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史弘肇的規矩
入汴後第十一日。
汴京城這幾天安靜了不少。
不是那種百廢待興、人心漸定的安靜——是那種刀子懸在頭頂上不敢出聲的安靜。
史弘肇治城防用的法子極簡單：宵禁、巡街、當街行刑。
宵禁令是他入汴第三天就下的。酉時三刻起，城中各坊坊門落鎖，行人不得在街面上逗留。違者——先打二十軍棍，再審。沒有「再審「——二十軍棍打完能站起來的，趕回去。站不起來的，拖回去。
巡街由侍衛親軍的巡卒負責。史弘肇手下有四千禁軍，撥了八百人分三班輪值巡街。每班兩個時辰，從酉時三刻巡到翌日卯時。巡卒穿甲執刀，十人一隊，沿主要街巷來回走。
當街行刑——這是最讓百姓膽寒的一條。
入汴以來，城中亂民、流匪、散兵游勇多如牛毛。趁著朝廷立足未穩，每天都有搶劫、偷竊、鬥毆的事。史弘肇的處置方式是：抓到了，當街砍。不審、不問、不留情面。
十一天。砍了多少人？
王殷今天報的數是十七個。
十七個人頭。其中有十一個確實是明搶明奪的匪徒——攔路劫財、入室搶掠、持刀傷人，砍了不冤。但剩下六個——王殷查了一下底細——有兩個是偷了鄰家三斗米的饑民，有一個是宵禁後在街上找自家走失的小女兒的老漢，有一個是酒後跟巡卒起了口角的屠夫，還有兩個——連犯了什麼事都說不清楚。巡卒的回報只有四個字：「形跡可疑。「
形跡可疑。
這四個字在五代的軍法里可以套在任何一個人頭上。你走路姿勢不對——形跡可疑。你半夜沒睡在家裡——形跡可疑。你看巡卒的眼神不對——形跡可疑。
劉承訓把王殷遞來的清單看了第三遍，放下了。
「那個找女兒的老漢——砍了之後女兒找到了嗎？「
王殷沉默了一息：「找到了。在城西一個角落裡蜷著。三歲。餓了兩天。被巡卒送回了親戚家裡。「
「親戚？「
「她娘在契丹入城的時候被擄走了。她爹——被砍了之後就剩她一個人了。鄰家一個大嬸暫時收了她。「
偏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劉承訓把清單折起來，壓在案頭的硯台下面。動作很輕，但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那幾息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「繼續盯著。每天報數。砍了多少人、什麼罪名、有沒有家屬、家屬在哪裡。都記。「
「是。「
王殷退下了。
劉承訓一個人坐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史弘肇的邏輯——不是不懂，是太懂了。五代的武人治天下只有一套法子：亂就殺，殺到不亂為止。李存勖這麼幹過，石敬瑭這麼幹過，契丹人這麼幹過。殺人確實有效——汴京城的搶劫案從前五天的每天七八起降到了近兩天的一兩起。效果立竿見影。
但這種效果是脆的。
就像用錘子砸一面裂了的牆——裂縫確實被砸平了，可牆也快塌了。百姓不搶了，不是因為不餓了，是因為怕死。怕死的人會安分——但只在你的刀還舉著的時候。刀一放下，所有被壓住的東西都會反彈。
而且——刀舉久了，拿刀的人也會變。
巡卒現在是維持秩序的兵。再過一個月，他們就會變成這座城裡最大的一夥匪。權力這種東西，一旦沒有約束，爛得比糧食還快。
他在心裡把史弘肇的名字標了一個記號。
能用。但有限。
治安的活他幹得了，建規矩的事他幹不了。不僅幹不了——將來要建規矩的時候，他會是最大的阻力。因為規矩約束的第一個人就是他。一個習慣了「我說砍就砍「的禁軍統帥，不可能接受有一天要先過中書省的公文才能殺人。
這筆帳得提前算好。
但不是現在。現在他連史弘肇的面都湊不上去。
---
午後。朝會散了約半個時辰。
消息是王殷帶回來的。
「今天朝會上出了一樁事。「王殷的語氣比平時沉了兩分，「有個小官——太常丞趙礪——在朝會末尾上了一道口頭奏議。說的是'近日城中行刑過頻，百姓惶恐，恐失人心'。「
劉承訓放下炭條：「誰指使的？「
「沒人指使。屬下查過了——趙礪這個人，後晉朝的老臣，脾氣又臭又硬。契丹人入汴的時候他稱病在家待了三個月沒出門，既不降也不走。就是硬撐著。這種人開口說話——不需要人指使。「
「史弘肇怎麼說的？「
王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好描述的畫面。
「拍了桌子。「
「原話呢？「
