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第一具屍體
那天晚上沒有人睡。
客廳的窗簾沒拉。月光照在地板上，照在沙發上，照在蘇晚抱在膝蓋上的筆記本上。
陳陽坐在沙發上。刀橫在腿上。眼睛盯著臥室的方向。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——從那根肋骨上的線傳過來的。很快。但很穩。像他在控制。
蘇晚坐在另一側。手指攥著筆記本邊緣，指節發白。她在看自己的手背。紋路已經不發光了，但那些黑色的細線還在。像褪色的墨水痕跡。
我站在窗邊。後院方向月光照不到，老槐樹的影子把一切都遮住了。
沒有敲擊聲了。從燈滅到現在——可能十分鐘，可能半小時——敲擊聲在燈滅的同時停了。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。
安靜。但不是正常的安靜。連蟲鳴都沒有，連風聲都沒有。像整個村子被泡在真空里。
「爸爸在這裡。」
那句話還在我腦子裡轉。和霧牆裡面的一模一樣。同一個聲音。同一個語氣。
我爸消失十年了。
「林燼。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
「嗯。」
「你媽——」
「別提。」
她沒有再說。陳陽也沒有說。
我們三個人在黑暗裡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霧沒有散。
不是濃霧。很淡。像一層紗掛在樹梢上，掛在屋檐上。但它的邊緣很齊——齊得不像自然形成的。像被什麼東西裁過。
我走到窗邊。巷子裡沒有人。地上是乾的。沒有爪印。沒有黑紋。昨晚的一切像一場夢。
但掌心的疤還在。更黑了。更燙了。疤的邊緣比昨天寬了一圈。
不是夢。
我轉身走向臥室。門關著。手指懸在門板前面，沒有敲。裡面沒有聲音。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
我媽躺在床上。被子蓋到胸口。呼吸很淺。
但她的手——
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。手指微微蜷著。指甲修得很短。
手指上，從指尖開始，沿著手指的紋路，有幾條細細的黑線。不是血管。血管是青色的。這些是黑色的。像墨水滲進了皮膚底下。
只有右手。只有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。
我盯著看了五秒鐘。
然後我媽睜開了眼睛。
「幾點了？「聲音很啞。
「早上了。」
她坐起來。揉了揉眼睛。動作很慢。
「你昨晚——帶人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陳陽和蘇晚。在客廳。」
她「嗯「了一聲。掀開被子。下床。赤腳踩在地板上。
她走向門口的時候，我看見了她的右手。那幾條黑線在晨光里更明顯了。從指尖沿著手指往上，到了第一指節的位置就停了。很細。像頭髮絲。
她沒有藏。也沒有注意到我在看。
她走出臥室。走向廚房。我跟在後面。
廚房裡，她在燒水。水壺放在煤氣灶上。火苗藍幽幽的。
「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手——」
她轉頭看我。眼神很平靜。
「什麼？」
我看著她的右手。她正在擰水壺的蓋子。那幾條黑線在手指上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彎曲。
「沒什麼。」
她「嗯「了一聲。繼續燒水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。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。或者她知道，但沒打算說。
我回到客廳。
陳陽坐在沙發上，刀放在手邊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蘇晚坐在另一側，筆記本翻開著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「你醒了。「陳陽看見我。聲音很沉。
「嗯。我需要去後院。」
陳陽的手指碰了一下刀柄。
「後院。」
「那口井。蘇晚說那不是井。下面封著東西。昨晚有東西在敲。我需要看看。」
陳陽看著我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不確定。但必須看。」
兩秒沉默。
「我跟你去。「陳陽站起來。刀別在腰後。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站起來。
「我也去。」
後院的門鎖著。銅鎖。鑰匙在我媽手裡。
「窗戶。「我說。
廚房的窗戶正對著後院。我走進廚房。我媽還在燒水。水壺還沒開。
「媽，我去後院拿點東西。」
她沒回頭。「後院鎖了。」
