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老人不說的話
昨晚沒怎麼睡。
後院的腳步聲和敲牆聲在腦子裡轉了一夜。篤。篤。篤。三下。又三下。和我媽切菜的聲音一模一樣。但它不是我媽。
我五點多就醒了。躺在床上。盯著後院的方向。窗簾拉著。什麼也看不見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安靜。
我起來。穿上拖鞋。走到後院的窗戶邊。隔著玻璃往外看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泥地乾乾的。像什麼都沒來過。
但它來過。我聽到了。
陳陽回來了。
七點。敲門聲。不是翻窗戶。是敲門。
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。衣服上有露水。鞋上有泥。褲腿濕了半截。和昨天一樣。但臉色不一樣。
昨天是緊繃的。今天是灰的。
「進來說。「
他進來。沒坐。站在客廳中間。刀別在腰後。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樣。裂紋又長了。草又死了。鏡子又高了。「
他沒細說。我也沒問。昨天蘇晚已經把數據對過了。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。停了。
「但今天看到了一個新東西。「
他看著窗外。巷子裡有人在掃地。竹掃帚刮石板路的聲音。沙沙沙。
「我在林子邊緣看到了一個老頭。「
「誰？「
「王大爺。住村東頭的那個。你認識。「
我認識。王大爺。七十多了。瘦。背駝。平時在村口曬太陽。不怎麼說話。
「他在林子邊緣站著。面朝北坡。站了很久。我喊他他沒理我。我走過去拍他肩膀——「
陳陽停了一下。
「他轉過來了。眼睛——「
「怎麼了？「
「沒怎麼樣。就是很渾。像蒙了一層霧。不是瞎。是看東西隔了一層。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他問我：'你聽到沒有？'「
「聽到什麼？「
「他說：'山在叫。'「
山在叫。
我看著陳陽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。沒有敲。
「他說的'山在叫'——什麼意思？「
「不知道。他眼睛很渾。說話也含含糊糊的。像喝醉了。但他沒喝酒。我聞過了。「
陳陽轉過身。看著窗外。巷子裡掃地的聲音停了。安靜。
「他站在林子邊緣。面朝北坡。站了很久。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了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他就走了。往村東頭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回頭看了我一眼。說：'別去。'「
「別去哪？「
「他沒說。就走了。「
沉默。
我坐在沙發上。陳陽坐在我對面。客廳很安靜。我媽在廚房。水龍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。
別去。王大爺說的。他回頭看了陳陽一眼，說了這兩個字。然後走了。
別去哪？北坡？林子？還是——別去聽？
我媽端了粥出來。
「陳陽來了？坐。喝粥。「
陳陽坐下來。接過碗。喝了一口。
「阿姨。「
「嗯。「
「您手——好點沒？「
我媽低頭看了一眼右手。翻了翻。
「好多了。指尖那個快沒了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
陳陽又喝了一口粥。沒再問。
我媽回了廚房。水龍頭開了。
陳陽放下碗。看著我。
「王大爺不是第一個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我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口。有幾個老人坐在那裡。平時他們就在那兒曬太陽。但今天——「
他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他們不說話。平時會聊天。今天不聊。就坐著。面朝北坡的方向。「
「幾個人？「
「四個。王大爺、李嬸、趙叔、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。很老。頭髮全白了。「
「他們在看什麼？「
「沒在看什麼。就面朝那個方向。坐著。「
沉默。
窗外竹掃帚的聲音停了。巷子裡安靜了。
「你覺得他們聽到了？「我問。
陳陽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。然後停了。
「不知道。但王大爺說的那句話——'山在叫'——我不覺得是他編的。「
蘇晚來了。
她今天沒帶筆記本。手裡拎著一袋東西。塑膠袋。裡面是幾個饅頭。白的。還冒著熱氣。
「我媽蒸的。「她把袋子放在桌上。「讓我拿過來。「
她坐下來。看了一眼陳陽。
「你臉色不好。「
「沒睡好。「
「北坡？「
「嗯。「
