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周素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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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天晚上我沒睡著。

  躺在黑暗裡,盯著天花板。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像一條銀色的線。

  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比剛才更快了。

  蘇晚說的話在腦子裡轉。鏡子是它的眼睛。它在看村子。看我。看噬口。看關著它那隻手的空間。

  砸了沒用。砍了會長。外婆沒寫怎麼辦。

  我不知道怎麼辦。

  翻了個身。面朝牆壁。牆壁很涼。額頭貼上去。

  然後我想到了我媽。

  她不知道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手腕半夜會癢。她只知道指尖的黑線淡了一點。她不知道北坡有一面黑色的鏡子在看著我們。她不知道後院枯井底下有東西在敲封口。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
  我媽叫周素年。

  這個名字是我後來從戶口本上看到的。素,素淨。年,過日子。一個很普通的名字,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
  今天她心情不錯。

  炒了三個菜。一個西紅柿炒蛋,一個清炒時蔬,一個紅燒肉。紅燒肉是她拿手的,肥瘦相間,醬色裹著肉皮,筷子戳進去軟爛得化開。她平時不怎麼費功夫做三個菜,今天多做了一個。

  「今天什麼日子?「我坐下來問。

  「沒什麼日子。「她把圍裙解了,搭在椅背上。「就是想多做幾個。「

  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沒有看我。她在盛飯。右手握著飯勺,黑色的紋路從袖口底下露出來,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,指尖那截比昨天又淡了一點。從深灰變成淺灰。像褪色的墨。

  她盛好飯遞給我。我接過來。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。涼的。不是天氣涼。是她指尖的溫度。黑線蔓延到的地方,皮膚溫度比正常低。

  她沒有注意到。

  「多吃點。「她說。「瘦了。「

  「沒瘦。「

  「瘦了。臉都尖了。「

  她坐下來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。然後自己也夾了一塊。嚼了兩口。右手握著筷子的姿勢沒變過——食指和中指夾著筷身,拇指壓著筷頭,無名指抵著筷尾。黑線從手腕爬到指根,她彎曲手指的時候,那些紋路跟著皮膚一起皺起來,像乾裂的河床。

  我低頭吃飯。沒再說話。

  紅燒肉確實好吃。醬汁拌飯能吃兩碗。她看著我吃了兩碗,沒說話,起身又去盛了一碗。我沒推。她也沒說「別吃了夠了「之類的話。就盛了,放在我面前。

  她自己也吃。吃得很慢。一塊紅燒肉分三口嚼。

  她吃完了。放下筷子。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油漬。動作很熟練。從左往右擦。擦了兩遍。

  「你爸以前也愛吃紅燒肉。「她突然說了一句。

  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沒看我。繼續擦桌子。

  「肥的多放醬油,瘦的多放糖。他每次都要我多燉一會兒。說爛一點才入味。「

  她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。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。水衝過她的右手。黑線在水流下面沒有變化。沒有淡。沒有退。

  「媽——「

  「吃完了把碗放水槽里。「她關了水龍頭。扯了張紙巾擦手。「我去晾衣服。「

  她走了。廚房裡只剩水龍頭滴水。一滴。兩滴。

  我坐在桌邊。筷子還捏在手裡。紅燒肉的醬汁已經涼了,凝在碗壁上,暗紅色的,像幹掉的血。

  她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我爸。一次都沒有。十年了。我甚至不確定她還會不會想起這個人。

  但今天她提了。

  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也許是因為今天做了三個菜。也許是因為心情不錯。也許她就是突然想起來了。

  我把碗放進水槽里。

  蘇晚來了。

  她今天沒帶筆記本。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。袋子裡裝了幾個蘋果。紅的。很亮。

  「我媽買的。「她把袋子放在桌上。「讓我拿過來。「

  「你媽知道我家的?「

  「牛山村就這麼大。誰不知道誰。「

  她坐下來。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蘋果,在衣服上蹭了兩下,咬了一口。脆的。汁水濺出來一點,落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你媽今天怎麼樣?「她問。

  「做了三個菜。心情不錯。「

  蘇晚點了點頭。沒說什麼。又咬了一口蘋果。

  我坐在她對面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,落在蘋果上,落在她咬了一半的蘋果上。果汁在陽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  如果不是我掌心底下的那個空間裡還關著一隻被嚼碎的黑色的手,如果不是我媽手腕上的黑線永遠退不掉了——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上午。

  「昨晚睡得怎麼樣?「蘇晚問。

  「還行。比前幾天好。「

  她沒再問。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。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陳陽今天去北坡了。「她說。

