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夜裡有腳步聲
陳陽沒讓我去。
我早上醒的時候他已經走了。手機上一條消息，六點零三分發的：「別來。「
兩個字。沒有解釋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。打了「陳陽「三個字。刪了。又打了「我跟你去「。刪了。最後發了一個「嗯「。
他沒回。
我放下手機。躺了一會兒。盯著天花板。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光。灰白色的。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。
昨晚沒怎麼睡。蘇晚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夜。鏡子是它的眼睛。砸了沒用。砍了會長。外婆沒寫怎麼辦。
我不知道怎麼辦。
陳陽知道。所以他今天一個人去了。不讓我去。
我翻了個身。面朝牆壁。牆壁很涼。額頭貼上去。
七十九天。陳陽說的。八十天之內，它會走到我家後院。
今天七十九。明天七十八。一天一天地數。
我坐起來。穿上拖鞋。推開臥室的門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客廳的窗簾沒拉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。地板上有光斑。灰塵在光斑里飄。
我媽在廚房。
今天沒做三個菜。兩個。一個炒土豆絲，一個蒸蛋羹。土豆絲切得很細，蒸蛋羹上面淋了醬油和香油。
「昨天剩的肉我燉了湯。「她把湯端上來。「早上喝正好。「
湯是昨晚的紅燒肉剩的。肉已經燉爛了，湯很濃，上面飄著一層油花。
我喝了一口。燙的。
「你今天不用去學校？「她問。
「放假了。「
「哦。「她坐下來。端著碗。喝湯。右手握著碗。黑線從袖口底下露出來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指尖那截——比昨天又淡了一點。從灰白變成幾乎看不出來了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手——指尖那個，好像快沒了。「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翻了翻右手。手指張開又合上。
「是嗎。「她說。「沒注意。「
她繼續喝湯。沒有多想。
我看著她指尖。那截黑線確實快看不出來了。灰白色的，像一道舊傷的痕跡。和正常皮膚之間幾乎分不出界限。
但手腕那一截——純黑的。沒有變化。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退至腕而止。不消不滅。
蘇晚說的。
碗放進水槽之後，蘇晚來了。
她今天帶了筆記本。翻開的。夾著一張紙條。
「外婆的筆記。「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。翻到某一頁。「我昨晚又翻了一遍。有一段之前沒注意到。「
我湊過去看。
字很小。鉛筆寫的。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。
「'淵中之物，以息為引。息出則物覺，物覺則窺伺。窺伺者，非目也，乃意也。意之所至，草枯石裂。'「
我看了兩遍。
「什麼意思？「
蘇晚用手指點著那行字，嘴唇動了一下：「它不用眼睛看。用'意'。意念——大概吧。外婆寫的詞很怪，我也只能猜。它注意到什麼東西，那個東西周圍就會出事。草枯了，石頭裂了。「
「所以那些腳印——「
「不是腳印。是它'看'過的地方。它注意到那片區域了。注意力掃過去，草就死了。「
她翻到下一頁。這一頁更舊。紙角捲起來了。
「'窺伺日久，則息出。息出者，物將動也。'「
她停了一下。
「它看了很久之後，會開始'出息'。出息——不是呼吸。是它的一部分會從洞裡出來。「
「出來多少？「
「筆記沒寫。「
沉默。
窗外有狗叫。兩聲。停了。然後又兩聲。比昨天遠。
我走到窗邊。往外看。巷子裡。陽光很好。石板路上有水漬。不知道誰潑的。一隻黃狗蹲在巷口。耳朵豎著。面朝北坡的方向。
尾巴夾著。身體繃得很緊。
然後它叫了。兩聲。短促的。夾著尾巴叫的。
我叫了兩聲。它沒回頭。
它跑了。尾巴夾著。往巷子另一頭跑。跑得很快。爪子打在石板上。啪嗒啪嗒。
然後巷子空了。
我站在窗邊。看著它跑遠。陽光照在石板路上。水漬在蒸發。
它看到了什麼。或者聽到了什麼。
「陳陽今天去北坡了。「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他早上路過我家門口。「
「他沒讓你一起去？「
「沒有。「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。
「他說讓我在家等著。有情況他會告訴我。「
我點了點頭。
蘇晚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你媽呢？「
「廚房。洗碗。「
「她——「
「不記得了。「
蘇晚沒回頭。手指在窗台上劃了一下。
「那個鏡子，「她說，「昨天陳陽發的照片——你放大看了嗎？「
「看了。鏡子底部有裂紋。地面的。「
「嗯。我看到了。「
她轉過身。看著我。
「裂紋在擴大。「
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陳陽今天早上出發之前給我發了一張。和昨天那張對比——裂紋長了一點。大概多了兩厘米。「
她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。像在說天氣。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住了。沒有再摩挲。指尖壓著封面，指甲發白。