「原話——屬下儘量還原。「王殷清了清嗓子，語調壓低了幾分，模仿了一個粗糲嘶啞的嗓音：「'你們這幫文官就會放屁！你去城南走一圈看看——那些攔路劫道的匪類饒過誰？老子殺的是匪！不殺匪你是想等他們殺你麼！再有人替匪類說話——老子一併砍了！'「
偏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劉承訓沒有笑——這種事沒什麼好笑的。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。
「趙礪被嚇住了？「
「沒有。趙礪站在原地沒動。臉白了，但沒退。說了一句'臣知道了'就退回班列了。「
「陛下呢？「
「陛下沒有表態。朝會照常散了。但屬下注意到——散朝的時候楊相的臉色不太好看。「
楊邠的臉色不好看。
當然不好看。楊邠是樞密使，管的是軍政大局——史弘肇在朝會上當眾拍桌子罵文官，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展示「我誰都不怕、連朝廷體面都不放在眼裡「。這種事情在武人之間可能覺得豪爽痛快，但在楊邠這種「靠腦子做事「的人看來——丟人。
不是丟史弘肇的人，是丟朝廷的人。
後漢剛立國，天下人都看著汴京這個新朝廷像不像樣子。安民令寫得再好、分糧做得再細，朝堂上的宰執當眾罵人拍桌子——傳出去就是一句話：「跟前面的沒什麼兩樣。「
前面的——指契丹人。
「楊相散朝之後去了哪裡？「
「直接回了樞密院。沒見任何人。「
「史弘肇呢？「
「回侍衛親軍衙署了。下午在城中又轉了一圈——這次是他親自帶隊巡街。去的城西。「
親自巡街。城西。
不是去抓匪——是去亮相。朝會上被人質疑了，他的反應不是反思，是加碼。「你說我殺人多？我偏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在殺人。看誰敢再多嘴。「
典型的史弘肇。
劉承訓閉了一下眼。
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那個三歲的小女孩蜷在城西的角落裡，餓了兩天。她爹死了。她娘被擄走了。她什麼都不懂，只知道餓。
史弘肇巡街的時候，大概從她身邊經過了。
看到了，或者沒看到。
都不重要。因為在史弘肇的世界裡，一個三歲小女孩不在他的帳上。他的帳上只有「抓了幾個「「殺了幾個「「今天城裡安不安靜「。
這就是五代。
刀子在上面砍，血在下面流，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——叫規矩。規矩沒有了，刀就砍到哪兒算哪兒。
「王殷。「
「屬下在。「
「那個趙礪——你說他脾氣又臭又硬？「
「是。在後晉朝的時候就以直言出名。石重貴當皇帝的時候他上書說過'天子不可耽於聲色'，差點被砍了。「
「這種人有幾個？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朝堂上像趙礪這樣——不站隊、不趨附、只憑良心說話的人，有幾個？「
王殷想了想，很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不多。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。「
「記下來。名單給我。「
王殷應了。沒有問為什麼。
---
傍晚。
孟岐來換藥。
老郎中進門的時候鼻子抽了兩下——他聞到了粗茶的味道。不是偏殿裡的藥茶，是外面那種加了鹽的市井粗茶。
「你今天又出去了。「
不是問句。
劉承訓沒有否認：「走了六條街。「
「六條！「孟岐的眉毛擰成了一團，「你那膝蓋——「
「還在。沒斷。「
「遲早的事。「孟岐把藥箱往案上一頓，翻開箱蓋的動作帶著明顯的怒氣。銀針取出來的時候手上倒是一點沒亂——再生氣，手也不會抖。這是老醫者的本事。
他在劉承訓的膝蓋外側找到一個穴位——陽陵泉。指腹按下去的時候劉承訓倒吸了一口冷氣，整條腿不自覺地繃緊了。
「疼？「
「……疼。「
「該。「孟岐下了一針。銀針沒入皮肉約半寸，極細的一根，但入穴的那一瞬間酸脹感從膝蓋沿著小腿外側直竄到腳踝，劉承訓的腳趾在鞋子裡蜷了起來。
「你以為你年輕就造得起？你這副身子——「孟岐一邊捻針一邊罵，「別人二十歲的膝蓋是新的，你這個是舊的。不是普通的舊——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先天不足。骨質比常人薄一線，筋比常人脆一分。站一個時辰等於別人站三個時辰。走六條街——你信不信老夫告訴你，你今晚那膝蓋會腫？「
「信。「
「信你還走？「