「從窗戶翻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別碰那口井。」
不是警告的語氣。是祈求。聲音很輕。尾音往下墜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再說什麼。
我等她端著水杯走出廚房，進了臥室，門關上。然後推開窗戶。翻出去。腳踩在後院的泥地上。鞋面沾了晨露。
陳陽跟在後面。然後是蘇晚。
後院不大。一塊菜地，幾壟歪歪扭扭的蔥。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。老槐樹在西北角，樹冠很大，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。
然後我看見了那口井。
在院子最裡面。靠牆的位置。石板蓋著。石板上面壓著一塊大石頭。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但我走近了才發現——不一樣。
石板的邊緣有刻痕。不是風化的痕跡。是刻的。有人用工具在石板的邊緣刻了一圈符號。很淺。幾乎看不出來。但霧還沒完全退，晨光從霧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側著照在石板上，那些刻痕的陰影就顯出來了。
我蹲下來。
那些符號不是文字。不是漢字。不是任何我認識的文字。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，像蛇，像藤蔓，像血管。沿著石板的邊緣排列成一圈，首尾相連，沒有斷點。
「蘇晚。你過來看。」
蘇晚走過來。蹲在我旁邊。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符號。
她的手指停了。然後摸了一下虎口的疤。
「外婆的筆記上有。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一模一樣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封印。外婆管這個叫』封口』。不是隨便蓋一塊石頭。是封。用特定的符號把下面的東西封住。」
封口。
「能打開嗎？」
蘇晚沒有回答。
陳陽站在我們身後。手搭在刀柄上。眼睛沒有看井。他在看四周。牆頭。樹冠。柴火堆。
「林燼。「他的聲音很緊。「你看那邊。」
老槐樹的根部。泥土被翻開了。一小片。大概半米寬。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拱出來的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在翻開的泥土旁邊。靠著槐樹的樹根。
一隻狗。
黃色的土狗。很瘦。毛色暗淡。側躺著。四條腿蜷著。頭歪向一邊。眼睛閉著。
乍一看像睡著了。
但我走近了一步。
不對。
它的身體太扁了。一隻正常的狗側躺著，胸腔、腹腔、四肢都是有體積的。但這隻狗的身體是扁的。像一張狗皮鋪在地上。
我蹲下來。伸出手。猶豫了一下。碰了它的腹部。
手指按下去。
空的。
不是瘦的空。是什麼都沒有的空。手指按下去，直接按到了泥土。毛皮的下面——沒有肉。沒有內臟。沒有骨頭。
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皮。
一張完整的、沒有破損的、連毛髮都一根不少的狗皮。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我的手指縮回來。指尖冰涼。
「操。「陳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。
蘇晚蹲在我旁邊。臉很白。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右手在捻辮梢。
「皮下面——「我說。聲音發啞。
「空的。「蘇晚說。「全空了。」
最讓我不舒服的不是這個。是它的形狀。
太完整了。被掏空了，但形狀沒有塌。皮還是皮的形狀。毛還是毛的走向。耳朵還是豎著的。尾巴還是卷的。像有人把裡面的東西抽走之後，往裡面充了氣，讓它保持著活著的姿態。
從裡面。一點一點。不留痕跡地抽走了。
「這不是正常的死法。「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「陳陽的聲音很硬。
蘇晚站起來。她沒有看狗。她在看井。
「封口還在。但如果封口裂了——」
她沒有說完。
陳陽蹲下來。用刀鞘撥了一下狗的身體。狗皮翻了個面。內側——乾淨。連血跡都沒有。像裡面的東西憑空消失了。
「沒有傷口。沒有撕裂。沒有咬痕。皮是完整的。」
他站起來。刀鞘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「從哪裡進去的？」
「最近山里來了野狗。「陳陽說。「村口有人見過。可能是從山上下來的。」
不是村裡的狗。從山上下來的。誤闖了後院。靠近了封口。
然後被抽空了。
