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藥方之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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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孟岐第三次診脈。

  這次他診得格外仔細。三根手指搭上左腕,時輕時重,換了三個位置——寸關尺——每個位置都停了很久。然後又讓劉承訓伸出舌頭看了看,又按了按他腹部幾個位置,最後捏了捏他的指甲。

  整個過程足足兩炷香。

  診完之後孟岐沒有立刻開口。他坐在那裡,一隻手抓著那頂舊木簪,另一隻手的拇指在食指指節上來回搓——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,劉承訓這幾天已經看出來了。

  ''先生?''

  「你先前吃的藥。「

  孟岐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。那雙半眯的老貓眼睛睜開了——不是之前散漫的半睜,是真正的睜開,瞳仁里有一種劉承訓沒見過的銳利。

  「你先前那個府醫給你開的方子——老夫今日翻了翻你那幾個存著藥渣子的舊罐。「

  劉承訓心中一動。他前幾天換了孟岐的藥方後,舊藥罐被侍從擱在西廂角落裡沒扔,孟岐竟然翻出來查看了。

  ''怎麼了?''

  ''方子裡有兩味藥的劑量不對。''孟岐的語速變慢了,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掂量,''一味是附子,一味是細辛。這兩味藥入方本身沒問題,你那副身子氣虛陽弱,用附子溫陽、用細辛散寒,路子不算錯。但劑量——附子開了三錢,該用五錢;細辛開了兩錢半,該用一錢。''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''附子少用了四成,溫陽之力不足,你的身子就暖不起來,始終怕冷、手腳發涼、精神不振。細辛多用了一倍半,散寒過頭就變成了耗氣——你本來就氣虛,再加一把火往外抽,底子只會越來越薄。''

  劉承訓的後背慢慢沁出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''這兩味藥分開看,每一味的偏差都不大,不是致命的錯——哪個郎中拿到方子粗粗一翻,都會覺得'差不多'。但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。''

  孟岐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長久吃下去倒不至於要命。只是讓你好得極慢。不是治不了——是有人不讓你好利索。「

  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
  劉承訓的腦子在高速運轉。

  附子減量,細辛加量。一個讓你暖不起來,一個把你的底子往外抽。兩味藥的偏差方向剛好相反,效果卻指向同一個目標——讓他維持在''病著但死不了''的狀態。不好不壞。不死不活。

  ''巧合''?

  一個庸醫可能算錯一味藥的劑量——但同時在兩味藥上精確地偏差,一減一增,配合得天衣無縫——這不是庸醫做得出來的事。

  這是高手。蓄意的高手。

  ''先生。''他壓低了聲音,''之前那個府醫——叫什麼名字?''

  ''你不知道?''孟岐微微挑眉。

  ''原來的記憶……有些模糊。''他找了個不算生硬的藉口。穿越後原主的記憶並非事事清晰,尤其是一些日常往來的面孔,常常混成一團。

  ''屬下知道。''

  聲音從門外傳來。王殷的身影出現在門框邊——他一直在外面守著,孟岐沒有叫他避開,顯然默認了這個親衛的在場。

  ''府醫姓陳,單名一個'濟'字。四十來歲,據說早年在洛陽行過醫,後來不知怎的到了太原,經蘇先生推薦入王府給世子看診。''

  蘇先生推薦。

  這四個字落在屋子裡,像一塊石頭丟進水面,無聲無息,但漣漪一圈圈盪開。

  劉承訓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  ''這個陳濟,現在人呢?''


  王殷的表情有些微妙:''半個月前告老還鄉了。走得急——屬下問了府里管雜務的人,說他前一天晚上還在藥房整理藥材,第二天天沒亮就收拾了包裹走了,連交接都沒正經辦。''

  ''半個月前。''劉承訓在心裡算了一下——正好是他穿越過來的前幾天。那時原主已經病倒,高燒不退,陳濟的藥吃了不見好……然後陳濟突然跑了。

  是覺得''差不多了''可以收手?還是知道要出事提前跑路?

  ''走之前——去過什麼地方?''