  「又去了?「

  「嗯。他說要去看看那面鏡子。「

  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一個人?「

  「他說一個人去就行。讓你在家陪你媽。「

  我攥了攥拳頭。掌心的疤沒有跳。安靜著。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「他什麼時候走的?「

  「早上六點。天沒亮就走了。「

  六點。現在十點。

  蘇晚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裡有個老太太在曬被子。紅的。花的。被面在風裡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

  「你媽呢?「

  「在廚房。「

  「她——「

  「不記得了。「

  蘇晚沒回頭。手指在窗台上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個名字,「她說,「你問了沒?「

  「還沒。「

  「問吧。「

  她走了。蘋果袋子留在桌上。剩了三個。她走之前把袋口折了兩下,疊了個角,放在桌角。不歪不斜。

  我拿起一個蘋果。在衣服上蹭了兩下。咬了一口。沒她咬得那麼脆。也許是我力氣沒她大。

  碗放進水槽很久了。我媽什麼時候洗的,我沒注意。

  我站在廚房門口的時候,她已經在洗第二遍了。

  「媽。「

  「嗯?「她沒回頭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「

  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「

  「就是想知道。「

  她關了水龍頭。轉過身。看著我。眼神有點奇怪。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
  「周素年。「她說。「你連你媽叫什麼都不知道了?「

  「知道。就是想聽你說一遍。「

  她盯著我看了兩秒鐘。然後轉回去,重新打開水龍頭。

  「吃飽了撐的。「

  水聲又響起來了。碗碰碗的聲音。

  我站在廚房門口。看著她的背影。她洗碗的姿勢和早上擦桌子一樣——從左到右。先碗裡面,再碗外面。最後沖一下。放瀝水架上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每次洗碗都從左邊開始。她不知道自己擦桌子永遠擦兩遍。她不知道自己嚼紅燒肉的時候會分三口。她不知道自己右手腕上的黑線在半夜會癢。

  但她知道我叫林燼。她知道我愛吃紅燒肉。她知道我瘦了。她知道我睡不好。

  周素年。

  我記住了。

  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巷子裡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。狗叫了兩聲。自行車騎過去,鏈條咔噠咔噠響。然後安靜了。蟬又開始叫了——四月的蟬,不該叫的,但它就是叫了。

  我媽從屋裡出來。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。走到院子裡的晾衣繩旁邊。一件一件往上掛。我的T恤。她的外套。兩條毛巾。一件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舊毛衣,領口鬆了,她抻了抻,還是掛上去了。

  她掛衣服的時候哼了一首歌。調子很輕。斷斷續續的。聽不清詞。但旋律很熟。


  我小時候聽過。

  她哼著歌掛完了所有衣服。把盆放在地上。拍了拍手。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「坐這兒曬太陽呢?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「別坐地上。涼。「

  「不涼。「

  她沒再管我。轉身回屋了。門帘晃了兩下。安靜了。

  院子裡只剩我和晾衣繩上的衣服。T恤在風裡輕輕晃。毛巾被風吹得鼓起來。舊毛衣的袖子垂著,像兩隻空蕩蕩的手臂。

  我靠著牆,右手攤在膝蓋上。掌心朝上。疤在陽光下看起來沒那麼黑了。灰灰的。像一道舊傷。

  手機震了。陳陽。

  一張照片。

  林子。北坡的林子。泥土路。路兩邊是低矮的灌木。照片拍得很近,幾乎貼著地面。

  地面上有一排腳印。三個趾。很深。踩進泥里大概兩厘米。

  和昨天一樣。

  但位置不一樣。

  我放大照片。腳印的盡頭——大概二十米外——有一團黑色的東西。不是樹。不是石頭。是豎著的。長方形的。

  鏡子。

  它在鏡子的前面。腳印延伸到鏡子底部就停了。像走到鏡子面前就消失了。

  陳陽發了一條文字:

  「它走到鏡子前面就不見了。「

  我盯著這張照片。盯了很久。

  腳印走到鏡子前面就消失了。不是繞過去了,不是停下來了。是消失了。像走進了鏡子裡。

  但鏡子是黑的。什麼都照不出來。

  那它走進去了之後——去了哪裡?