蘇晚沒再問。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饅頭。掰了一半。遞給我。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
「王大爺的事，你們聽說了嗎？「陳陽問。
蘇晚嚼饅頭。咽了。點了點頭。
「我早上出門的時候碰到他了。在巷子裡走。走得很慢。看見我的時候停了一下。「
「他說什麼了？「
「他問我：'你外婆以前說過沒有？山裡有什麼？'「
蘇晚停了一下。
「我說沒有。他就走了。「
她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。嚼了兩下。
「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'你外婆知道。她不說。'「
我看著蘇晚。
蘇晚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但她掰饅頭的動作停了。手指捏著饅頭。沒動。
「你外婆——「我開口。
「我不知道。「蘇晚打斷我。聲音很平。「她沒跟我說過山裡有什麼。筆記里也沒有。她只寫了封口、枯井、紋路。沒有寫過山裡有什麼。「
她把饅頭放在桌上。擦了擦手。
「但如果王大爺說的是真的——如果外婆知道山裡有什麼，但她選擇不寫——「
她沒說完。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不說？「
蘇晚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裡空空的。竹掃帚靠在牆角。沒有人。
「也許說了也沒用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「也許說了反而更危險。「
她轉過身。看著我。
「外婆筆記里有一句話。之前沒給你們看。「
「什麼？「
她翻開筆記本。翻到很後面的一頁。紙角捲起來了。字跡比前面潦草。像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「'知者不言。言者不知。知而不言者，存也。'「
知者不言。
知道的人不說。說了的人不知道。知道但不說的人——活著。
我看著這行字。鉛筆寫的。筆跡很重。有些筆畫刻進了紙里。
外婆寫了這句話。然後她聽了十幾年的山。什麼都沒說。
她活著。活到七十多歲。最後走的時候很安靜。
她知道。但她不說。
「外婆——「我開口。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
「她不說。所以她活著。「蘇晚說。「王大爺在說。他說'山在叫'。李嬸在說。她說'風大'。趙叔在說。他說'你爸以前也來坐過'。「
她看著我。
「他們在說。所以他們——「
她沒說完。
下午。
我去了村口。
不是去北坡。是去村口。陳陽說的那幾個老人。
出了巷子。往東走。路是石板鋪的。有些石板鬆了，踩上去會晃。兩邊是土牆。牆根長著雜草。有幾隻雞在路邊啄食。看到我走過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繼續啄。
很普通的一個下午。天陰著。雲很厚。灰濛濛的。沒有太陽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氣。像要下雨。但沒下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樹。樹幹很粗。兩個人合抱不過來。樹下有四個大石頭。磨得很光滑。不知道坐了多少年。
他們還在。
四個。坐在大石頭上。面朝北坡。不說話。
我站在老槐樹後面。看著他們。
王大爺坐在最左邊。背駝著。雙手搭在膝蓋上。眼睛半睜半閉。像在打瞌睡。但不是。他的嘴唇在動。很輕。沒有聲音。
李嬸坐在他旁邊。手裡拿著一把蒲扇。沒扇。搭在腿上。眼睛盯著北坡的方向。一動不動。
趙叔坐在最右邊。嘴裡叼著煙。沒點。就叼著。煙已經濕了。
第四個——那個很老的老頭——坐在最中間。頭髮全白。臉很瘦。顴骨凸出來。他坐得最直。四個人里只有他坐得直。
他們之間沒有說話。沒有交流。各坐各的。但姿勢一樣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
像四座石像。
「王大爺。「
王大爺沒反應。
「王大爺。「
他的嘴唇停了。眼睛慢慢轉過來。看我。眼神很渾。隔了一層霧。
「哦。林燼。「
「您——還好嗎？「
「好。「他說。聲音很輕。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「好。「
他轉回頭。繼續面朝北坡。嘴唇又開始動了。
我站在那裡。看了幾秒鐘。
「王大爺。您剛才在說什麼？「
他沒回答。嘴唇還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我走到李嬸旁邊。
「李嬸。「
她轉過頭。看我。眼神比王大爺清楚一點。但也不太對。像沒睡醒。
「林燼啊。「
「您坐這兒幹嘛？「
「曬太陽。「她說。
今天沒有太陽。天陰了。雲很厚。灰濛濛的。
「李嬸，您——聽到什麼了嗎？「