劉承訓沒接話。
孟岐又下了第二針——委中穴，在膝蓋正後方的窩裡。這一針比第一針更酸，酸到劉承訓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「你今天出去——看什麼了？「孟岐的語氣忽然緩了一點。手上的力道沒變，但聲音里那股火氣消了大半。
「看了六條街。「
「看出什麼了？「
劉承訓靠在椅背上，額頭上的汗慢慢幹了，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漬。他的聲音在銀針酸脹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淡。
「看出這座城比我想的還爛。三口廢井沒人管。兩條主路堵著沒人清。糧價南北差兩成沒人知道為什麼。史弘肇十一天砍了十七個人——其中至少六個不該死。「
孟岐的手停了一息。
「六個不該死的——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現在辦不了。「
「那你看它做什麼？「
劉承訓偏過頭看了孟岐一眼。老郎中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皺紋更深了，像是一張被揉過很多遍的舊紙。但那雙眼睛——六十歲了，還是亮的。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亮，是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還沒熄滅的、安靜的亮。
「孟先生當年在洛陽行醫的時候，遇到治不了的病人——是不看了，還是先記著？「
孟岐的手又動了。捻針的動作極慢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：
「先記著。記清楚了，等有藥的時候再治。「
「一樣的道理。「
孟岐沒再說話。把針拔了，收進布卷里。棉帛按住針眼的時候動作比進來的時候輕了許多。
他拎起藥箱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
「世子。「
「嗯？「
「明天——要是還想出去走，讓你那個姓韓的把一輛小車推上。走不動了就坐。別硬撐。「
他沒回頭。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——但這句話比罵人的時候溫和了太多太多。
門帘掀開，暮色透進來一線。
孟岐的背影消失在簾外。
劉承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。針眼周圍果然有一圈淡淡的紅腫，隔著褲管都能看出來微微凸起。
他把褲管放下來。
案頭上攤著兩份東西。一份是今天走六條街記下來的民情冊子——季誠和胡大年已經送來了初稿，還帶著墨跡未乾的潮氣。另一份是王殷的清單——史弘肇十一天砍的十七個人。
兩份東西擱在一起，像是一座城的兩面。
一面是爛——井廢了、路堵了、鋪子關了、糧價漲了。
另一面是血——十七顆人頭，其中六顆不該落地。
兩面都在等人管。
但管這些事的人，眼下這個朝廷里——一個都沒有。
楊邠管的是軍政大局，他的精力全在鄴都和邊鎮上。蘇逢吉管的是中書省和人事，他的精力全在怎麼把自己的人塞進每一個位置上。史弘肇管的是刀——誰鬧砍誰。劉知遠管的是天下——或者說是天下的大勢，具體到一條巷子的糧價、一口井的水質，不在他的視野里。
這些爛了的、堵了的、死了人的細碎小事——在五代的朝堂上不值一提。
但這些細碎小事加在一起，就是一個字：民。
民不安，什麼都是空的。
劉承訓拿起炭條，在民情冊子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城南六街實錄。乾祐元年六月。「
然後翻開第一頁，開始逐條核對。
窗外暮色漸濃。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更鼓——酉時到了。宵禁令生效。
巡卒的甲葉碰撞聲從街面上隱約傳來，金屬撞擊的聲響在空曠的坊巷中迴蕩，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慢慢地磨。
整座城安靜下來了。
不是太平的安靜。
是怕的安靜。
汴京城這幾天安靜了不少。
不是那種百廢待興、人心漸定的安靜——是那種刀子懸在頭頂上不敢出聲的安靜。