  手機又震了。陳陽。

  「我站了十分鐘。沒有新的腳印出來。「

  我打字:「你碰鏡子了嗎?「

  「沒有。你昨天說的,我不敢碰。「

  「周圍草呢?「

  「和昨天一樣。死了。半米半徑。但——「

  他停了。

  「但什麼?「

  「比昨天大了。大概多了十厘米。「

  十厘米。

  鏡子周圍的草在擴大死亡範圍。它在生長。

  我放下手機。抬頭看天。太陽還在。陽光還在。老槐樹的影子還在。晾衣繩上的衣服還在晃。

  然後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。放大。再放大。鏡子的表面——黑色的,什麼都沒有。但鏡子底部,腳印消失的地方,有一道很細的裂紋。

  不是鏡子本身的裂紋。是地面的。泥土裂開了。

  我截了圖。發給陳陽。

  「你看到了嗎?鏡子底下的裂紋。「

  等了兩分鐘。沒有回覆。

  三分鐘。

  五分鐘。

  我打了「陳陽?「發過去。

  沒有回覆。

  院子裡的衣服在風裡晃。舊毛衣的袖子拍打著晾衣繩。啪嗒。啪嗒。

  我把手機攥在手裡。屏幕亮著。對話框停在「陳陽?「兩個字上。沒有已讀標記。

  廚房的窗戶開了。我媽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誰發的消息?「

  「陳陽。「

  「讓他來吃飯。「

  「他巡山去了。「

  「那算了。你進來幫我切個蔥。「

  她縮回去了。窗戶關上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腿有點麻。手機攥在手心裡,屏幕按滅了。掌心的疤跳了一下。

  我媽在看電視。新聞聯播。她坐在沙發上,手裡剝著橘子。一瓣一瓣地剝。橘子皮堆在茶几上。

  我坐在旁邊。沒看電視。在看她的手。

  指尖那截黑線又淡了一點。從淺灰變成灰白色。像快要看不出來了。但手腕那一截還是純黑的。分界線很清楚——灰白和純黑,像兩種不同的東西長在同一隻手上。


  她剝完橘子。把橘子瓣遞給我。

  「吃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我接過來。吃了一瓣。很甜。

  「媽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「你手上的那個——「我猶豫了一下。「不疼嗎?「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。翻了翻。又翻回去。

  「不疼。「她說。「就是有時候癢。「

  「癢?「

  「嗯。手腕那裡。有時候半夜會癢。癢醒了。撓兩下就好了。「

  她把剩下的橘子瓣塞進嘴裡。嚼了兩下。咽了。

  「老毛病了。「她說。「別擔心。「

  她沒再看我。電視裡在播天氣預報。明天晴轉多雲。後天有雨。

 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
  我掏出來。陳陽。

  「剛才沒信號。看到了。裂紋我之前沒注意。明天再去看。「

  我攥緊手機。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別去了。「

  「不去怎麼知道。「

  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「

  「你在家陪你媽。「

  「她不記得了。她沒事。「

  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再說吧。「

  手機滅了。我把它塞回口袋。

  我媽換了個台。電視劇。家庭劇。一大家子人坐在飯桌前吵架。她看得很認真。嘴角偶爾動一下,不知道是在跟著念台詞還是在評價劇情。

  我看了兩眼。沒看進去。

  「媽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「你以前——「我頓了一下。「你以前也看這個?「

  她沒回頭。「你小時候我天天看。你不讓我看,說吵。後來你不看了,我就自己看。「

  「我小時候不讓你看?「

  「你三四歲的時候。一到這個點就哭。非要換台看動畫片。「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。像在說一件很遠很遠的事。不是傷心的那種遠。是隔了一層霧的遠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「

  「後來你長大了。不跟我搶電視了。「

  她沒再說。電視裡那家人吵完了,開始吃飯。她換了個姿勢,把腿蜷到沙發上,靠著扶手。

  我看了她一會兒。

  周素年。三十六歲。比我爸小兩歲。右手腕上有一圈永遠退不掉的黑線。半夜會癢。癢醒了撓兩下繼續睡。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不記得昨晚跪在後院的泥地里。不記得瞳孔全黑的時候說了什麼。

  她記得我三四歲的時候搶電視看動畫片。

  她記得我爸愛吃紅燒肉。

  她記得我瘦了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去廚房倒了杯水。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靠在扶手上睡著了。電視還開著。電視劇里那家人在收拾碗筷。

  我拿了一條毯子。是她平時午睡蓋的那條。灰藍色的。洗了很多次,顏色發白。我蓋在她身上。

  她沒醒。呼吸很勻。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。黑線從袖口底下露出來。在電視的光里忽明忽暗。

  我關了電視。關了客廳的燈。

  我媽睡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

  我躺在床上。盯著天花板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陳陽。

  「明天我再去一趟。帶把尺子。量一下草死了多大範圍。「

  「我跟你去。「

  「不用。「

  「陳陽。「

  「再說。「

  手機滅了。房間又暗了。

  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很淡。照在牆上。像一條銀色的線。

  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很慢。很穩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

  明天鏡子周圍的草又會擴大多少。

  陳陽說的。八十天之內,它會走到我家後院。

  我翻了個身。面朝牆壁。牆壁很涼。額頭貼上去。

  七十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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