「進去吧。「我說。「別讓我媽看見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。蘇晚跟在後面。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符號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有出聲。
我翻回廚房的窗戶。
我媽不在廚房。臥室的門關著。水杯放在床頭柜上。
我走回客廳。陳陽和蘇晚已經在沙發上了。
蘇晚翻開筆記本。翻了幾頁。停了。
「外婆寫過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」『封口之側，活物不可近。近則空。皮囊尚存，內里已無。非咬非噬，乃汲取。封中之物不擇食，不獵殺，唯侵蝕。近者自空。』」
我盯著那行字。
不擇食。不獵殺。唯侵蝕。
不是它想吃東西。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往外擴散。像輻射。靠近的人或動物，生命力會被一點一點抽走。不需要接觸。不需要傷口。只要在它附近。
「那隻狗是自己湊過去的。「蘇晚合上筆記本。「不是被拖過去的。不是被咬死的。是靠近了封口，然後被抽空了。皮留下來了。裡面的東西全沒了。」
後腦勺開始疼。悶悶的。持續的。
「我媽的手。「我說。
陳陽看著我。
「她手指上有黑線。很淡。從指尖開始。今天早上發現的。剛才又往上爬了一截。」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和你掌心的——」
「不一樣。我的是疤。她的是線。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。像——」
像紋路。
我沒有說出口。但三個人都懂了。
蘇晚看著我。
「你媽——她有沒有碰過那口井？」
我想了想。
「你爸消失之前呢？」
「你七歲那年——你媽打你之後。她有沒有去過後院？」
七歲。夏天。我媽從廚房衝出來打了我。然後把我拖進屋裡。鎖了後院的門。
她鎖門之前——
「她從後院出來的。「我說。聲音很慢。「她從後院衝出來打的我。她之前在後院。」
蘇晚沒有說話。陳陽也沒有說話。
我站起來。走向廚房的窗戶。窗戶還開著。晨風從後院吹進來。
我站在窗前。看著後院。菜地。蔥。柴火堆。老槐樹。那隻狗還在那裡。黃色的皮。蜷著。像睡著了。
然後我的視線移到了那口井。
石板。大石頭。邊緣的符號。
我盯著石板看了三秒鐘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石板和大石頭之間——有一條縫。
很細。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。如果不是晨光從側面照過來，根本看不見。
昨晚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。後院很黑，看不清石板的細節。但如果有一條縫——哪怕再細——月光總會照到它。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那麼久，不可能看不見。
而且我七歲那年想掀石板的時候，它們是嚴絲合縫的。
現在——裂了。
石板的邊緣有輕微的錯位。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。沒有頂開。只是頂鬆了。
我轉身。看著客廳里的陳陽和蘇晚。
「封口裂了。」
陳陽站起來。刀已經在手裡了。
蘇晚的臉白了。
「多大？」
「很小。但昨天沒有。」
三個人沉默了三秒鐘。
然後——
篤。
很輕。從後院的方向傳來的。
我猛地轉頭。
石板沒有動。大石頭沒有動。那條縫也沒有變大。
篤。第二下。
從石板下面傳來的。不是敲石板。是從封口的另一邊。
篤。篤。篤。三下。停兩秒。
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節奏。但比昨晚更輕了。
不是敲。是試探。像有什麼東西在封口的另一邊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。碰了三下。然後停了。
在試。試封口還有多厚。試它還能撐多久。
後院裡。那隻被掏空的狗安靜地躺在槐樹根旁邊。黃色的毛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石板下面。那個東西停了。安靜了。
像在等。等封口再裂一點。等它自己打開。或者——等有人幫它打開。
我媽臥室的門縫底下，燈光亮著。她醒了。
她的手指上，黑線已經爬到了第二指節。
她不知道。或者她知道。
那隻狗不是第一具。
是第一具被發現的。
客廳的窗簾沒拉。月光照在地板上，照在沙發上，照在蘇晚抱在膝蓋上的筆記本上。
陳陽坐在沙發上。刀橫在腿上。眼睛盯著臥室的方向。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——從那根肋骨上的線傳過來的。很快。但很穩。像他在控制。
