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勸進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燒退了。

  不是一夜退乾淨的——是在接下來的三天裡,一點一點地退。第一天降到手心摸上去只有微溫,第二天額頭恢復了正常體溫,第三天早上起來居然覺得餓了。

  孟岐的藥沒有斷過。每天三碗,早中晚各一碗,苦得人直皺眉。老頭盯得跟催命一樣——''一口都不准剩''。他連煎藥的火候和時辰都有嚴格要求,跟侍從翻來覆去交代了三遍,那個負責煎藥的小廝被他罵哭了兩回。

  站樁也沒有斷。

  風雪過後的第二天,劉承訓裹著狐裘站到了院中。積雪沒過腳踝,他把靴子底下墊了一層乾草,雙腳踩在上面,膝蓋彎下去。

  一刻鐘。

  只站了一刻鐘。退回了發燒之前的水準。

  孟岐在廊下看著,沒有攔他。

  ---

  而太原城外的天下,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。

  消息像冬天的寒氣一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——擋不住,躲不開。

  正月初十,契丹大軍入汴京。後晉滅亡。石重貴被俘北遷,晉室宗廟為契丹兵所毀。汴京皇宮中可搬的東西被搬了個乾淨——金器、帛緞、法駕、樂器、圖籍,甚至連銅柱上的銅皮都被颳走了。信使說,汴京城中百姓閉戶不出,街巷之間只有契丹騎兵的馬蹄聲,和偶爾傳來的哭嚎。

  正月十五前後,第二波消息到了。更壞。

  耶律德光在汴京大殿上穿了中原天子的赭黃龍袍,坐上了沾滿劉知遠老對頭石敬瑭屁股印的御座,宣布改國號''大遼'',自稱''大遼皇帝''。然後大封百官——契丹貴族占了所有要害位置,後晉舊臣被打發去做副手和跑腿的。緊接著就是''打草谷''——契丹人管搜刮百姓叫''打草谷'',跟在草原上放牧打獵一個詞。騎兵分散到汴京周邊各州縣,見糧搶糧,見牛牽牛,遇到反抗的就殺。一個月之內,中原腹地從相州到陳州,數百里範圍內烽煙遍地。

  二月初,消息的性質開始變了。

  不再只是壞消息——開始夾雜著另一種聲音。

  義軍。

  相州百姓揭竿而起,打死了一個契丹百戶。陳州的鄉紳糾集了三千壯丁據城自守。澶州一個叫梁暉的前晉軍小校,帶著兩百潰兵伏擊了一隊''打草谷''的契丹騎兵,殺了三十多人,繳獲戰馬五十匹。

  消息傳到太原的時候,梁暉的名字被抄在一張皺巴巴的信箋上,信箋由快馬送到北平王府——不,現在叫行宮了——轉了三道手才到劉知遠案頭。

  這些消息在太原城內引發的震動,比任何一場寒流都劇烈。

  太原本來就是一座兵城。城中兩萬多駐軍加上徵調的丁壯,幾乎家家戶戶都跟軍中有關係。而這些兵卒的家眷親族,大半在河北河南——契丹人''打草谷''打的就是他們的家。

  最先炸鍋的是底層兵卒。

  校場上的操練聲一天比一天躁。都頭們彈壓了幾次,彈壓不住——你怎麼彈壓?人家老家來了信,說爹娘被搶了糧、弟弟被殺了、嫂子被契丹人擄走了。你叫他安心操練?

  然後是中層將領。

  那天傍晚,王殷帶回了一個消息。

  ''世子。城東駐營的步軍右營出事了。''

  ''什麼事?''

  ''趙弘文營里的兵卒今天午後聚了一伙人,在營門口鬧。說要南下打契丹。趙弘文彈壓不住,叫了史牙將的人過去才散了。散是散了,但嘴上還在罵——罵契丹人,也罵朝廷不出兵。''

  ''罵誰的朝廷?''