史弘肇治城防用的法子極簡單：宵禁、巡街、當街行刑。
宵禁令是他入汴第三天就下的。酉時三刻起，城中各坊坊門落鎖，行人不得在街面上逗留。違者——先打二十軍棍，再審。沒有「再審「——二十軍棍打完能站起來的，趕回去。站不起來的，拖回去。
巡街由侍衛親軍的巡卒負責。史弘肇手下有四千禁軍，撥了八百人分三班輪值巡街。每班兩個時辰，從酉時三刻巡到翌日卯時。巡卒穿甲執刀，十人一隊，沿主要街巷來回走。
當街行刑——這是最讓百姓膽寒的一條。
入汴以來，城中亂民、流匪、散兵游勇多如牛毛。趁著朝廷立足未穩，每天都有搶劫、偷竊、鬥毆的事。史弘肇的處置方式是：抓到了，當街砍。不審、不問、不留情面。
十一天。砍了多少人？
王殷今天報的數是十七個。
十七個人頭。其中有十一個確實是明搶明奪的匪徒——攔路劫財、入室搶掠、持刀傷人，砍了不冤。但剩下六個——王殷查了一下底細——有兩個是偷了鄰家三斗米的饑民，有一個是宵禁後在街上找自家走失的小女兒的老漢，有一個是酒後跟巡卒起了口角的屠夫，還有兩個——連犯了什麼事都說不清楚。巡卒的回報只有四個字：「形跡可疑。「
形跡可疑。
這四個字在五代的軍法里可以套在任何一個人頭上。你走路姿勢不對——形跡可疑。你半夜沒睡在家裡——形跡可疑。你看巡卒的眼神不對——形跡可疑。
劉承訓把王殷遞來的清單看了第三遍，放下了。
「那個找女兒的老漢——砍了之後女兒找到了嗎？「
王殷沉默了一息：「找到了。在城西一個角落裡蜷著。三歲。餓了兩天。被巡卒送回了親戚家裡。「
「親戚？「
「她娘在契丹入城的時候被擄走了。她爹——被砍了之後就剩她一個人了。鄰家一個大嬸暫時收了她。「
偏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劉承訓把清單折起來，壓在案頭的硯台下面。動作很輕，但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那幾息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「繼續盯著。每天報數。砍了多少人、什麼罪名、有沒有家屬、家屬在哪裡。都記。「
「是。「
王殷退下了。
劉承訓一個人坐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史弘肇的邏輯——不是不懂，是太懂了。五代的武人治天下只有一套法子：亂就殺，殺到不亂為止。李存勖這麼幹過，石敬瑭這麼幹過，契丹人這麼幹過。殺人確實有效——汴京城的搶劫案從前五天的每天七八起降到了近兩天的一兩起。效果立竿見影。
但這種效果是脆的。
就像用錘子砸一面裂了的牆——裂縫確實被砸平了，可牆也快塌了。百姓不搶了，不是因為不餓了，是因為怕死。怕死的人會安分——但只在你的刀還舉著的時候。刀一放下，所有被壓住的東西都會反彈。
而且——刀舉久了，拿刀的人也會變。
巡卒現在是維持秩序的兵。再過一個月，他們就會變成這座城裡最大的一夥匪。權力這種東西，一旦沒有約束，爛得比糧食還快。
他在心裡把史弘肇的名字標了一個記號。
能用。但有限。
治安的活他幹得了，建規矩的事他幹不了。不僅幹不了——將來要建規矩的時候，他會是最大的阻力。因為規矩約束的第一個人就是他。一個習慣了「我說砍就砍「的禁軍統帥，不可能接受有一天要先過中書省的公文才能殺人。
這筆帳得提前算好。
但不是現在。現在他連史弘肇的面都湊不上去。
---
午後。朝會散了約半個時辰。
消息是王殷帶回來的。
「今天朝會上出了一樁事。「王殷的語氣比平時沉了兩分，「有個小官——太常丞趙礪——在朝會末尾上了一道口頭奏議。說的是'近日城中行刑過頻，百姓惶恐，恐失人心'。「
劉承訓放下炭條：「誰指使的？「
「沒人指使。屬下查過了——趙礪這個人，後晉朝的老臣，脾氣又臭又硬。契丹人入汴的時候他稱病在家待了三個月沒出門，既不降也不走。就是硬撐著。這種人開口說話——不需要人指使。「
「史弘肇怎麼說的？「
王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好描述的畫面。
「拍了桌子。「
「原話呢？「
「原話——屬下儘量還原。「王殷清了清嗓子，語調壓低了幾分，模仿了一個粗糲嘶啞的嗓音：「'你們這幫文官就會放屁！你去城南走一圈看看——那些攔路劫道的匪類饒過誰？老子殺的是匪！不殺匪你是想等他們殺你麼！再有人替匪類說話——老子一併砍了！'「
偏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劉承訓沒有笑——這種事沒什麼好笑的。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。
