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山規不可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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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午十點。霧變厚了。

  不是慢慢變厚的。是突然的。像有人把一塊灰色的布從山那邊甩過來,蓋住了整個村子。

  十點之前,還能看見巷子對面的牆。十點之後,三米之外就是白的。灰白色。帶著一點青。像泡在水裡的舊紙。

  後院已經看不見了。菜地看不見。柴火堆看不見。老槐樹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。那口井——完全看不見了。

  「霧不對。「陳陽站在我身後。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牛山有霧是正常的。山里濕氣重,早上起霧,太陽出來就散。但這個霧沒有散的意思。太陽在霧後面,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白光,但照不透。

  而且它的邊緣——和昨天早上一樣。齊的。像被刀裁過。

  「陳陽。「蘇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。「你過來看這個。」

  我們走回客廳。蘇晚坐在沙發上。筆記本翻開著。

  「外婆寫的。山規第三條。」

  她把筆記本轉過來。我蹲下去看。

  「『霧圍村,三日不散,則封山。封山之日,生者不出,死者不入。違者——』」

  後面的字被墨水蓋住了。

  「違者什麼?」

  蘇晚搖頭。「看不清。但後面還有一段——『霧非天象,乃封口之息。封口裂,則息出。息聚成霧,圍而不散。』」

  封口之息。

  封口裂了。昨天早上發現的裂縫。然後——霧就來了。

  「三日不散。「陳陽說。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「今天是第一天。」

  三個人坐在客廳里。霧在窗外。灰白色的。安靜的。一動不動。

  我媽從臥室出來了。

  穿著昨晚的衣服。頭髮沒有梳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但她的表情很平靜。太平靜了。

  「媽。你還好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「她走到廚房。打開水龍頭。洗手。

  我看著她的右手。水從水龍頭流下來,衝過她的手指。那幾條黑線在水流里沒有變化。從指尖到第二指節。

  她關了水龍頭。擦手。毛巾在右手上來回擦了兩下。

  她走回客廳。看了陳陽一眼。又看了蘇晚一眼。沒有問他們為什麼在這裡。

  「中午吃什麼?」

  「媽——」

  「我問你中午吃什麼。」

  語氣很正常。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。

  「隨便。」

  她「嗯「了一聲。轉身進了廚房。

  我站在客廳里。攥著拳頭。

  她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
  或者——她知道,但她選擇不知道。

  下午兩點。霧更厚了。

  能見度不到兩米。從窗戶往外看,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灰白色的霧。

  陳陽站在門口。他剛才出去了一趟。不到三分鐘就回來了。

  「巷子裡很濃。走了不到十步就看不見路了。而且——「他停了一下。「霧裡面有聲音。」

  我的後頸發涼。

  「什麼聲音?」

  「不是人聲。不是風聲。像——呼吸。很重的呼吸。從四面八方。」

  蘇晚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。

  「別再出去了。」

  陳陽把門關上。門閂拉上。

  客廳里很安靜。只有我媽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。篤。篤。篤。

  然後她停了。

  刀懸在半空。停了兩秒。

  又繼續切。篤。篤。篤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

  她切菜的節奏——剛才那個停頓。不是累了的停頓。不是想事情的停頓。是跟著某個聲音停的。像有人在數拍子,她不自覺地跟著停了一下。

  和昨晚後院的敲擊聲——

  篤。篤。篤。停兩秒。篤。篤。篤。

  我搖了一下頭。不是。她在切菜。只是巧合。


  但我的手心在出汗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我轉頭看她。她在看我。嘴唇微微張開。像想說什麼,但沒說出口。

  她看了我三秒鐘。然後低下頭。翻筆記本。

  沒有說。

  下午四點。

  我媽從廚房出來了。端著一盤菜。土豆絲。炒得很焦。

  她把菜放在桌上。然後站在那裡。沒有動。

  「媽?」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眼睛看著窗外。霧。灰白色的霧。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。看著我。

  她的眼神不對。不是早上那種平靜。是另一種。更深的。更沉的。像水底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很慢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聽到了嗎?」

  我的喉結滾了一下。「聽到什麼?」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轉過頭。又看向窗外。

  然後她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。」

  我的血涼了。

  她說的不是對我說的。她在對窗外說。對後院說。對那口井說。

  「媽——」

  「別吵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但不是對我說的。「我聽到了。你不用敲了。我聽到了。」

  她的右手垂在身側。手指微微蜷著。那幾條黑線在灰白的霧光里很清楚。從指尖到第三指節。還在往上。

  陳陽從沙發上站起來了。刀在手裡。

  蘇晚沒有動。手指在筆記本上攥得發白。

  我媽又站了十秒鐘。然後轉身。走回臥室。關上門。

  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臥室里很安靜。

  我站在客廳中間。手在發抖。不是害怕。是那種你親眼看著一個熟悉的人變成陌生人的感覺。

  她知道。

  她一直都知道。她知道下面有東西。她知道那口井不是井。她知道那個東西在敲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。」