  ''……都罵。罵大晉沒用,罵咱們也沒用——說

  「太原坐擁幾萬丘八,縮在城裡眼睜睜看契丹狗欺負百姓,跟杜重威那廝有甚麼兩樣!「

  跟杜重威有什麼兩樣。


  這句話是一把刀。杜重威裹挾二十萬大軍降契丹,是整個後晉滅亡的直接導因,也是劉知遠在太原咬碎了後槽牙的恥辱。拿杜重威來類比太原——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——都戳到了所有人最深的痛處。

  ''鬧的人是什麼來路?''

  ''屬下查了。領頭的是右營一個伙長,叫陳七,河北人。他全家都在真定。上個月真定的消息斷了——來的信使說真定已經被契丹人占了,城裡的百姓被搜刮一空。陳七的家人沒有任何音訊。''

  劉承訓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''這個陳七——背後有沒有人?''

  ''屬下多嘴問了幾句。像是自發的。趙弘文說這些天營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,不止陳七一個人——好幾個都頭都跟他反映過,底下的兵卒坐不住了。趙弘文的原話是「再不動彈,弟兄們自個兒便要動了。「。''

  再不動,弟兄們自己就要動了。

  這句話不是威脅。在五代,這句話是一種預兆——五十年來每一次改朝換代,都是從這句話開始的。後唐滅後梁——兵卒擁立莊宗。後晉取代後唐——石敬瑭被軍中擁立。軍隊的意志不是皇帝的意志——軍隊的意志就是天命本身。

  誰攔著天命,誰就會被天命碾碎。

  劉承訓把這件事記在心裡,沒有評論。

  當晚,他沒有睡好。不只是低燒的緣故——是外面的空氣本身在變。太原城的夜風裡多了一種東西,像弓弦繃到極限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嗡鳴,聽不太真切,但你知道它在那裡。

  ---

  真正的風暴在二月初二那天到來。

  那天是軍議。

  劉知遠連著幾天沒有召集大規模軍議——他一個人待在後院小書房裡,面前攤著河北地圖,誰也不見。侍從端去的飯食原封不動地端回來。行宮裡的人走路都縮著肩膀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但初二這天,他開了一場軍議。

  不是後院小書房——是前堂。規格拉滿。

  四大重臣全部到場:蘇逢吉、楊邠、史弘肇、郭威。此外還有十幾個中層將領——各營指揮使、都頭、參軍。前堂里擠了二十多人,站都站不開,鐵甲和革帶碰撞的聲音在堂中此起彼伏。

  劉承訓也在。坐在左側末席,靠近門口的位置。他今天特意讓王殷替他收拾了一下——換了一件乾淨的赭色窄袖袍,幞頭裹得整齊,臉上雖然仍舊蒼白但精神尚可。不是為了出風頭——是為了不讓人把他當成一個隨時要倒的病秧子。

  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對。

  以往的軍議——哪怕是討論最緊急的軍情——總有一些寒暄、幾句粗話、史弘肇的大嗓門和蘇逢吉圓滑的開場白。但今天沒有。二十多個人坐在堂中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火盆里的炭發出''噼啪''的聲響,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十倍。

  劉知遠坐在上首,虎目半闔。那道舊傷疤在燈火下像一條沉睡的蜈蚣。他穿著一身玄色窄袖袍,腰間的蹀躞帶上小刀和火石一如既往地掛著。但今天他的右手沒有按在扶手上——擱在膝蓋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  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有人開始不自覺地吞咽唾沫,久到火盆里一截炭燃盡了塌下去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郭威。

  他站起身,叉手行禮。動作不急不緩,脊背挺得筆直——在滿堂甲冑之中,他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灰袍,頭裹一頂洗得發白的幞頭,看上去更像一個來串門的鄉紳而不是樞密副使。但恰恰是這種樸素,讓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壓住了滿堂的躁氣。

  ''大王。''