她在忍著什麼。
兩厘米。
昨天十厘米。今天兩厘米。草的死亡範圍在擴大。鏡子底下的裂紋在擴大。
下午。
我坐在院子裡。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西邊。巷子裡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。狗叫了兩聲。自行車騎過去，鏈條咔噠咔噠響。然後安靜了。
手機震了。陳陽。
一張照片。
和昨天一樣的角度。泥土路。灌木。遠處的黑色鏡子。
但不一樣了。
鏡子變大了。
昨天照片裡，鏡子大概有半人高。今天——快到一人高了。黑色的表面在陽光下不反光。周圍草的死亡範圍明顯擴大了。昨天是半米半徑。今天——我目測了一下——至少七十厘米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：
「草死了快一米了。裂紋也長了。我沒靠近。「
我放大照片。鏡子的底部。昨天那道裂紋——還在。但更長了一點。而且不止一道了。兩道。三道。從鏡子底部往四周延伸。像蜘蛛網。
我打字：「你量了嗎？「
「量了。草死了九十三厘米。比昨天多了十三厘米。「
十三厘米。
昨天多了十厘米。今天十三厘米。在加速。
「鏡子呢？你量鏡子了嗎？「
「沒敢靠太近。目測比昨天高了二十公分左右。「
二十公分。一天長二十公分。
「裂紋呢？「
「三道了。昨天一道。「
我放下手機。
草死了九十三厘米。比昨天多了十三厘米。鏡子高了二十公分。裂紋從一道變成三道。
全部在加速。
我站起來。腿有點麻。在院子裡走了兩步。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斑斑駁駁的。風吹過來。樹葉沙沙響。
很正常的一個下午。陽光很好。有人在巷子裡聊天。遠處有孩子在笑。
但北坡林子裡有一面黑色的鏡子在生長。草在它周圍死了將近一米半。泥土在裂。
我走到後院的窗戶邊。隔著玻璃往外看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封口上的裂縫。一切和昨天一樣。沒有變化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
但我知道北坡在變。鏡子在變。草在死。裂紋在擴。
後院還沒變。但遲早會變。
八十天。陳陽說的。
不。比八十天快。一切都在加速。
傍晚。
我媽在廚房包餃子。
她昨天說的。包餃子。
麵團揉好了，放在案板上，蓋著濕布。餡是豬肉白菜的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左手托著餃子皮，右手捏褶子。一個一個地捏。動作很快。很熟練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她包餃子的姿勢——左手四指托著皮，拇指壓著餡，右手從右往左捏褶子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機器。但不是機器。是做了幾千個餃子之後長在身體裡的肌肉記憶。
右手。指尖那截黑線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。灰白色的。隱約有一點痕跡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她捏褶子的時候，手腕轉動，黑線跟著皮膚一起動。
「看什麼。「她沒抬頭。「去洗手。快包完了。一會兒煮。「
「嗯。「
我去洗手。水龍頭擰開。冷水沖在手上。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疤。黑色的。從手腕到中指根部。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
疤的中間那道縫——比昨天寬了一點。
很細微。不注意看不出來。但我每天都會看。每天都會注意。
水沖在掌心上。疤的位置水溫不一樣。比周圍涼一點。像掌心裡嵌了一塊不會變熱的石頭。
全部在加速。
很慢。但一直在變。
「林燼。「
我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。
「嗯？「
「餃子好了。端碗。「
餃子很好吃。
豬肉白菜的。皮薄餡大。她蘸了醋和辣椒油。我吃了二十多個。她吃了十幾個。
她吃的時候看電視。還是那個家庭劇。昨天看到的那集。今天接著看。
我坐在旁邊。沒怎麼看電視。在看她的手。
她夾餃子的時候，右手很穩。黑線在袖口底下。偶爾露出來。純黑的。手腕那一截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包餃子跟誰學的？「
她嚼著餃子。沒馬上回答。咽了才說：「我婆婆。你奶奶。「
我愣了一下。
她沒看我。電視裡那家人在吵架。
「她包的餡比我多。皮也薄。我學了好久才學會。「
「你婆婆——她什麼時候教的？「
「剛嫁過來那年。過年。她嫌我包的丑，讓我重新包了三遍。「
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種很淡的、很遠的東西。像在回憶一個已經模糊了的畫面。
「後來呢？「
「後來包得好了。她就沒說了。「
她夾了一個餃子。蘸了醋。放進嘴裡。
「她走得早。你沒見過。「
我沒說話。
我確實沒見過奶奶。家裡沒有她的照片。我爸從來沒提過。我媽也從來沒提過。今天是第一次。
「她叫什麼？「
「周——不對。姓林。林什麼來著。「她想了想。「我記不清了。你爸也從來不提。「
她搖了搖頭。繼續吃餃子。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只是隨口說的。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她嫁到這個家。婆婆教她包餃子。然後婆婆走了。然後丈夫走了。然後她一個人帶著兒子。在這個村子裡。十八年。