蘇晚坐在另一側。手指攥著筆記本邊緣，指節發白。她在看自己的手背。紋路已經不發光了，但那些黑色的細線還在。像褪色的墨水痕跡。
我站在窗邊。後院方向月光照不到，老槐樹的影子把一切都遮住了。
沒有敲擊聲了。從燈滅到現在——可能十分鐘，可能半小時——敲擊聲在燈滅的同時停了。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。
安靜。但不是正常的安靜。連蟲鳴都沒有，連風聲都沒有。像整個村子被泡在真空里。
「爸爸在這裡。」
那句話還在我腦子裡轉。和霧牆裡面的一模一樣。同一個聲音。同一個語氣。
我爸消失十年了。
「林燼。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
「嗯。」
「你媽——」
「別提。」
她沒有再說。陳陽也沒有說。
我們三個人在黑暗裡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霧沒有散。
不是濃霧。很淡。像一層紗掛在樹梢上，掛在屋檐上。但它的邊緣很齊——齊得不像自然形成的。像被什麼東西裁過。
我走到窗邊。巷子裡沒有人。地上是乾的。沒有爪印。沒有黑紋。昨晚的一切像一場夢。
但掌心的疤還在。更黑了。更燙了。疤的邊緣比昨天寬了一圈。
不是夢。
我轉身走向臥室。門關著。手指懸在門板前面，沒有敲。裡面沒有聲音。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
我媽躺在床上。被子蓋到胸口。呼吸很淺。
但她的手——
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。手指微微蜷著。指甲修得很短。
手指上，從指尖開始，沿著手指的紋路，有幾條細細的黑線。不是血管。血管是青色的。這些是黑色的。像墨水滲進了皮膚底下。
只有右手。只有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。
我盯著看了五秒鐘。
然後我媽睜開了眼睛。
「幾點了？「聲音很啞。
「早上了。」
她坐起來。揉了揉眼睛。動作很慢。
「你昨晚——帶人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陳陽和蘇晚。在客廳。」
她「嗯「了一聲。掀開被子。下床。赤腳踩在地板上。
她走向門口的時候，我看見了她的右手。那幾條黑線在晨光里更明顯了。從指尖沿著手指往上，到了第一指節的位置就停了。很細。像頭髮絲。
她沒有藏。也沒有注意到我在看。
她走出臥室。走向廚房。我跟在後面。
廚房裡，她在燒水。水壺放在煤氣灶上。火苗藍幽幽的。
「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手——」
她轉頭看我。眼神很平靜。
「什麼？」
我看著她的右手。她正在擰水壺的蓋子。那幾條黑線在手指上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彎曲。
「沒什麼。」
她「嗯「了一聲。繼續燒水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。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。或者她知道，但沒打算說。
我回到客廳。
陳陽坐在沙發上，刀放在手邊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蘇晚坐在另一側，筆記本翻開著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「你醒了。「陳陽看見我。聲音很沉。
「嗯。我需要去後院。」
陳陽的手指碰了一下刀柄。
「後院。」
「那口井。蘇晚說那不是井。下面封著東西。昨晚有東西在敲。我需要看看。」
陳陽看著我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不確定。但必須看。」
兩秒沉默。
「我跟你去。「陳陽站起來。刀別在腰後。
蘇晚合上筆記本。站起來。
「我也去。」
後院的門鎖著。銅鎖。鑰匙在我媽手裡。
「窗戶。「我說。
廚房的窗戶正對著後院。我走進廚房。我媽還在燒水。水壺還沒開。
「媽，我去後院拿點東西。」
她沒回頭。「後院鎖了。」
「從窗戶翻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別碰那口井。」
不是警告的語氣。是祈求。聲音很輕。尾音往下墜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再說什麼。
我等她端著水杯走出廚房，進了臥室，門關上。然後推開窗戶。翻出去。腳踩在後院的泥地上。鞋面沾了晨露。
陳陽跟在後面。然後是蘇晚。