「趙礪被嚇住了？「
「沒有。趙礪站在原地沒動。臉白了，但沒退。說了一句'臣知道了'就退回班列了。「
「陛下呢？「
「陛下沒有表態。朝會照常散了。但屬下注意到——散朝的時候楊相的臉色不太好看。「
楊邠的臉色不好看。
當然不好看。楊邠是樞密使，管的是軍政大局——史弘肇在朝會上當眾拍桌子罵文官，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展示「我誰都不怕、連朝廷體面都不放在眼裡「。這種事情在武人之間可能覺得豪爽痛快，但在楊邠這種「靠腦子做事「的人看來——丟人。
不是丟史弘肇的人，是丟朝廷的人。
後漢剛立國，天下人都看著汴京這個新朝廷像不像樣子。安民令寫得再好、分糧做得再細，朝堂上的宰執當眾罵人拍桌子——傳出去就是一句話：「跟前面的沒什麼兩樣。「
前面的——指契丹人。
「楊相散朝之後去了哪裡？「
「直接回了樞密院。沒見任何人。「
「史弘肇呢？「
「回侍衛親軍衙署了。下午在城中又轉了一圈——這次是他親自帶隊巡街。去的城西。「
親自巡街。城西。
不是去抓匪——是去亮相。朝會上被人質疑了，他的反應不是反思，是加碼。「你說我殺人多？我偏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在殺人。看誰敢再多嘴。「
典型的史弘肇。
劉承訓閉了一下眼。
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那個三歲的小女孩蜷在城西的角落裡，餓了兩天。她爹死了。她娘被擄走了。她什麼都不懂，只知道餓。
史弘肇巡街的時候，大概從她身邊經過了。
看到了，或者沒看到。
都不重要。因為在史弘肇的世界裡，一個三歲小女孩不在他的帳上。他的帳上只有「抓了幾個「「殺了幾個「「今天城裡安不安靜「。
這就是五代。
刀子在上面砍，血在下面流，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——叫規矩。規矩沒有了，刀就砍到哪兒算哪兒。
「王殷。「
「屬下在。「
「那個趙礪——你說他脾氣又臭又硬？「
「是。在後晉朝的時候就以直言出名。石重貴當皇帝的時候他上書說過'天子不可耽於聲色'，差點被砍了。「
「這種人有幾個？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朝堂上像趙礪這樣——不站隊、不趨附、只憑良心說話的人，有幾個？「
王殷想了想，很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不多。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。「
「記下來。名單給我。「
王殷應了。沒有問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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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孟岐來換藥。
老郎中進門的時候鼻子抽了兩下——他聞到了粗茶的味道。不是偏殿裡的藥茶，是外面那種加了鹽的市井粗茶。
「你今天又出去了。「
不是問句。
劉承訓沒有否認：「走了六條街。「
「六條！「孟岐的眉毛擰成了一團，「你那膝蓋——「
「還在。沒斷。「
「遲早的事。「孟岐把藥箱往案上一頓，翻開箱蓋的動作帶著明顯的怒氣。銀針取出來的時候手上倒是一點沒亂——再生氣，手也不會抖。這是老醫者的本事。
他在劉承訓的膝蓋外側找到一個穴位——陽陵泉。指腹按下去的時候劉承訓倒吸了一口冷氣，整條腿不自覺地繃緊了。
「疼？「
「……疼。「
「該。「孟岐下了一針。銀針沒入皮肉約半寸，極細的一根，但入穴的那一瞬間酸脹感從膝蓋沿著小腿外側直竄到腳踝，劉承訓的腳趾在鞋子裡蜷了起來。
「你以為你年輕就造得起？你這副身子——「孟岐一邊捻針一邊罵，「別人二十歲的膝蓋是新的，你這個是舊的。不是普通的舊——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先天不足。骨質比常人薄一線，筋比常人脆一分。站一個時辰等於別人站三個時辰。走六條街——你信不信老夫告訴你，你今晚那膝蓋會腫？「
