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留守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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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有雲沒有再說那些表決心的套話。

  他默默站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那個掉了漆的鐵皮暖水瓶前。

  拿過石桌上一個洗得發黃的粗瓷茶杯,倒了一杯白開水。

  端著這杯還在冒熱氣的水,陳有雲走到魯瞎子面前。

  他微微彎下腰,雙手恭敬的把茶杯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老爺子,您教教我這碗面。只要能和您學個一招半式,您讓我幹什麼,我絕無二話。」

  魯瞎子坐在竹椅上,那隻渾濁的右眼看了看冒著熱氣的茶杯,又看了看陳有雲。

  老頭沒吭聲,他伸出乾枯的手指,接過了那杯白開水,象徵性地抿了一口,隨手擱在石桌上。

  「這杯茶我喝了,但師父這兩個字,你還不能叫我。」

  老頭扶著椅背慢吞吞地站了起來,捶了捶後腰:「我得回一趟重慶,去我老婆子的墳頭拔拔草。這一去一回,得三天。」

  陳有雲一愣:「那您這……」

  「我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。」老頭指了指院子外面那條錯綜複雜的弄堂,「這老城廂里,住的都是些等拆遷的窮苦人家,年輕人去外地打工,留下的全是些孤寡老人和爹媽不管的野孩子。我這幾年閒著沒事,每天中午和晚上,都會在院子裡支口大鍋,給弄堂里的老弱病殘做兩頓飯。不收錢,就圖個心安。」

  老頭轉過身,獨眼盯著陳有云:「我不在的這三天,弄堂里這三十多口人的飯菜,交給你了。」

  陳有雲點點頭:「行,包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「別答應得太早。」老頭走到裡屋門口,停下腳步囑咐了一句,「食材你自己去菜市場買。記住了,這些人牙口不好,腸胃也弱,別拿你夜市里那一套重油重辣的菜來糊弄。三天後我回來,要是弄堂里的街坊有一個說你做的飯難吃,或者吃壞了肚子,你以後別登我的門。」

  看著老頭掀開門帘進了屋,陳有雲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老爺子,您放心回。這三天,這口鍋我替您扛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就在陳有雲在老城廂接下這口大鍋的同時,開心大排檔昨晚做出來的那批冰皮月餅,已經在外面兜轉了一圈。

  JA區,干休所的小院裡。

  丁老戴著老花鏡,手裡端詳著阿成送來的那個印著「開心大排檔」簡易貼紙的透明盒子。

  「這小陳,又搞什麼名堂?月餅怎麼放冰箱裡,拿出來還這麼軟?」丁老捏了捏那半透明的麵皮,有些納悶。

  一旁的保姆笑著說:「丁老,要不我給您切一塊嘗嘗?不過您這血糖,可不能多吃啊。」

  「切一小塊我嘗個鮮。」

  保姆拿刀切了一塊紫薯芋泥的遞過去。丁老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著,眼睛微微一亮。

  沒有傳統蘇式月餅那種掉渣的油膩,也沒有廣式月餅那種噎人的甜。

  冰涼軟糯的表皮在嘴裡化開,裡面的芋泥帶著奶香,不用怎麼費力嚼就能咽下去。最關鍵的是甜度控制得很好,吃著清爽。

  「不錯。這應該是港島那裡冰皮月餅的做法。」丁老滿意地點了點頭,「不甜不膩,適合我們這些沒牙的老骨頭。小李啊,你把剩下這三個收冰箱裡,明天老李他們幾個過來下棋,拿出來給他們也嘗嘗。」

  另一邊,黃浦江畔的一家酒吧包廂里。

  王胖子把幾個盒子往茶几上一扔,引來周圍幾個富二代朋友的側目。

  「胖子,你腦子進水了?大半夜來酒吧喝酒,你帶幾個破糕點過來幹嘛?」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「這叫冰皮月餅,店裡自己弄的,外面可買不到。」王胖子也不客氣,自己先開了一盒抹茶紅豆的,「嘗嘗,還有個榴槤味的,不吃後悔啊。」

  「榴槤做月餅?噁心不噁心。」旁邊一個女孩皺著眉頭。

  不過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,一個稍微年長點的男人拿牙籤挑了一塊榴槤冰皮放進嘴裡。