  他沒有用''陛下''。劉知遠還沒有稱帝,還是北平王——雖然這個稱號在契丹滅晉之後已經失去了任何實際意義。

  ''中原已亂。晉室已亡。百姓塗炭,群雄觀望。天下如棋盤傾覆,棋子四散——但總得有人把棋盤扶起來。''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個人的臉,然後回到劉知遠身上。

  ''大王威震河東三十年,人望所歸。臣以為——大王當正大位,以安天下。''


  八個字:''大王當正大位,以安天下。''

  堂中一靜。

  這八個字就是''勸進''。在五代,勸進不是請客吃飯——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勸早了是逼宮,勸遲了是怯懦。勸的人要掂量——主上到底想不想聽這話?聽了會不會翻臉?不翻臉又會不會記這筆帳?

  但郭威的時機踩得極准。契丹入汴已經一個月,中原義軍四起但群龍無首。軍中將士躁動不安,底層兵卒已經在喊''太原坐擁幾萬兵還縮在城裡''。這股氣壓再不釋放,就不是勸進不勸進的問題了——是兵變不兵變的問題。

  郭威是在替劉知遠接一把火。火不在他手裡接著就會燒到所有人身上。

  堂中安靜了約莫三息。

  然後——不是第二個人站起來,是所有人幾乎同時動了。

  楊邠第二個起身。他叉手行禮,語速緩慢而清晰——這個人說話永遠像在稱量每一個字的分量:

  ''大王。臣掌樞密以來,日夜整飭軍需糧草。太原存糧十八萬石,足支半年。各營將士兩萬三千,可征丁壯近萬。若大王正位南下——''他微微一頓,用了一個極其精準的詞,''——糧草輜重,臣可保無虞。''

  他沒有說''大王當稱帝''。他說的是''如果大王稱帝,後勤我包了''。典型的楊邠風格——不表態度,只擺條件。但條件本身就是態度。

  史弘肇沒有楊邠的耐性。

  他一拍大腿站起來,鐵塔般的身軀在堂中投下一大片陰影。蹀躞帶上的鐵環撞出一串急促的叮噹聲。他的叉手禮行得潦草至極——右手在胸前一拍就算完了,嗓門已經扯開:

  「打!管他鳥名分不名分!先把契丹狗攆出中原再說!大王要坐那把交椅——俺第一個替你扛刀!不坐也成——但路得先殺出來!「

  粗話連篇,但意思赤裸裸的:你當皇帝,我給你打仗。

  蘇逢吉最後開口。

  他站起來的姿態最優雅——叉手行禮時雙手的位置恰到好處,身體前傾的角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。他的聲音溫潤而圓滑,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綢緞:

  ''大王德望素著,仁心及遠。契丹殘虐中原,天人共怒。今四方英雄翹首以盼,百姓嗷嗷待哺——大王若不正大位,則天下雖有主而無君,雖有望而無歸。臣以為——宜擇吉日登基,先正名分,然後揮師南下,天下可傳檄而定。''

  四個人。四種風格。四種立場。但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勸進。

  劉承訓坐在末席,一字不漏地聽著。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。

  四個人的順序。

  郭威第一個開口——他是''點火''的人。楊邠第二個——他是''加柴''的人。史弘肇第三個——他是''煽風''的人。蘇逢吉最後——他是''收口''的人。

  這個順序是提前商量好的,還是現場自然形成的?

  他看了一眼郭威。郭威的臉上波瀾不驚。看了一眼楊邠。楊邠面色如常。

  提前商量過。

  至少郭威和楊邠——這兩個人在軍議之前一定碰過面。可能是昨晚,可能是今天一早。郭威負責開口,楊邠負責兜底,史弘肇負責把氣氛推起來,蘇逢吉負責給一個漂亮的收場。

  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。台上的演員各司其職,唯一的觀眾只有一個人——劉知遠。

  而劉知遠——

  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虎目掃過四個人的臉,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停留。那種掃視不像是在看人,更像一頭老虎在丈量自己的領地——不是在看你,是在看你身後那片地。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堂中的沉默比之前更重了。四個人都說完了,等著他開口。二十多個中層將領屏住呼吸,手心沁出了汗。