「信。「
「信你還走？「
劉承訓沒接話。
孟岐又下了第二針——委中穴，在膝蓋正後方的窩裡。這一針比第一針更酸，酸到劉承訓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「你今天出去——看什麼了？「孟岐的語氣忽然緩了一點。手上的力道沒變，但聲音里那股火氣消了大半。
「看了六條街。「
「看出什麼了？「
劉承訓靠在椅背上，額頭上的汗慢慢幹了，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漬。他的聲音在銀針酸脹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淡。
「看出這座城比我想的還爛。三口廢井沒人管。兩條主路堵著沒人清。糧價南北差兩成沒人知道為什麼。史弘肇十一天砍了十七個人——其中至少六個不該死。「
孟岐的手停了一息。
「六個不該死的——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現在辦不了。「
「那你看它做什麼？「
劉承訓偏過頭看了孟岐一眼。老郎中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皺紋更深了，像是一張被揉過很多遍的舊紙。但那雙眼睛——六十歲了，還是亮的。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亮，是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還沒熄滅的、安靜的亮。
「孟先生當年在洛陽行醫的時候，遇到治不了的病人——是不看了，還是先記著？「
孟岐的手又動了。捻針的動作極慢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：
「先記著。記清楚了，等有藥的時候再治。「
「一樣的道理。「
孟岐沒再說話。把針拔了，收進布卷里。棉帛按住針眼的時候動作比進來的時候輕了許多。
他拎起藥箱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
「世子。「
「嗯？「
「明天——要是還想出去走，讓你那個姓韓的把一輛小車推上。走不動了就坐。別硬撐。「
他沒回頭。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——但這句話比罵人的時候溫和了太多太多。
門帘掀開，暮色透進來一線。
孟岐的背影消失在簾外。
劉承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。針眼周圍果然有一圈淡淡的紅腫，隔著褲管都能看出來微微凸起。
他把褲管放下來。
案頭上攤著兩份東西。一份是今天走六條街記下來的民情冊子——季誠和胡大年已經送來了初稿，還帶著墨跡未乾的潮氣。另一份是王殷的清單——史弘肇十一天砍的十七個人。
兩份東西擱在一起，像是一座城的兩面。
一面是爛——井廢了、路堵了、鋪子關了、糧價漲了。
另一面是血——十七顆人頭，其中六顆不該落地。
兩面都在等人管。
但管這些事的人，眼下這個朝廷里——一個都沒有。
楊邠管的是軍政大局，他的精力全在鄴都和邊鎮上。蘇逢吉管的是中書省和人事，他的精力全在怎麼把自己的人塞進每一個位置上。史弘肇管的是刀——誰鬧砍誰。劉知遠管的是天下——或者說是天下的大勢，具體到一條巷子的糧價、一口井的水質，不在他的視野里。
這些爛了的、堵了的、死了人的細碎小事——在五代的朝堂上不值一提。
但這些細碎小事加在一起，就是一個字：民。
民不安，什麼都是空的。
劉承訓拿起炭條，在民情冊子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城南六街實錄。乾祐元年六月。「
然後翻開第一頁，開始逐條核對。
窗外暮色漸濃。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更鼓——酉時到了。宵禁令生效。
巡卒的甲葉碰撞聲從街面上隱約傳來，金屬撞擊的聲響在空曠的坊巷中迴蕩，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慢慢地磨。
整座城安靜下來了。
不是太平的安靜。
是怕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