她沒回答。手裡的蒲扇動了一下。扇了一下。又停了。
「風大。「她說。
沒有風。
我走到趙叔旁邊。他叼著煙。煙濕了。煙紙軟了。貼在下嘴唇上。
「趙叔。「
他沒轉頭。但嘴裡的煙動了一下。
「嗯。「
「您也聽到什麼了？「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爸以前也來坐過。「
我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？「
「你爸。林燃。「趙叔把濕煙從嘴裡拿出來。捏在手指間。煙紙破了。菸絲散了一點出來。他用拇指把菸絲按回去。「他以前也來這兒坐。面朝北坡。一坐就是半天。「
我的手指攥緊了。
林燃。有人叫他的名字。十年了。除了我媽和我，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。趙叔叼著一根濕煙，面朝北坡，隨口說出了我爸的名字。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「什麼時候？「
「他消失之前。那幾年。經常來。「
「他也聽到了？「
趙叔沒回答。把煙塞回嘴裡。叼著。沒點。
「你問他自己。「他說。
我站在那裡。
腳底像灌了鉛。動不了。
林燃。我爸。他消失之前那幾年。經常來。面朝北坡。一坐就是半天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他知道北坡有東西。他知道山在叫。他知道那些老人坐在石墩上聽的是什麼。他知道。
然後他消失了。十年。沒有屍體。沒有消息。什麼都沒有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但他什麼都沒告訴我。
我的指甲掐進掌心。不是有疤的那隻手。是左手。左手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。很深。很疼。
趙叔的嘴唇還在動。面朝北坡。沒有聲音。
我爸以前也坐在這裡。同一個位置。面朝同一個方向。嘴唇也在動嗎？他也聽到了嗎？他聽到了什麼？
我張了張嘴。想問。說不出來。
嗓子堵住了。
我轉身。看了一眼第四個老頭。那個最老的。頭髮全白。坐得最直。
他沒看我。面朝北坡。一動不動。
但他的嘴唇也在動。
和其他三個人一樣。沒有聲音。嘴唇在動。
四個老人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我走了。
路上經過老槐樹。樹還在。葉子比前幾天黃了一點。四月的樹不該黃。但它就是黃了。
樹下沒有人。平時下午會有幾個老人在這裡下棋。今天沒有。棋盤還在。棋子還在。人不在。
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。樹幹上有刻痕。很舊。不知道誰刻的。看不清是什麼字。
風吹過來。樹葉沙沙響。不是那種正常的沙沙聲。是帶著一種低沉的嗡鳴。
我退後一步。
嗡鳴停了。
樹葉不動了。
我盯著樹幹看了三秒鐘。沒有聲音。沒有震動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轉身走了。走得很快。
走出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四個老人還在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嗡鳴又來了。很輕。從樹幹裡面傳出來的。
我沒有停。繼續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。嗡鳴停了。巷子裡恢復了安靜。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。石板路。啪嗒。啪嗒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口已經看不見了。巷子拐了個彎。老槐樹被土牆擋住了。
但嗡鳴還在耳朵里。很輕。像耳鳴。揮之不去。
我攥了攥拳頭。右手掌心的疤跳了一下。很快。一下。然後停了。
晚上。
我媽做了麵條。清湯麵。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撒了蔥花。
我吃了兩碗。
她吃了一碗。洗碗的時候哼了一首歌。調子很輕。斷斷續續。和昨天一樣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。她也不知道。她就是哼。
水龍頭開著。水沖在碗上。她的手指在水裡轉。右手。指尖那截黑線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水從她手腕上流過去，黑線在水底下反光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今天村口有幾個老人坐在那裡。您知道嗎？「
她關了水龍頭。擦手。
「哪個老人？「
「王大爺。李嬸。趙叔。還有一個很老的。「
「哦。「她想了想。「王大爺最近身體不太好。可能是出來透透氣。「
「他們面朝北坡坐著。不說話。「