  終於,劉知遠開口了。

  ''諸位的意思——我知道了。''

  聲音低沉渾厚,像遠處的悶雷。

  ''但——''

  他站起來。虎皮交椅在身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。他走到堂中的火盆旁邊,伸出右手烤了烤——不像是冷,更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的話找一個節奏。

  「當年莊宗何等了得——滅梁、平蜀、定中原。末了怎麼死的?死在興教門的亂兵手裡。連屍骨都燒了,拿樂器蓋著的灰堆。「

  ''明宗也不差。馬上天子,二十年老兵。坐了那把椅子之後呢?兒子反了、養子反了、自己憂憤而死。棺材還沒釘死呢,潞王李從珂就打進了洛陽。''

  ''石敬瑭——''他冷笑了一聲,嘴角那道舊傷疤在笑意中扭動,「石敬瑭割了燕雲十六州換那把交椅。結果呢?兒子石重貴連交椅都坐不穩,被杜重威那狗賊連鍋端給了契丹。「

  他轉過身,面向堂中所有人。

  火光從他背後映上來,把他魁梧的輪廓鍍上一層暗紅色的邊——像一座山。

  ''二十年。三個朝廷。五個皇帝。沒有一個活過十年的。''

  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那把交椅——燙腚。「

  堂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沒有人敢接話。連史弘肇都閉了嘴——他粗,但他聽懂了。這不是劉知遠在拒絕,這是劉知遠在問一個問題:

  你們讓我坐那把椅子——憑什麼?憑什麼我不會變成下一個莊宗、下一個明宗、下一個石敬瑭?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''此事——非人臣可議之。''

  然後他轉身走回虎皮交椅,坐下。揮了揮手。

  ''散了。''

  ---

  眾人魚貫而出。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在廊下交織成一片,像一陣細密的鐵雨。

  劉承訓走在最後。

  他出門時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郭威和楊邠並肩走出了前堂,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,近到手肘幾乎碰著手肘。但他們沒有說話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
  走到中院廊下時,王殷湊過來。

  ''世子,大王說這話——是什麼意思?''

  ''意思是——再勸一次。''

  王殷一愣。

  劉承訓沒有解釋。他裹緊狐裘,在晨風中站了一會兒。遠處校場方向傳來整齊的喝喊聲——兵卒們在操練,聲音比往日更響、更燥。

  他很清楚劉知遠在做什麼。

  不夠

  不夠什麼?

  不夠隆重。不夠''被逼無奈''。不夠''天命所歸''。

  五代的皇位不是禪讓得來的——每一個坐上那把椅子的人都需要一個故事。莊宗的故事是''替父報仇、滅梁復唐''。石敬瑭的故事是''末帝無道、順天應人''。

  劉知遠需要什麼故事?

  ''契丹殘虐、晉室已亡、天下無主、萬民來歸。''

  這個故事的核心不是''劉知遠想當皇帝''——是''劉知遠不得不當皇帝''。是天下逼他、將士逼他、百姓逼他、大勢逼他。他三推三讓、勉為其難、不得已而為之。

  所以第一次勸進——必須被''拒絕''。

  不拒絕,故事就不成立。一勸就答應的皇帝——那叫造反,不叫應天。


  劉承訓在心裡把這個邏輯理得清清楚楚。他前世做軍事歷史博主時翻過無數這種''勸進——辭讓——再勸——再讓——三勸——勉受''的案例。從王莽到曹丕到趙匡胤,套路大同小異。區別只在於——有的人演得好,有的人演得差。

  劉知遠演得好嗎?