  她不是在發現。她是在回應。像回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,終於等到了敲門聲。

  晚上七點。

  天黑了。但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霧把所有光線都吞掉了。客廳里開了燈。白熾燈。很暗。燈泡上面有一層灰。

  我媽沒有出來。臥室的門關著。沒有聲音。沒有燈光。沒有數數聲。

  安靜得讓我更不安。

  陳陽坐在沙發上。刀橫在腿上。眼睛盯著臥室的門。

  蘇晚坐在另一側。筆記本合上了。手指在捻辮梢。

  我站在窗邊。霧裡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然後——疼。

  不是疤的疼。是骨頭裡的疼。從掌心開始。沿著手腕。往上。到前臂。

  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掌心的疤在裂。不是皮膚裂開。是疤本身在裂。那道黑色的疤,像一道縫,從中間慢慢張開。

  裡面——黑色的。不是血。不是肉。是黑色的。像深淵。像那個噬口。

  「操——「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。很啞。

  陳陽猛地站起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我舉著右手。掌心朝上。疤張開了。大概一厘米寬。裡面是黑色的。看不到底。

  然後我看見了。

  黑色的縫隙裡面——白色的東西。一根。很細。像針尖。從黑色的縫隙里冒出來。

  骨刺。第二根。

  它從疤的邊緣長出來。不是從第一根的位置。是旁邊。偏左一點。和第一根隔著大概兩厘米。

  很慢。一點一點地往外冒。

  疼。不是刺痛。是骨頭在生長的疼。從裡面往外頂。

  我的膝蓋軟了一下。單手撐住了窗台。

  「林燼——「蘇晚的聲音很緊。


  「沒事。「我咬著牙。「第二根。骨刺。第二根。」

  陳陽走過來。看了一眼我的掌心。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比上次——」

  「快。上次長了一整夜。這次——」

  第二根骨刺又冒出了一截。大概兩毫米。白色的。在黑色的疤里很刺眼。

  「坐下。「陳陽按著我的肩膀。把我按在沙發上。

  蘇晚蹲在我面前。她的手伸過來——停了。沒有碰我的掌心。她碰的是我的手腕。手指搭在脈搏上。

  「心跳很快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第二根骨刺還在長。很慢。但很穩。

  我盯著掌心。黑色的疤張著嘴。白色的骨刺從裡面往外頂。

  疼。但和上次不一樣。上次是純粹的疼。這次——掌心很燙。不是骨刺的燙。是疤本身的燙。像噬口在吞什麼。

  黑色的疤在骨刺的周圍微微蠕動。像嘴唇。像在咀嚼。

  它在幫骨刺長出來。

  不。不是幫。是它在長。骨刺是它的一部分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額頭上的汗滴在膝蓋上。

  客廳里很安靜。燈泡在閃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可能十分鐘。可能半小時。

  骨刺停了。

  大概冒出來五毫米。比第一根短很多。但位置更深——不是貼著皮膚表面,是從掌心更裡面長出來的。

  疤慢慢合攏。不是完全合上。留了一條很細的縫。骨刺的尖端露在外面。

  「兩根了。「陳陽說。聲音很沉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第一根長出來之後——發生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噬口開了。吞了地板上的黑紋。同類相食。」

  「第二根呢?」

  我看著掌心。疤合攏了。但那條細縫還在。骨刺的尖端露在外面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我覺得——快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快了?」

  我沒有回答。掌心裡的噬口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
  它在等。等封口再裂一點。等那東西出來。然後——吞。

  晚上十一點。

  我媽的臥室里傳來了聲音。

  不是數數聲。是說話聲。很低。很輕。像在跟人聊天。但只有一個人的聲音。

  我走到臥室門前。耳朵貼在門板上。

  「……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等了很久……」

  我媽的聲音。很溫柔。像哄小孩。

  「……不是不想讓你出來……是時候還沒到……」

  我的後背發涼。

  「……快了……再等一下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越來越輕。像在說悄悄話。像怕被別人聽見。

  「……他會幫你的……他不知道……但他會幫你的……」

  他會幫你的。誰?

  「……我的兒子……他會打開的……」

  我的腳釘在地板上。整個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
  她說的——是我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我推開門。

  臥室里很暗。沒有開燈。窗外的霧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。

  我媽坐在床邊。面朝窗戶。背對著我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她沒有動。

  「媽,你在跟誰說話?」

  沉默。三秒。

  然後她轉過頭。

  她的臉在灰白色的光里。很平靜。眼睛很亮。嘴角微微翹著。像在笑。

  但不是正常的笑。是那種釋然的笑。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的笑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「你該休息了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在——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「她打斷我。「明天再說。」


  她轉回頭。面朝窗戶。面朝後院。面朝那口井。

  「快了。「她說。很輕。像自言自語。

  我沒有再問。退出了臥室。關上門。

  站在走廊里。手在發抖。

  客廳里。陳陽和蘇晚看著我。

  「她說什麼了?「陳陽問。

  「她說——快了。」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窗外。霧很厚。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但我知道。後院裡。那口井的封口。那條裂縫。

  在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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