她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。
「老頭老太太的，愛坐哪坐哪。「
她走了。回客廳看電視。
我站在廚房裡。水龍頭滴水。一滴。兩滴。
他們不只是在「坐哪「。
他們在聽。
王大爺說山在叫。李嬸說風大。趙叔嘴裡叼著沒點的煙。第四個老頭——那個最老的——他的眼睛是清的。四個人里只有他的眼睛是清的。
其他三個人。王大爺。李嬸。趙叔。他們的眼睛都是渾的。隔了一層霧。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但那個最老的老頭——他的眼睛是清的。他看東西很清楚。
他在看什麼？
手機震了。蘇晚。
「我外婆以前也這樣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面朝北坡坐著。不說話。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小時候問過她。她說'聽聽山的聲音'。「
「她聽到了什麼？「
「她沒說。「
我打字：「你外婆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？「
過了很久。蘇晚回了一條。
「我不知道。從我記事起她就這樣。「
從我記事起。
蘇晚今年十八。她外婆從她記事起就面朝北坡坐著。聽了十幾年的山。
手機又震了。蘇晚。
「林燼。「
「嗯。「
「我外婆走之前最後一句話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'別去聽。'「
別去聽。
她聽了十幾年的山。最後一句話是「別去聽「。
手機屏幕暗了。我盯著黑色的屏幕。屏幕上映出我的臉。很模糊。看不清表情。
窗外沒有聲音。巷子裡沒有聲音。整個村子都很安靜。
但我知道。北坡的方向。很遠的地方。
有什麼東西在呼吸。
我媽睡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
我躺在床上。盯著天花板。
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
後院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安靜。
七十七天。
我閉上眼睛。
黑暗裡什麼都沒有。
然後——
很遠的地方。很輕。
風？不是風。
山在呼吸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後院的腳步聲和敲牆聲在腦子裡轉了一夜。篤。篤。篤。三下。又三下。和我媽切菜的聲音一模一樣。但它不是我媽。
我五點多就醒了。躺在床上。盯著後院的方向。窗簾拉著。什麼也看不見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安靜。
我起來。穿上拖鞋。走到後院的窗戶邊。隔著玻璃往外看。
後院。泥地。石板。枯井的封口。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腳印。沒有痕跡。泥地乾乾的。像什麼都沒來過。
但它來過。我聽到了。
陳陽回來了。
七點。敲門聲。不是翻窗戶。是敲門。
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。衣服上有露水。鞋上有泥。褲腿濕了半截。和昨天一樣。但臉色不一樣。
昨天是緊繃的。今天是灰的。
「進來說。「
他進來。沒坐。站在客廳中間。刀別在腰後。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樣。裂紋又長了。草又死了。鏡子又高了。「
他沒細說。我也沒問。昨天蘇晚已經把數據對過了。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。停了。
「但今天看到了一個新東西。「
他看著窗外。巷子裡有人在掃地。竹掃帚刮石板路的聲音。沙沙沙。
「我在林子邊緣看到了一個老頭。「
「誰？「
「王大爺。住村東頭的那個。你認識。「
我認識。王大爺。七十多了。瘦。背駝。平時在村口曬太陽。不怎麼說話。
「他在林子邊緣站著。面朝北坡。站了很久。我喊他他沒理我。我走過去拍他肩膀——「
陳陽停了一下。
「他轉過來了。眼睛——「
「怎麼了？「
「沒怎麼樣。就是很渾。像蒙了一層霧。不是瞎。是看東西隔了一層。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他問我：'你聽到沒有？'「
「聽到什麼？「
「他說：'山在叫。'「
山在叫。
我看著陳陽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。沒有敲。
「他說的'山在叫'——什麼意思？「
「不知道。他眼睛很渾。說話也含含糊糊的。像喝醉了。但他沒喝酒。我聞過了。「
陳陽轉過身。看著窗外。巷子裡掃地的聲音停了。安靜。