  好。他剛才那段話不像在演——''三個朝廷、五個皇帝、沒有一個活過十年'',說的是真心話。他確實怕。不是怕當皇帝——是怕當了皇帝之後的事。

  但怕歸怕,這把椅子他必須坐。不坐的話,底下那些兵卒自己就會找人坐——到時候坐上去的人姓不姓劉就不好說了。

  ''世子。''王殷壓低聲音,''今天軍議上您一句話都沒說?''

  ''不需要說。四個重臣全部勸進,我一個世子再開口就是畫蛇添足。''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''何況——這是第一次。還會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該說的話,要留到對的時候說。''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次勸進在三天後。

  但這一次不是在前堂——是在校場。

  事情的起因是一封信。

  二月初四,一個渾身泥血的信使從南邊跑進了太原城。馬在城門洞裡倒斃——第二匹了。信使被親兵架著送到行宮,手裡攥著一封從懷州轉來的急報。

  急報的內容只有兩行字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:

  ''契丹搜糧至懷州。城中糧盡,百姓食樹皮草根。有人易子而食。''

  太原城裡傳開得很快——信使被送進行宮的時候經過了東營的營門,有兵卒認出了他身上泥血的痕跡和信使的裝束。消息從東營傳到西營,從西營傳到校場,從校場傳到城中百姓的耳朵里,不過半天的工夫。

  當天傍晚,校場出事了。

  不是譁變——比譁變更微妙、更危險。

  校場上聚了大約兩千多人。不是有人組織的——是自發的。下了操的兵卒們沒有散去,三三兩兩地聚在校場上,越聚越多。有人蹲在地上罵娘,有人攥著槍桿子默不作聲,有人紅著眼眶跟旁邊的人說自己家在懷州、在相州、在衛州——那些地方現在都在契丹人手裡。

  劉承訓得到消息時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他裹著狐裘站在院門口,遠遠地看著校場方向的火光——有人點了火把,不是為了照明,是情緒需要一個出口。

  ''世子,要不要去看看?''王殷的手已經按上了橫刀柄。

  ''不去。這不是我該出面的事。''

  ''那——''

  ''父王會去的。''

  他說完這句話不到一刻鐘,行宮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  劉知遠騎著那匹通體烏黑的河曲馬,只帶了四個親兵,直奔校場。

  他沒有穿甲——一身玄色家常袍,腰間蹀躞帶上的小刀在夜風中晃動。劉承訓沒有跟去。他站在院門口,隔著幾重院落和一道營牆,只能聽到遠處模糊的聲響——馬蹄聲停了,然後是一陣短暫的騷動,然後是劉知遠的聲音。

  聽不清說了什麼。太遠了。但那聲音的質地他辨得出來——低沉、渾厚、不急不緩,像一塊巨石沉入水底,水面上只泛起幾圈不大的漣漪,但水底下所有的東西都被壓住了。

  然後是安靜。

  長長的安靜。

  再然後——一個聲音從校場方向炸開來。不是一個人的聲音,是幾百個喉嚨同時發出的一聲吼。

  ''大王萬歲!''

  劉承訓的瞳孔微縮。

  不是''北平王萬歲''——是''大王萬歲''。


  在五代的軍隊裡,''大王''和''北平王''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稱謂。''北平王''是朝廷冊封的爵號,是制度內的名分。而''大王''——在沙陀軍中,''大王''是將士對他們心目中的共主的稱呼,帶著草原部族擁戴可汗的底色。

  將士們不是在喊一個爵號。他們是在喊一個人。

  ''萬歲——''

  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。兩千多人的喊聲被夜風裹著送進行宮的每一個角落,灌進每一扇窗戶、每一道門縫。侍從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親兵們握緊了刀柄,連孟岐都從西廂門裡探出了半個腦袋。

  王殷的臉在火光中繃得鐵緊:''世子——這是兵諫?''

