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包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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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哧溜——」

  陳有雲大口吞咽著碗裡的最後一口麵條,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他顧不上擦汗,雙手端起那個粗瓷大碗。

  仰起脖子,將碗底那口麵湯,一口氣灌進了喉嚨里。

  陳有雲放下空碗,握著筷子的右手,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。

  他呆坐在小石凳上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
  神級菜品。

  自從他帶著系統重生以來,他靠著系統賦予的熟練度,靠著前世的經驗,做出了無數道讓食客拍案叫絕的菜餚。

  開心大排檔每天排起長龍,複賽逼平陳偉雄,這一切讓他的自信心膨脹到了極點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在這個年代的餐飲界,就算不能橫著走,也絕對算得上是頂尖高手了。

  可是,系統給出的評價永遠停留在「大師」、「精通」,卻從來沒有給出過「神級」這兩個字。

  直到今天。

  這碗看似普通,在上海灘隨便找個街邊麵館都能點到的紅燒牛肉麵。

  竟然就是他苦苦尋找的神級菜品。

  「呼……」陳有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放下筷子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對面正慢條斯理吃著面的老頭。

  「老爺子……」陳有雲喉結滾了滾,「這碗面下料的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,燉肉的法子像是粵菜的手法。」

  陳有雲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爆鍋用的豆瓣醬和花椒,是川菜做法。粵式和川式。您……您到底是怎麼做到,把它們融合得這麼天衣無縫的?」

  正低頭夾著一塊牛腩的老頭,聽到這番話,筷子微微一頓。

  他抬起那隻渾濁的右眼,詫異地看了陳有雲一眼。

  他放下筷子,伸手在舊褲子的口袋裡摸索了半天,摸出一根乾癟的旱菸袋。

  「吧嗒,吧嗒。」

  老頭深吸了兩口,青藍色的煙霧在長滿青苔的小院裡裊裊升起。

  「你小子,舌頭倒是有點天賦。」老頭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你說得沒錯。這面里的確是兩種手法。」

  老頭靠在竹椅上,望著院子角落那口老水井,思緒仿佛被這口煙帶回了幾十年前。

  「我是廣東順德人。俗話說,食在廣州,廚出順德。我十幾歲就在後廚里當學徒,學的是最正宗的粵菜手藝。」老頭指了指石桌,「而我老伴,是個地地道道的四川重慶妹子。」

  「我們倆,是在當年上海國際飯店的後廚里認識的。那時候我心高氣傲,切菜的刀工整個飯店沒人比得過我。我們廣東人做菜,講究的是原汁原味,靠高湯去吊出食材本身的鮮美。我這輩子最看不起的,就是你們現在這些小年輕,動不動就抓一把辣椒、撒一把孜然,用一堆重口味的香料去掩蓋食材本身的不新鮮。」

  老頭說到這兒,語氣里還帶著當年那股子國宴大廚的傲氣。

  但隨即,他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帶著苦澀和懷念的笑意。

  「可偏偏,我看上的那個重慶妹子,是個無辣不歡的暴脾氣。吃個青菜都得拌兩勺油潑辣子。」

  「我們倆因為這口味的事兒,為了到底是清湯好還是紅湯好,在灶台上吵了整整三年。後來結了婚,還是吵。她嫌我做的清蒸魚、白切雞太淡,像是在吃草。我嫌她做的毛血旺、水煮肉片簡直是在吃火藥,燒胃。」

  「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。都覺得自己的手藝才是正宗。」

  老頭的手指在粗糙的石桌表面無意識地摩挲著,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直到後來有一天,她生了重病。病得很重,吃什麼吐什麼,連喝口白粥都反胃。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」

  「胃口極差的時候,人總是會想念小時候的味道。她躺在床上,跟我說,她什麼都吃不下,就想吃一碗老家那種飄著紅油的紅燒牛肉麵。要辣,要麻。」

  老頭握著菸袋的手微微發緊,骨節泛白。

  「我當時站在灶台前,手都是抖的。她病成那樣,腸胃根本受不了那種重油重辣的刺激。可是她想吃,我能不給她做嗎?」

  「那天,我第一次違背了我學了幾十年的規矩。」老頭深吸了一口旱菸,眼底閃過一絲水光,「我怕她受不了,就偷偷把她平時炒底料的干辣椒和花椒減了一半。我還加了我們順德老家的陳皮和冰糖,用這種溫潤的甘甜去調和花椒的燥熱。」


  「面端過去的時候,我都做好被她罵的準備了。我怕她罵我不懂川菜,罵我做的是四不像。」

  老頭說到這裡,突然停住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粗瓷海碗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弄堂里的秋風吹過,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,落在石桌上。

  「結果呢?」陳有雲忍不住輕聲問道。

  老頭慘然一笑:「結果她吃了一口,一邊被辣得流眼淚,一邊又捧著碗,把連面帶湯喝了個底朝天。」

  「她摸著我的臉,告訴我,那雖然不是正宗的重慶味,但那是她這輩子,吃過最好吃的一碗牛肉麵。」

  「後來,她還是走了。」

  老頭敲了敲菸斗里的菸灰,把菸袋別在腰帶上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那隻右眼盯著陳有雲。

  「從那以後,這碗不守規矩的紅燒牛肉麵,我就做了一輩子。」

  老頭一字一句地問道:「小子,你現在告訴我,廚藝的最高境界是什麼?」

  陳有雲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平時引以為傲的那些餐飲理論,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老頭沒有等他回答,自顧自地說道:

  「不是你刀工有多快,能把豆腐切成頭髮絲。也不是你認得多少種名貴的進口香料。更不是你懂得用什麼乾冰、液氮去搞噱頭。」

  「是妥協。」

  老頭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在石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食無定味,適口者珍。」

  「兩種完全衝突的味道,為了包容對方,而在烈火烹油中找到的那個平衡點。這面里,沒有粵菜,也沒有川菜。只有她。」

  陳有雲呆呆地坐在對面,聽著這個平淡卻又厚重的故事。

  妥協。

  為了愛去包容。

  食無定味,適口者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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