成了——他會把這份功勞記在自己帳上。記得牢牢的。「
劉承訓沒有接話。
馮道微微欠身，掀簾走了。
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間，有一道午後的光從簾縫中切進來，照在案面上，照在那張剛才鋪過簡圖的位置上——什麼都沒有了。紙已經收進了袖中。
劉承訓坐回案前。
他把馮道最後那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。蘇逢吉的招降書——如果杜重威降了，蘇逢吉就是最大的功臣。一個自恃有功的宰相，比一個沒有功勞的宰相更難對付。
但這顆種子不是今天種的。是蘇逢吉自己種的。
他拿起炭條，在一張新的麻紙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蘇——杜重威降後必自恃有功。此功將成其日後籌碼。記。「
看了一遍。
沒有燒。這一次他把紙折好，塞進了案頭最下面那捲舊檔案的夾層里。
有些東西得留著。留到用得著的那一天。
窗外的光線在一點點暗下去。未時過半了。孟岐該來扎針了。
他把袖子挽起來，露出手腕——昨天的針眼還有一點淡淡的紅印。
偏殿外面傳來腳步聲——不是孟岐的腳步。孟岐走路很輕，一個六十歲的老郎中踩地跟貓似的。這個腳步聲沉而穩，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響。
王殷掀簾進來。
「殿下。承祐散朝之後——去了史弘肇的衙署。「
「待了多久？「
「還在裡面。已經一個時辰了。「
劉承訓把袖子放下來。
「盯著。他什麼時候出來、什麼表情、之後去了哪裡。都記。「
「是。另外——楊相散朝後留在樞密院沒走。屬下聽說他在調閱各州存糧的卷宗。「
調閱存糧卷宗。楊邠在算帳。
算的是圍鄴都的帳。
蘇逢吉提了招降之策，史弘肇要強攻，楊邠兩樣都不表態——他在算。算完了之後再說話。這是楊邠的做事路數：先算清楚，再開口。開口就是結論，不給人反駁的餘地。
「知道了。去吧。「
王殷退出。
孟岐的腳步聲終於從外面傳來了——極輕，像貓。
門帘掀開。老郎中進來的時候鼻子先動了一下，聞了聞——大概是在判斷偏殿裡有沒有殘酒的氣味。前天那場飯局他知道了，罵了劉承訓兩句「酒都敢沾，不要命了「。今天聞了一下，沒聞到，臉色才緩了。
「手伸出來。「
劉承訓把手腕遞過去。
孟岐的指腹按上脈口的那一瞬間，微微皺了一下眉。
「你今天站了多久？「
「一個半時辰。朝會。「
「站一個半時辰——你那膝蓋告訴你什麼了？「
「告訴我它還沒斷。「
孟岐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怒氣，也有一點別的什麼——像是一個老醫者看著一個不聽話的病人時，那種明知道罵了也沒用、但不罵又忍不住的無奈。
「心率比昨天快了一拍。肝脈偏弦。你昨夜沒睡好。「
「想事情。「
「想什麼事情值得拿命換？「
劉承訓看著他。老郎中的手指還按在他脈口上，乾燥的指腹帶著一點藥草殘留的澀感。
「想怎麼讓一個怕死的人投降。「
孟岐的手指頓了一息。然後繼續診脈，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。
「大夫管不了打仗的事。「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，「但大夫管得了一件事——你今晚給我睡滿四個時辰。否則明天的針，老夫下重的。「
銀針刺入合谷穴。酸脹感從手腕蔓延到肘彎。劉承訓閉上眼。
腦子裡還在轉。
杜重威。蘇逢吉。承祐。史弘肇。楊邠。馮道。
六個人，六盤棋。每一盤的棋子都在動，每一步都牽著別的棋盤上的子。
他沒有棋盤。
但他在看所有人的棋。
看得夠久、夠清楚了——總有一天，他會知道每一顆棋子該落在哪裡。
銀針在穴位上捻了半圈。酸脹變成了一陣細密的麻，從手臂一路淌進胸腔。
孟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：
「閉眼。別想了。什麼杜重威、蘇逢吉——都沒有你的命重要。「
他沒睜眼。
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算笑，但比今天朝堂上的所有表情都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