「他站在林子邊緣。面朝北坡。站了很久。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了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他就走了。往村東頭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回頭看了我一眼。說：'別去。'「
「別去哪？「
「他沒說。就走了。「
沉默。
我坐在沙發上。陳陽坐在我對面。客廳很安靜。我媽在廚房。水龍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。
別去。王大爺說的。他回頭看了陳陽一眼，說了這兩個字。然後走了。
別去哪？北坡？林子？還是——別去聽？
我媽端了粥出來。
「陳陽來了？坐。喝粥。「
陳陽坐下來。接過碗。喝了一口。
「阿姨。「
「嗯。「
「您手——好點沒？「
我媽低頭看了一眼右手。翻了翻。
「好多了。指尖那個快沒了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
陳陽又喝了一口粥。沒再問。
我媽回了廚房。水龍頭開了。
陳陽放下碗。看著我。
「王大爺不是第一個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我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口。有幾個老人坐在那裡。平時他們就在那兒曬太陽。但今天——「
他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他們不說話。平時會聊天。今天不聊。就坐著。面朝北坡的方向。「
「幾個人？「
「四個。王大爺、李嬸、趙叔、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。很老。頭髮全白了。「
「他們在看什麼？「
「沒在看什麼。就面朝那個方向。坐著。「
沉默。
窗外竹掃帚的聲音停了。巷子裡安靜了。
「你覺得他們聽到了？「我問。
陳陽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。然後停了。
「不知道。但王大爺說的那句話——'山在叫'——我不覺得是他編的。「
蘇晚來了。
她今天沒帶筆記本。手裡拎著一袋東西。塑膠袋。裡面是幾個饅頭。白的。還冒著熱氣。
「我媽蒸的。「她把袋子放在桌上。「讓我拿過來。「
她坐下來。看了一眼陳陽。
「你臉色不好。「
「沒睡好。「
「北坡？「
「嗯。「
蘇晚沒再問。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饅頭。掰了一半。遞給我。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
「王大爺的事，你們聽說了嗎？「陳陽問。
蘇晚嚼饅頭。咽了。點了點頭。
「我早上出門的時候碰到他了。在巷子裡走。走得很慢。看見我的時候停了一下。「
「他說什麼了？「
「他問我：'你外婆以前說過沒有？山裡有什麼？'「
蘇晚停了一下。
「我說沒有。他就走了。「
她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。嚼了兩下。
「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'你外婆知道。她不說。'「
我看著蘇晚。
蘇晚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但她掰饅頭的動作停了。手指捏著饅頭。沒動。
「你外婆——「我開口。
「我不知道。「蘇晚打斷我。聲音很平。「她沒跟我說過山裡有什麼。筆記里也沒有。她只寫了封口、枯井、紋路。沒有寫過山裡有什麼。「
她把饅頭放在桌上。擦了擦手。
「但如果王大爺說的是真的——如果外婆知道山裡有什麼，但她選擇不寫——「
她沒說完。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不說？「
蘇晚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裡空空的。竹掃帚靠在牆角。沒有人。
「也許說了也沒用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「也許說了反而更危險。「
她轉過身。看著我。
「外婆筆記里有一句話。之前沒給你們看。「
「什麼？「
她翻開筆記本。翻到很後面的一頁。紙角捲起來了。字跡比前面潦草。像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「'知者不言。言者不知。知而不言者，存也。'「
知者不言。
知道的人不說。說了的人不知道。知道但不說的人——活著。
我看著這行字。鉛筆寫的。筆跡很重。有些筆畫刻進了紙里。
外婆寫了這句話。然後她聽了十幾年的山。什麼都沒說。
她活著。活到七十多歲。最後走的時候很安靜。
她知道。但她不說。
「外婆——「我開口。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
「她不說。所以她活著。「蘇晚說。「王大爺在說。他說'山在叫'。李嬸在說。她說'風大'。趙叔在說。他說'你爸以前也來坐過'。「