  ''屬下今天下午特意問了幾個人。''王殷的聲音更低了,''他走的前一天傍晚,有人看見他去了蘇先生的府上。從側門進去的,待了約莫半個時辰。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包袱,不知道裝的什麼。''

  蘇逢吉的府上。側門。半個時辰。小包袱。

  拼圖合上了。

  藥方是暗手。''留守太原''是明手。

  一套組合拳——明面上以''體恤世子身體''為由把他留在後方,暗地裡通過篡改藥方讓他的身體確實好不了。明暗配合,互為印證。就算有人質疑''蘇先生是不是故意排擠世子'',蘇逢吉只需要往劉承訓的臉色一指——你看,世子確實病得下不了床,留在太原不是為他好嗎?

  完美。如果不是穿越者的靈魂換掉了原來那顆心——如果不是孟岐這個''野路子''郎中偏偏翻了舊藥罐——這套組合拳就成了。

  原來的劉承訓大概就是這麼廢掉的。不是死於毒藥——太粗糙了,蘇逢吉不屑於用那種手段。是死於''好不了''。一個永遠在養病、永遠上不了場的世子,跟死了有什麼區別?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。

  ''先生。方子換過之後——那兩味藥的問題,還有沒有後遺症?''

  孟岐搖頭:''你吃的時間不算太長,還沒到傷根本的地步。我這副新方已經在糾了。但糾過來需要時間——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恢復得慢。不是你底子差,是有人故意拽著你的後腿。''

  ''先生能確定——是故意的?''

  孟岐冷哼一聲。

  「老夫行醫四十年。一味藥偏了是手滑,兩味藥同時偏、方向相反、效果互補——這叫手藝。能開得出這等方子的人,醫術不在老夫之下。他不是不會治——是存心不讓你好。「

  最後一句話的分量很重。

  劉承訓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''王殷。''

  ''屬下在。''

  ''去查陳濟。他說是告老還鄉——還鄉去了哪裡、走的哪條路、有沒有人接應、現在落腳在何處。慢慢查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''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''查蘇先生府上側門進出的記錄——能查多少查多少,查不到就算了。不要打草驚蛇。我要的不是證據——是心裡有數。''

  ''是。''

  王殷叉手領命,轉身走出去。腳步很輕——他已經本能地意識到,從這一刻起,院中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傳到第四個人耳朵里。

  孟岐背起藥箱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。

  ''小子。''

  他叫劉承訓''小子''。這個稱呼從第一天就沒變過,不管面前這個人是世子還是皇子。

  ''你身邊的水很深。深到我一個看病的老頭子都覺得後脊樑發涼。''


  ''先生怕嗎?''

  孟岐咧嘴一笑。那張乾枯的老臉上皺紋擠在一起,像一顆風乾的核桃裂了縫。

  「大夫怕甚麼?大夫管的是病。至於這病是怎麼來的——那是你的勾當。「

  說完推門走了。

  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劉承訓獨自坐了很久。

  窗外暮色漸沉,太原城的輪廓在昏暗中一點點模糊。遠處城頭的火把次第亮起來,像一條斷斷續續的橘色線縫在天地交界處。巡夜的號角聲從北牆方向傳來,低沉悠長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院中。

  老槐樹的枝杈在暮色里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。他在樹下站定,雙腳與肩同寬,膝蓋微曲,雙拳抱於腰間。

  沉。穩。勻。

  一刻鐘。兩刻鐘。

  他沒有停。

  大腿在發顫。第一刻鐘過後膝蓋就開始發酸,第二刻鐘時整條腿都在打哆嗦,像繃緊的弓弦隨時要斷。汗水從額頭沁出來,順著臉頰滴在青石地上。

  臘月的太原,夜風颳骨。他渾身濕透了內襯,冷風一鑽就是一個哆嗦。

  但他沒有停。

  兩刻鐘。

  一聲悶哼。他扶住樹幹,緩緩直起身來。

  雙腿麻木。視野邊緣泛起一陣黑霧。他閉上眼深呼吸了十幾息,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鬆開手。

  從一刻鐘到兩刻鐘。

  翻了一倍。

  不是因為身體好了多少——孟岐的新方才吃了幾天,不可能立竿見影。

  是因為他知道了一件事:有人不想讓他好起來。

  那他偏要好起來。

  遠處更鼓沉沉響起。三更天。

  距離初三還有八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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