  ''不是兵諫。''劉承訓的聲音很輕,''是擁立。''

  兩個詞。天壤之別。兵諫是威逼,是以下犯上。擁立是推戴,是天命所歸。

  同樣的兩千人聚在校場上喊同樣的話——區別在於劉知遠去了。他親自去了。他騎著馬走到那些躁動的兵卒中間,不穿甲、不帶大隊親兵,只帶四個人——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:我不怕你們。我是你們的人。

  然後兵卒們自發地喊出了''大王萬歲''。

  不是被安排的——至少看上去不是。

  劉承訓在心裡嘆了口氣。看上去不是——這四個字才是關鍵。

  至於實際上是不是……他看了一眼行宮前院的方向。郭威今天下午進過一趟行宮,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。楊邠的親兵下午在校場附近轉了兩圈。

  這些碎片拼在一起,畫面很清楚。

  第一次勸進是在堂上,文的。被''拒絕''了。

  第二次勸進在校場,武的。不是四個重臣勸——是兩千多將士勸。不是說''請大王正位''——是喊''大王萬歲''。

  性質變了。

  堂上的勸進可以拒絕。校場上兩千將士的呼聲——你拒絕試試?五代五十年,每一個拒絕軍心的人,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王殷派去校場的親兵在半個時辰後回來了。

  ''大王在校場上說了幾句話——屬下打聽到的大致意思是:'弟兄們的心意我知道了。但當不當皇帝不是我一個人的事,要從長計議。今天都散了,該操練操練,該歇息歇息。天塌不下來。'''

  從長計議。

  又是一個模糊的詞。不是答應,但比''再議''進了一步。''再議''是推回去,''從長計議''是接住了——接住了這股力量,但還沒有完全放開手。

  ''然後呢?''

  ''然後大王騎馬回行宮了。走之前——''親兵猶豫了一下,''屬下看到郭樞副在校場邊上站著。大王路過他身邊時勒了一下馬,兩個人好像說了句什麼,但聽不清。然後大王就走了。''

  劉知遠和郭威在校場邊上交換了一句話。

  什麼話?

  不需要猜。大致意思一定是——差不多了。

  第一次推了。第二次接了。第三次——就該收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回到院中,劉承訓讓王殷關上門。

  ''你覺得——第三次會在什麼時候?''

  王殷想了想:''三天之內?''


  ''不會那麼快。''劉承訓搖頭,''前兩次間隔三天,第三次要再等幾天——讓外面的聲勢再漲一漲。最好是等一個契機——一個足夠大的事件,讓'不得不稱帝'這個理由無可辯駁。''

  ''什麼樣的事件?''

  ''比如——更多的義軍消息傳來。或者某個大藩鎮主動遣使來歸。或者契丹在中原做了一件特別過分的事,激起更大的民憤。''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''又或者——軍中再出一件事。''

  王殷的表情變了。

  ''世子的意思是——今晚校場的事,還會再來一次?''

  ''不一定是校場。形式會不一樣。但意思是一樣的——'天命不可違,大王不能再推了'。''

  他裹緊狐裘,走回屋內。在榻沿坐下時膝蓋''咯''的一聲響——站太久了。

  ''王殷。接下來幾天你盯著兩件事。第一,軍中的動向——哪些將領在串聯、誰在組織下一次勸進、用什麼方式。第二,蘇相的動向——這種時候他一定不會閒著。''

  ''是。''

  ''還有一件事。''他想了想,''替我找一匹黃布來。''

  ''黃布?''

  ''赭黃色的。不需要太大——夠做一件袍子就行。質地不必太好,粗絹就夠了。''

  王殷看著他,目光中閃過一絲茫然,隨即變成了某種領悟。

  ''世子是要——''

  ''備著。不一定用得上。但到了那個時候——總得有人準備好。''

  王殷叉手領命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夜深了。遠處校場方向的火光已經滅了,兵卒們散去了。但那聲''大王萬歲''還在太原城的夜空中迴蕩——不是真實的聲音,是留在每個人心裡的餘震。

  劉承訓躺在榻上,含了一小撮安神藥末在舌下。

  距離第三次勸進——應該不遠了。

  而他要做的準備——也不只是一匹黃布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