她包餃子的姿勢是婆婆教的。她做紅燒肉的方法是丈夫喜歡的。她記得兒子三四歲的時候搶電視看動畫片。
她不記得跪在後院的泥地里。不記得瞳孔全黑的時候說了什麼。
但她記得怎麼包餃子。
吃完餃子她去洗碗。水龍頭開著。碗碰碗的聲音。和昨天一樣。和前天一樣。和每一天都一樣。
我去了趟後院。
不是刻意去的。是吃完飯坐著無聊，腿自己走過去的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和昨天一樣。和前天一樣。泥地乾乾的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
但空氣不一樣。
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。溫度？濕度？風向？都差不多。但就是不一樣。像有什麼東西變了。很細微的。細微到只能用皮膚感覺到，用鼻子聞到。
我站在後院中間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泥土的味道。草的味道。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很淡。像鐵鏽。像舊井水。
我盯著枯井的封口。裂縫還在那裡。沒有變大。沒有變小。
但封口上面的石板——我蹲下來看——石板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水汽。像出汗。像呼吸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涼的。不是石頭的涼。是另一種涼。更深的。從裡面往外滲的。
我縮回手。站起來。
後院很安靜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回屋。
我坐在沙發上。手機攥在手裡。
陳陽沒有再發消息。
從下午那張照片之後，沒有再發過。
我打開對話框。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的：「裂紋呢？「
已讀。但沒有回覆。
我把手機放下。又拿起來。再看一遍對話框。還是只有「已讀「兩個字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巷子裡沒有燈。月光照在石板路上。很淡。
我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。
巷子空空的。沒有人。沒有狗。連風都沒有。
遠處的山。黑乎乎的。看不見北坡。看不見林子。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我知道那面鏡子在那裡。在黑暗裡。在林子中間。黑色的。不反光。不發出聲音。
我站在窗邊。看了很久。
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比白天快了。
它知道我在這裡。
我退後一步。離開窗邊。拉上窗簾。
客廳暗了。只有手機屏幕的光。
夜裡。
我躺在床上。盯著天花板。
我媽睡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
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像一條銀色的線。
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腳步聲。
從後院傳來的。
很輕。很慢。一步一步。軟底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。
我睜開眼睛。
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腳步聲還在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從後院的方向。往房子的方向。走。
我攥緊拳頭。掌心的疤跳得急了。一下接一下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後院的牆根底下。
然後——
敲牆聲。
篤。篤。篤。
三下。和我媽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一樣。和昨天早上聽到的聲音一樣。但不是我媽。我媽在臥室里。我媽睡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
篤。篤。篤。
又是三下。節奏一模一樣。間隔一模一樣。像什麼東西在模仿。在學。
我的後背貼著牆。牆是涼的。但敲牆聲傳過來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牆在震。很輕。指尖點在牆面上的力度。
不是敲。是點。
在摸。在找。找牆後面的人。
然後——安靜了。
腳步聲又響了。
往回走。一步一步。從牆根往後院的方向。走。
越來越遠。越來越輕。
最後消失了。
後院安靜了。
我坐在床上。背靠著牆。額頭上有汗。涼的。後背的衣服貼在皮膚上，汗濕了一片。
心跳很快。我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。和掌心的疤同一個節奏。
掌心的疤還在跳。比剛才更快了。一下接一下。連著跳了大概十幾下。然後慢慢慢下來。恢復到原來的節奏。
我數了一下。從腳步聲出現到消失，大概兩分鐘。
兩分鐘。它從後院走到牆根。停了。敲了六下牆。然後走回去了。
兩分鐘。
它不急。
明天它還會來嗎？
窗外月光照在牆上。很細。很安靜。
後院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我閉上眼睛。黑暗裡什麼都沒有。