  他嚼了兩下,眉頭舒展開來:「誒?這味道有點意思。冰冰涼涼的,榴槤味挺正,混著奶酪的酸甜,一點都不糊嗓子。」

  聽他這麼說,包廂里的幾個人也跟著嘗了幾塊。

  雖然大家平時什麼好東西都吃過,但在2008年這會兒,冷加工的冰皮月餅確實算個稀罕物,尤其是這幾款創新的口味,很對這幫年輕人的胃口。


  「胖子,這玩意兒包裝要是弄得講究點,拿去送人挺有面子的。」剛才那個黃毛湊過來,「明兒給我弄五十盒,快過節了,我正好拿去給我爸公司那些客戶送禮。吃個新鮮嘛。」

  「我也要三十盒,胖哥,你可得給我留著啊。」那個女孩也跟著附和。

  王胖子樂了:「想要行啊,先把定金交了。這可是純手工定製限量款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陳有雲回到排檔的時候,已經是半夜了。

  排檔的生意依舊熱火朝天。

  他剛走進大堂,就看到陳幼英伏在吧檯上,手裡還捏著支筆,手邊散落著幾張畫了草圖的A4紙。

  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顯然是忙了一天了,居然在吵鬧的大堂睡著了。

  而在她的胳膊下面,壓著一個筆記本。

 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數字。

  陳有雲脫下外套,剛想披在她身上,陳幼英卻醒了。

  「有雲?你回來了?」陳幼英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哈欠,順手把那個筆記本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你昨晚讓胖子去送月餅那招挺管用。半夜胖子打電話過來,說他那幫朋友訂了一百多盒。還有李衛大哥那邊,以公司的名義下了兩百盒的員工福利單。定金我都記在帳上了。」陳幼英指著本子,「等今天衛生局的增項批下來,咱們就可以放開手腳接單了。」

  看著她眼底的烏青,陳有雲心裡有些過意不去,伸手把她亂掉的頭髮別到耳後:「辛苦了。不過這幾天,冰皮月餅的事得全靠你和子豪盯著了。」

  陳幼英一愣:「交給我?你要去哪?」

  「我要去學做菜。」陳有雲從吧檯下面拉出自己的帆布包,「我找了位老前輩,這幾天我得住在他那兒。月餅的配方和比例我都寫在後廚的白板上了,沒多大技術含量,子豪帶著大伙兒按流水線做就行,品控出不了問題。」

  「學做菜?去哪學?」

  「就在HP區老城廂的福履里弄堂。」陳有雲把拉鏈拉上。

  「那離我家挺近啊,就隔了兩條街。」陳幼英精神了一些,「我正好明天調休,我跟你一塊兒去認認門,順便看看你是怎麼跟高人學藝的。」

  陳有雲笑了笑:「行,那就一起過去。不過那地方條件差,你別嫌棄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九點,HP區老弄堂。

  陳有雲拎著帆布包,陳幼英跟在他身邊,兩人避開地上的水窪,往弄堂深處走。

  「有雲,你看那邊。」

  陳幼英突然停下腳步,指了指前面。

  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,正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半個乾癟的白面饅頭,就著一碗涼水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

  不遠處的一個公用自來水槽邊,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,正費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。

  老太太的手泡在冷水裡,凍得通紅。

  看到這一幕,陳幼英沉默了。

  「這片老弄堂等拆遷等了好些年了。」陳有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聲音平緩,「有點本事的年輕人都搬出去了,剩下的都是些沒錢的孤寡老人,還有外地打工留下的孩子。」

  兩人來到魯瞎子的院門前,推門進去。

  老頭已經走了。

  院子中央的老水井旁,架著一口生鐵大鍋,旁邊是一個用紅磚壘起來的土灶,碼著一堆劈好的木柴。

  案板上壓著半塊磚頭,下面墊著張紙條。

  陳有雲抽出來看了一眼:【米麵在缸里,菜自己買。中午十二點,晚上六點,準時開飯。】

  陳幼英湊過來看了看紙條,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那口大鐵鍋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弄堂外那些蹣跚的身影,作為記者的職業直覺,讓她腦海里突然有了一個想法。

  「有雲。」陳幼英看著他,「台里正好在籌備中秋特別企劃,大家都在報選題,大多是去拍些大酒店的團圓飯,或者晚會彩排。」

  「我想拍拍這裡。」

  她指著弄堂:「拍拍這些留守老人和孩子,也拍拍你這三天是怎麼支起這口大鍋,給他們做飯的。這可比那些光鮮亮麗的晚會有意義多了,也算是替他們這些老街坊發發聲,讓社會多關注一下。」

  陳有雲看著她認真的神情,笑了。

  「行啊。你拍你的新聞,我做我的飯。」

  他把帆布包扔在屋檐下,挽起襯衫的袖子,走到土灶前試了試火門,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。

  「走吧,陳大記者。先陪我去趟菜市場。這三十多口子人還等著吃飯呢,中午總不能讓他們餓肚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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