她看著我。
「他們在說。所以他們——「
她沒說完。
下午。
我去了村口。
不是去北坡。是去村口。陳陽說的那幾個老人。
出了巷子。往東走。路是石板鋪的。有些石板鬆了，踩上去會晃。兩邊是土牆。牆根長著雜草。有幾隻雞在路邊啄食。看到我走過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繼續啄。
很普通的一個下午。天陰著。雲很厚。灰濛濛的。沒有太陽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氣。像要下雨。但沒下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樹。樹幹很粗。兩個人合抱不過來。樹下有四個大石頭。磨得很光滑。不知道坐了多少年。
他們還在。
四個。坐在大石頭上。面朝北坡。不說話。
我站在老槐樹後面。看著他們。
王大爺坐在最左邊。背駝著。雙手搭在膝蓋上。眼睛半睜半閉。像在打瞌睡。但不是。他的嘴唇在動。很輕。沒有聲音。
李嬸坐在他旁邊。手裡拿著一把蒲扇。沒扇。搭在腿上。眼睛盯著北坡的方向。一動不動。
趙叔坐在最右邊。嘴裡叼著煙。沒點。就叼著。煙已經濕了。
第四個——那個很老的老頭——坐在最中間。頭髮全白。臉很瘦。顴骨凸出來。他坐得最直。四個人里只有他坐得直。
他們之間沒有說話。沒有交流。各坐各的。但姿勢一樣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
像四座石像。
「王大爺。「
王大爺沒反應。
「王大爺。「
他的嘴唇停了。眼睛慢慢轉過來。看我。眼神很渾。隔了一層霧。
「哦。林燼。「
「您——還好嗎？「
「好。「他說。聲音很輕。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「好。「
他轉回頭。繼續面朝北坡。嘴唇又開始動了。
我站在那裡。看了幾秒鐘。
「王大爺。您剛才在說什麼？「
他沒回答。嘴唇還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我走到李嬸旁邊。
「李嬸。「
她轉過頭。看我。眼神比王大爺清楚一點。但也不太對。像沒睡醒。
「林燼啊。「
「您坐這兒幹嘛？「
「曬太陽。「她說。
今天沒有太陽。天陰了。雲很厚。灰濛濛的。
「李嬸，您——聽到什麼了嗎？「
她沒回答。手裡的蒲扇動了一下。扇了一下。又停了。
「風大。「她說。
沒有風。
我走到趙叔旁邊。他叼著煙。煙濕了。煙紙軟了。貼在下嘴唇上。
「趙叔。「
他沒轉頭。但嘴裡的煙動了一下。
「嗯。「
「您也聽到什麼了？「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爸以前也來坐過。「
我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？「
「你爸。林燃。「趙叔把濕煙從嘴裡拿出來。捏在手指間。煙紙破了。菸絲散了一點出來。他用拇指把菸絲按回去。「他以前也來這兒坐。面朝北坡。一坐就是半天。「
我的手指攥緊了。
林燃。有人叫他的名字。十年了。除了我媽和我，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。趙叔叼著一根濕煙，面朝北坡，隨口說出了我爸的名字。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「什麼時候？「
「他消失之前。那幾年。經常來。「
「他也聽到了？「
趙叔沒回答。把煙塞回嘴裡。叼著。沒點。
「你問他自己。「他說。
我站在那裡。
腳底像灌了鉛。動不了。
林燃。我爸。他消失之前那幾年。經常來。面朝北坡。一坐就是半天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他知道北坡有東西。他知道山在叫。他知道那些老人坐在石墩上聽的是什麼。他知道。
然後他消失了。十年。沒有屍體。沒有消息。什麼都沒有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但他什麼都沒告訴我。
我的指甲掐進掌心。不是有疤的那隻手。是左手。左手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。很深。很疼。
趙叔的嘴唇還在動。面朝北坡。沒有聲音。
我爸以前也坐在這裡。同一個位置。面朝同一個方向。嘴唇也在動嗎？他也聽到了嗎？他聽到了什麼？
我張了張嘴。想問。說不出來。
嗓子堵住了。
我轉身。看了一眼第四個老頭。那個最老的。頭髮全白。坐得最直。
他沒看我。面朝北坡。一動不動。
但他的嘴唇也在動。
和其他三個人一樣。沒有聲音。嘴唇在動。
四個老人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我走了。
路上經過老槐樹。樹還在。葉子比前幾天黃了一點。四月的樹不該黃。但它就是黃了。
樹下沒有人。平時下午會有幾個老人在這裡下棋。今天沒有。棋盤還在。棋子還在。人不在。