七十八天。
我早上醒的時候他已經走了。手機上一條消息，六點零三分發的：「別來。「
兩個字。沒有解釋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。打了「陳陽「三個字。刪了。又打了「我跟你去「。刪了。最後發了一個「嗯「。
他沒回。
我放下手機。躺了一會兒。盯著天花板。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光。灰白色的。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。
昨晚沒怎麼睡。蘇晚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夜。鏡子是它的眼睛。砸了沒用。砍了會長。外婆沒寫怎麼辦。
我不知道怎麼辦。
陳陽知道。所以他今天一個人去了。不讓我去。
我翻了個身。面朝牆壁。牆壁很涼。額頭貼上去。
七十九天。陳陽說的。八十天之內，它會走到我家後院。
今天七十九。明天七十八。一天一天地數。
我坐起來。穿上拖鞋。推開臥室的門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客廳的窗簾沒拉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。地板上有光斑。灰塵在光斑里飄。
我媽在廚房。
今天沒做三個菜。兩個。一個炒土豆絲，一個蒸蛋羹。土豆絲切得很細，蒸蛋羹上面淋了醬油和香油。
「昨天剩的肉我燉了湯。「她把湯端上來。「早上喝正好。「
湯是昨晚的紅燒肉剩的。肉已經燉爛了，湯很濃，上面飄著一層油花。
我喝了一口。燙的。
「你今天不用去學校？「她問。
「放假了。「
「哦。「她坐下來。端著碗。喝湯。右手握著碗。黑線從袖口底下露出來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指尖那截——比昨天又淡了一點。從灰白變成幾乎看不出來了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手——指尖那個，好像快沒了。「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翻了翻右手。手指張開又合上。
「是嗎。「她說。「沒注意。「
她繼續喝湯。沒有多想。
我看著她指尖。那截黑線確實快看不出來了。灰白色的，像一道舊傷的痕跡。和正常皮膚之間幾乎分不出界限。
但手腕那一截——純黑的。沒有變化。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退至腕而止。不消不滅。
蘇晚說的。
碗放進水槽之後，蘇晚來了。
她今天帶了筆記本。翻開的。夾著一張紙條。
「外婆的筆記。「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。翻到某一頁。「我昨晚又翻了一遍。有一段之前沒注意到。「
我湊過去看。
字很小。鉛筆寫的。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。
「'淵中之物，以息為引。息出則物覺，物覺則窺伺。窺伺者，非目也，乃意也。意之所至，草枯石裂。'「
我看了兩遍。
「什麼意思？「
蘇晚用手指點著那行字，嘴唇動了一下：「它不用眼睛看。用'意'。意念——大概吧。外婆寫的詞很怪，我也只能猜。它注意到什麼東西，那個東西周圍就會出事。草枯了，石頭裂了。「
「所以那些腳印——「
「不是腳印。是它'看'過的地方。它注意到那片區域了。注意力掃過去，草就死了。「
她翻到下一頁。這一頁更舊。紙角捲起來了。
「'窺伺日久，則息出。息出者，物將動也。'「
她停了一下。
「它看了很久之後，會開始'出息'。出息——不是呼吸。是它的一部分會從洞裡出來。「
「出來多少？「
「筆記沒寫。「
沉默。
窗外有狗叫。兩聲。停了。然後又兩聲。比昨天遠。
我走到窗邊。往外看。巷子裡。陽光很好。石板路上有水漬。不知道誰潑的。一隻黃狗蹲在巷口。耳朵豎著。面朝北坡的方向。
尾巴夾著。身體繃得很緊。
然後它叫了。兩聲。短促的。夾著尾巴叫的。
我叫了兩聲。它沒回頭。
它跑了。尾巴夾著。往巷子另一頭跑。跑得很快。爪子打在石板上。啪嗒啪嗒。
然後巷子空了。
我站在窗邊。看著它跑遠。陽光照在石板路上。水漬在蒸發。
它看到了什麼。或者聽到了什麼。
「陳陽今天去北坡了。「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他早上路過我家門口。「
「他沒讓你一起去？「
「沒有。「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。
「他說讓我在家等著。有情況他會告訴我。「
我點了點頭。
蘇晚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你媽呢？「
「廚房。洗碗。「
「她——「
「不記得了。「
蘇晚沒回頭。手指在窗台上劃了一下。
「那個鏡子，「她說，「昨天陳陽發的照片——你放大看了嗎？「
「看了。鏡子底部有裂紋。地面的。「
「嗯。我看到了。「
她轉過身。看著我。
「裂紋在擴大。「
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陳陽今天早上出發之前給我發了一張。和昨天那張對比——裂紋長了一點。大概多了兩厘米。「
她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。像在說天氣。但她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住了。沒有再摩挲。指尖壓著封面，指甲發白。
她在忍著什麼。
兩厘米。
昨天十厘米。今天兩厘米。草的死亡範圍在擴大。鏡子底下的裂紋在擴大。
