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風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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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藥確實見效了。

  孟岐的新方吃到第五天,劉承訓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。不是那種虛熱的潮紅——是正常人該有的、淡淡的、溫熱的色澤。手腳不再整日冰涼,午後甚至能感覺到指尖有了暖意。

  站樁的時間穩定在了兩刻鐘。大腿仍然會顫,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隨時要散架的抖法——更像是肌肉在緩慢甦醒時的酸脹。王殷在旁邊看著,偶爾糾正一下他沉肩的姿勢,嘴上不說什麼,但表情比前些日子鬆弛了不少。

  距離初三還有六天。

  午後,天色驟變。

  太原的冬天向來說翻臉就翻臉。上午還是慘白的日頭勉強掛在雲縫裡,過了午時,西北方向的天際線突然湧上來一層鉛灰色的厚雲,像一塊巨大的鐵幕從天邊壓過來。風向也變了——原本從城南吹來的乾冷風突然轉成了西北風,夾著一股刺骨的濕寒氣,呼呼地灌進院子裡。

  ''要下雪了。''王殷抬頭看了一眼天,''大雪。''

  他說得沒錯。

  申時剛過,雪便落了下來。不是那種細碎的雪粒——是鵝毛大的雪片,密密匝匝地從天上砸下來,像有人在天頂掀翻了一口麵缸。不到半個時辰,院中青石地上便鋪了一層白,老槐樹的枯枝被壓得吱嘎作響。

  氣溫驟降。

  劉承訓在屋內加了一件夾襖,又讓侍從把火盆撥旺了些。但那股寒氣像有生命一樣,從門縫、窗縫、甚至牆磚的接縫處一絲絲地滲進來,趕都趕不走。

  酉時,他開始覺得不對勁。

  先是後腦勺開始發沉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腦後慢慢捏緊。然後是後背——兩塊肩胛骨之間那片區域忽然泛起一陣寒意,不是外部的冷,是從身體內部冒出來的,像骨頭縫裡藏著一塊冰正在融化。

  ''不好。''他心裡咯噔一聲。

  孟岐說過——新方在糾偏,但身體的底子還沒扎穩。最怕的就是這種突如其來的劇烈溫差。一副剛剛開始回暖的身子骨,猛然被寒氣一激,氣血運行的節奏就會被打亂。

  他想站起來活動活動,讓血脈加速流通。但身子剛一動,一陣劇烈的眩暈就涌了上來——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猛。天旋地轉,視野里的燈焰、案角、窗欞全部擰成了一團,像被攪碎的水面。

  ''世子!''

  侍從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——是王殷,手掌滾燙,不對,是他自己的身體太冷了。

  不,也不對。

  手背是冰的,額頭是燙的。

  高燒。又燒起來了。

  ''去請孟先生——快!''王殷的聲音炸開在耳邊。腳步聲雜沓,門被推開,雪花和寒風一起灌了進來。

  意識開始模糊。

  他被扶回榻上。褥子裹在身上,但冷得發抖——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打戰,牙齒磕得咯咯響。與此同時,額頭燒得像貼了一塊燒紅的鐵。冷和熱同時存在於同一副身體裡,像兩把刀從兩個方向對砍。

  時間變得模糊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——也許是半刻鐘,也許是一個時辰——一雙枯瘦的手按上了他的脈搏。指頭冰涼,觸感熟悉。

  孟岐。

  ''什麼時辰開始燒的?''

  ''酉時前後……''王殷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急,''好好地突然就——''

  ''閉嘴。讓我聽。''

  安靜下來。只有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
  孟岐的三根手指在脈上停了很久。換了位置,又停了很久。然後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按了按他的腹部。

  ''脈象浮緊而數。風寒激表,里熱內閉。''孟岐的聲音很平,但語速比平時快——這說明情況不輕。''正氣剛剛有一點起色就被打回去了。好比一棵剛冒頭的苗,讓冰雹砸了個正著。''


  ''能退燒嗎?''王殷問。

  ''能。但要時間。''

  孟岐從藥箱裡翻出一包黃褐色的藥粉和一根細長的銀針。銀針約五寸長,針尖極細,在燈火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''先扎兩針穩住,再灌藥。''