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。樹幹上有刻痕。很舊。不知道誰刻的。看不清是什麼字。
風吹過來。樹葉沙沙響。不是那種正常的沙沙聲。是帶著一種低沉的嗡鳴。
我退後一步。
嗡鳴停了。
樹葉不動了。
我盯著樹幹看了三秒鐘。沒有聲音。沒有震動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轉身走了。走得很快。
走出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四個老人還在。面朝北坡。嘴唇在動。沒有聲音。
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嗡鳴又來了。很輕。從樹幹裡面傳出來的。
我沒有停。繼續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。嗡鳴停了。巷子裡恢復了安靜。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。石板路。啪嗒。啪嗒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口已經看不見了。巷子拐了個彎。老槐樹被土牆擋住了。
但嗡鳴還在耳朵里。很輕。像耳鳴。揮之不去。
我攥了攥拳頭。右手掌心的疤跳了一下。很快。一下。然後停了。
晚上。
我媽做了麵條。清湯麵。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撒了蔥花。
我吃了兩碗。
她吃了一碗。洗碗的時候哼了一首歌。調子很輕。斷斷續續。和昨天一樣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。她也不知道。她就是哼。
水龍頭開著。水沖在碗上。她的手指在水裡轉。右手。指尖那截黑線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。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水從她手腕上流過去，黑線在水底下反光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「媽。「
「嗯。「
「今天村口有幾個老人坐在那裡。您知道嗎？「
她關了水龍頭。擦手。
「哪個老人？「
「王大爺。李嬸。趙叔。還有一個很老的。「
「哦。「她想了想。「王大爺最近身體不太好。可能是出來透透氣。「
「他們面朝北坡坐著。不說話。「
她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。
「老頭老太太的，愛坐哪坐哪。「
她走了。回客廳看電視。
我站在廚房裡。水龍頭滴水。一滴。兩滴。
他們不只是在「坐哪「。
他們在聽。
王大爺說山在叫。李嬸說風大。趙叔嘴裡叼著沒點的煙。第四個老頭——那個最老的——他的眼睛是清的。四個人里只有他的眼睛是清的。
其他三個人。王大爺。李嬸。趙叔。他們的眼睛都是渾的。隔了一層霧。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但那個最老的老頭——他的眼睛是清的。他看東西很清楚。
他在看什麼？
手機震了。蘇晚。
「我外婆以前也這樣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面朝北坡坐著。不說話。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小時候問過她。她說'聽聽山的聲音'。「
「她聽到了什麼？「
「她沒說。「
我打字：「你外婆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？「
過了很久。蘇晚回了一條。
「我不知道。從我記事起她就這樣。「
從我記事起。
蘇晚今年十八。她外婆從她記事起就面朝北坡坐著。聽了十幾年的山。
手機又震了。蘇晚。
「林燼。「
「嗯。「
「我外婆走之前最後一句話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'別去聽。'「
別去聽。
她聽了十幾年的山。最後一句話是「別去聽「。
手機屏幕暗了。我盯著黑色的屏幕。屏幕上映出我的臉。很模糊。看不清表情。
窗外沒有聲音。巷子裡沒有聲音。整個村子都很安靜。
但我知道。北坡的方向。很遠的地方。
有什麼東西在呼吸。
我媽睡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
我躺在床上。盯著天花板。
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
後院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敲牆聲。安靜。
七十七天。
我閉上眼睛。
黑暗裡什麼都沒有。
然後——
很遠的地方。很輕。
風？不是風。
山在呼吸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