下午。
我坐在院子裡。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西邊。巷子裡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。狗叫了兩聲。自行車騎過去，鏈條咔噠咔噠響。然後安靜了。
手機震了。陳陽。
一張照片。
和昨天一樣的角度。泥土路。灌木。遠處的黑色鏡子。
但不一樣了。
鏡子變大了。
昨天照片裡，鏡子大概有半人高。今天——快到一人高了。黑色的表面在陽光下不反光。周圍草的死亡範圍明顯擴大了。昨天是半米半徑。今天——我目測了一下——至少七十厘米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：
「草死了快一米了。裂紋也長了。我沒靠近。「
我放大照片。鏡子的底部。昨天那道裂紋——還在。但更長了一點。而且不止一道了。兩道。三道。從鏡子底部往四周延伸。像蜘蛛網。
我打字：「你量了嗎？「
「量了。草死了九十三厘米。比昨天多了十三厘米。「
十三厘米。
昨天多了十厘米。今天十三厘米。在加速。
「鏡子呢？你量鏡子了嗎？「
「沒敢靠太近。目測比昨天高了二十公分左右。「
二十公分。一天長二十公分。
「裂紋呢？「
「三道了。昨天一道。「
我放下手機。
草死了九十三厘米。比昨天多了十三厘米。鏡子高了二十公分。裂紋從一道變成三道。
全部在加速。
我站起來。腿有點麻。在院子裡走了兩步。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斑斑駁駁的。風吹過來。樹葉沙沙響。
很正常的一個下午。陽光很好。有人在巷子裡聊天。遠處有孩子在笑。
但北坡林子裡有一面黑色的鏡子在生長。草在它周圍死了將近一米半。泥土在裂。
我走到後院的窗戶邊。隔著玻璃往外看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封口上的裂縫。一切和昨天一樣。沒有變化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
但我知道北坡在變。鏡子在變。草在死。裂紋在擴。
後院還沒變。但遲早會變。
八十天。陳陽說的。
不。比八十天快。一切都在加速。
傍晚。
我媽在廚房包餃子。
她昨天說的。包餃子。
麵團揉好了，放在案板上，蓋著濕布。餡是豬肉白菜的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左手托著餃子皮，右手捏褶子。一個一個地捏。動作很快。很熟練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她包餃子的姿勢——左手四指托著皮，拇指壓著餡，右手從右往左捏褶子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機器。但不是機器。是做了幾千個餃子之後長在身體裡的肌肉記憶。
右手。指尖那截黑線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。灰白色的。隱約有一點痕跡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她捏褶子的時候，手腕轉動，黑線跟著皮膚一起動。
「看什麼。「她沒抬頭。「去洗手。快包完了。一會兒煮。「
「嗯。「
我去洗手。水龍頭擰開。冷水沖在手上。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疤。黑色的。從手腕到中指根部。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
疤的中間那道縫——比昨天寬了一點。
很細微。不注意看不出來。但我每天都會看。每天都會注意。
水沖在掌心上。疤的位置水溫不一樣。比周圍涼一點。像掌心裡嵌了一塊不會變熱的石頭。
全部在加速。
很慢。但一直在變。
「林燼。「
我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。
「嗯？「
「餃子好了。端碗。「
餃子很好吃。
豬肉白菜的。皮薄餡大。她蘸了醋和辣椒油。我吃了二十多個。她吃了十幾個。
她吃的時候看電視。還是那個家庭劇。昨天看到的那集。今天接著看。
我坐在旁邊。沒怎麼看電視。在看她的手。
她夾餃子的時候，右手很穩。黑線在袖口底下。偶爾露出來。純黑的。手腕那一截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包餃子跟誰學的？「
她嚼著餃子。沒馬上回答。咽了才說：「我婆婆。你奶奶。「
我愣了一下。
她沒看我。電視裡那家人在吵架。
「她包的餡比我多。皮也薄。我學了好久才學會。「
「你婆婆——她什麼時候教的？「
「剛嫁過來那年。過年。她嫌我包的丑，讓我重新包了三遍。「
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種很淡的、很遠的東西。像在回憶一個已經模糊了的畫面。
「後來呢？「
「後來包得好了。她就沒說了。「
她夾了一個餃子。蘸了醋。放進嘴裡。
「她走得早。你沒見過。「
我沒說話。
我確實沒見過奶奶。家裡沒有她的照片。我爸從來沒提過。我媽也從來沒提過。今天是第一次。
「她叫什麼？「
「周——不對。姓林。林什麼來著。「她想了想。「我記不清了。你爸也從來不提。「
她搖了搖頭。繼續吃餃子。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只是隨口說的。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她嫁到這個家。婆婆教她包餃子。然後婆婆走了。然後丈夫走了。然後她一個人帶著兒子。在這個村子裡。十八年。
她包餃子的姿勢是婆婆教的。她做紅燒肉的方法是丈夫喜歡的。她記得兒子三四歲的時候搶電視看動畫片。