  他挽起劉承訓的左袖,在手臂內側找了兩個穴位——一個在肘彎下方三指處,一個在腕關節上方一寸。手指按了按,然後持針刺入。

  針入的一瞬間,劉承訓感覺到一股極細極尖銳的涼意從穴位處往裡鑽,像一條冰冷的細線在皮肉之下穿行。然後那股涼意忽然變成了熱——不是高燒的燥熱,而是一種像被人從內部慢慢擰開了一個閥門的溫暖感。

  呼吸不那麼急促了。牙齒不再磕了。

  但燒還在。

  孟岐把藥粉沖了熱水灌下去,扶著他喝了大半碗。苦得發麻,舌根像被火燙了一下。

  ''先歇著。兩個時辰後再喝一碗。''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碗藥灌下去是在丑時。

  燒退了一些——從滾燙變成了低燒,額頭摸上去只是溫熱而不是灼人。但整個人虛脫得厲害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。

  孟岐在榻邊坐了一整夜。燈焰搖搖晃晃地照著他乾枯的側臉,皺紋里藏著濃重的陰影。

  天亮時,雪還在下。院中積雪已沒過了腳踝。

  劉承訓的燒穩住在低燒線上,不再往上躥了。但孟岐的臉色並沒有因此好看多少。

  ''你現在的身子——''老頭把藥箱合上,聲音里有一種劉承訓沒聽到過的沉重,''就是在懸崖邊上走。這回退了燒不假,但元氣又傷了一層。我那副新方剛剛把偏糾過來,還沒來得及往回補,就被這一場寒氣打斷了。要重新補回來,至少再加十天。''

  十天。

  距離初三隻剩五天了。

  兩個數字冷冰冰地擺在面前,中間隔著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鴻溝。

  王殷站在門邊,臉色鐵青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  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窗外風雪呼嘯,像有一萬把刀子在割這座城。

  孟岐把舊木簪從頭上拔下來又插回去——他在猶豫。劉承訓這些天已經摸透了他的小動作:搓指節是在思考,拔簪子是在猶豫。

  ''先生有話直說。''

  孟岐看了他一眼。又看了王殷一眼。

  ''你那個親衛——信得過?''

  ''信得過。''

  ''那就不避他了。''孟岐把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跟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。

  ''我有一套針法。''

  停了一下。

  ''叫回陽九針。''

  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,像在念某個不應該被輕易提起的名字。

  ''是我師父傳的。傳的時候說了一句話——'此針只為將死之人開一道門。開了門,人能站起來;但門每開一次,門就薄一層。開到第九次——門就沒了。'''

  他的目光定在劉承訓臉上。

  「說穿了。這套針法能保你不倒。不管你虛到甚麼地步,扎完針之後你都能強撐著站起來、行路、說話、見人。從外頭看,與常人無異。「

  ''但?''

  ''但每用一次,你都得還債。''

  ''拿什麼還?''


  ''拿命。''孟岐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,''你一共九條命——不是真有九條命,是你這副身子還能承受九次透支。每扎一次,壽數就短一截。用了幾次就等於少活幾年。全用完——第十次來的時候就沒有針能救你了。''

  風雪聲灌滿了整間屋子。

  劉承訓躺在榻上,盯著頭頂被煙火燻黑的房梁。

  回陽九針。九條命。用一次少一條。

  ''現在用嗎?''他問。

  孟岐搖頭。

  ''還不到時候。你這場燒雖然兇險,但還沒到非用不可的地步。低燒能熬過去,就不必動那個東西。''

  他站起來,背上藥箱。佝僂的背影在燈火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

  ''但你得知道有這麼一條路。''

  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。沒有回頭。

  ''走不走——以後你自己選。''

  門關上了。

  雪片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小片,落在門檻上,迅速融化成一滴水。

  王殷蹲在榻邊,聲音有些發緊:''世子……''

  ''我聽到了。''

  劉承訓閉上眼睛。

  九條命。

  懸在頭頂。

  不是現在用不用的問題——是從這一刻起,他的人生多了一張底牌。一張代價極其昂貴的底牌。每用一次,離死近一步。但如果不用——也許連用的機會都等不到。

 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

  他在黑暗中慢慢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五天。

  夠不夠——不知道。

  但回陽九針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動。

  ''王殷。''

  ''屬下在。''

  ''明天繼續站樁。''

  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是王殷的。

  然後是更鼓聲。五更天了。

  此後數日,低燒反覆,孟岐的藥一日三碗不曾斷。站樁的時間從一刻鐘慢慢往回爬。與此同時,天下的棋盤正在加速翻覆···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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