她不記得跪在後院的泥地里。不記得瞳孔全黑的時候說了什麼。
但她記得怎麼包餃子。
吃完餃子她去洗碗。水龍頭開著。碗碰碗的聲音。和昨天一樣。和前天一樣。和每一天都一樣。
我去了趟後院。
不是刻意去的。是吃完飯坐著無聊，腿自己走過去的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和昨天一樣。和前天一樣。泥地乾乾的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
但空氣不一樣。
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。溫度？濕度？風向？都差不多。但就是不一樣。像有什麼東西變了。很細微的。細微到只能用皮膚感覺到，用鼻子聞到。
我站在後院中間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泥土的味道。草的味道。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很淡。像鐵鏽。像舊井水。
我盯著枯井的封口。裂縫還在那裡。沒有變大。沒有變小。
但封口上面的石板——我蹲下來看——石板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水汽。像出汗。像呼吸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涼的。不是石頭的涼。是另一種涼。更深的。從裡面往外滲的。
我縮回手。站起來。
後院很安靜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回屋。
我坐在沙發上。手機攥在手裡。
陳陽沒有再發消息。
從下午那張照片之後，沒有再發過。
我打開對話框。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的：「裂紋呢？「
已讀。但沒有回覆。
我把手機放下。又拿起來。再看一遍對話框。還是只有「已讀「兩個字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巷子裡沒有燈。月光照在石板路上。很淡。
我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。
巷子空空的。沒有人。沒有狗。連風都沒有。
遠處的山。黑乎乎的。看不見北坡。看不見林子。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我知道那面鏡子在那裡。在黑暗裡。在林子中間。黑色的。不反光。不發出聲音。
我站在窗邊。看了很久。
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比白天快了。
它知道我在這裡。
我退後一步。離開窗邊。拉上窗簾。
客廳暗了。只有手機屏幕的光。
夜裡。
我躺在床上。盯著天花板。
我媽睡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
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像一條銀色的線。
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腳步聲。
從後院傳來的。
很輕。很慢。一步一步。軟底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。
我睜開眼睛。
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腳步聲還在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從後院的方向。往房子的方向。走。
我攥緊拳頭。掌心的疤跳得急了。一下接一下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後院的牆根底下。
然後——
敲牆聲。
篤。篤。篤。
三下。和我媽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一樣。和昨天早上聽到的聲音一樣。但不是我媽。我媽在臥室里。我媽睡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
篤。篤。篤。
又是三下。節奏一模一樣。間隔一模一樣。像什麼東西在模仿。在學。
我的後背貼著牆。牆是涼的。但敲牆聲傳過來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牆在震。很輕。指尖點在牆面上的力度。
不是敲。是點。
在摸。在找。找牆後面的人。
然後——安靜了。
腳步聲又響了。
往回走。一步一步。從牆根往後院的方向。走。
越來越遠。越來越輕。
最後消失了。
後院安靜了。
我坐在床上。背靠著牆。額頭上有汗。涼的。後背的衣服貼在皮膚上，汗濕了一片。
心跳很快。我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。和掌心的疤同一個節奏。
掌心的疤還在跳。比剛才更快了。一下接一下。連著跳了大概十幾下。然後慢慢慢下來。恢復到原來的節奏。
我數了一下。從腳步聲出現到消失，大概兩分鐘。
兩分鐘。它從後院走到牆根。停了。敲了六下牆。然後走回去了。
兩分鐘。
它不急。
明天它還會來嗎？
窗外月光照在牆上。很細。很安靜。
後院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我閉上眼睛。黑暗裡什麼都沒有。
七十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