後院不大。一塊菜地，幾壟歪歪扭扭的蔥。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。老槐樹在西北角，樹冠很大，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。
然後我看見了那口井。
在院子最裡面。靠牆的位置。石板蓋著。石板上面壓著一塊大石頭。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但我走近了才發現——不一樣。
石板的邊緣有刻痕。不是風化的痕跡。是刻的。有人用工具在石板的邊緣刻了一圈符號。很淺。幾乎看不出來。但霧還沒完全退，晨光從霧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側著照在石板上，那些刻痕的陰影就顯出來了。
我蹲下來。
那些符號不是文字。不是漢字。不是任何我認識的文字。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，像蛇，像藤蔓，像血管。沿著石板的邊緣排列成一圈，首尾相連，沒有斷點。
「蘇晚。你過來看。」
蘇晚走過來。蹲在我旁邊。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符號。
她的手指停了。然後摸了一下虎口的疤。
「外婆的筆記上有。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一模一樣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封印。外婆管這個叫』封口』。不是隨便蓋一塊石頭。是封。用特定的符號把下面的東西封住。」
封口。
「能打開嗎？」
蘇晚沒有回答。
陳陽站在我們身後。手搭在刀柄上。眼睛沒有看井。他在看四周。牆頭。樹冠。柴火堆。
「林燼。「他的聲音很緊。「你看那邊。」
老槐樹的根部。泥土被翻開了。一小片。大概半米寬。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拱出來的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在翻開的泥土旁邊。靠著槐樹的樹根。
一隻狗。
黃色的土狗。很瘦。毛色暗淡。側躺著。四條腿蜷著。頭歪向一邊。眼睛閉著。
乍一看像睡著了。
但我走近了一步。
不對。
它的身體太扁了。一隻正常的狗側躺著，胸腔、腹腔、四肢都是有體積的。但這隻狗的身體是扁的。像一張狗皮鋪在地上。
我蹲下來。伸出手。猶豫了一下。碰了它的腹部。
手指按下去。
空的。
不是瘦的空。是什麼都沒有的空。手指按下去，直接按到了泥土。毛皮的下面——沒有肉。沒有內臟。沒有骨頭。
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皮。
一張完整的、沒有破損的、連毛髮都一根不少的狗皮。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我的手指縮回來。指尖冰涼。
「操。「陳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。
蘇晚蹲在我旁邊。臉很白。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右手在捻辮梢。
「皮下面——「我說。聲音發啞。
「空的。「蘇晚說。「全空了。」
最讓我不舒服的不是這個。是它的形狀。
太完整了。被掏空了，但形狀沒有塌。皮還是皮的形狀。毛還是毛的走向。耳朵還是豎著的。尾巴還是卷的。像有人把裡面的東西抽走之後，往裡面充了氣，讓它保持著活著的姿態。
從裡面。一點一點。不留痕跡地抽走了。
「這不是正常的死法。「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「陳陽的聲音很硬。
蘇晚站起來。她沒有看狗。她在看井。
「封口還在。但如果封口裂了——」
她沒有說完。
陳陽蹲下來。用刀鞘撥了一下狗的身體。狗皮翻了個面。內側——乾淨。連血跡都沒有。像裡面的東西憑空消失了。
「沒有傷口。沒有撕裂。沒有咬痕。皮是完整的。」
他站起來。刀鞘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「從哪裡進去的？」
「最近山里來了野狗。「陳陽說。「村口有人見過。可能是從山上下來的。」
不是村裡的狗。從山上下來的。誤闖了後院。靠近了封口。
然後被抽空了。
「進去吧。「我說。「別讓我媽看見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。蘇晚跟在後面。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符號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有出聲。
我翻回廚房的窗戶。
我媽不在廚房。臥室的門關著。水杯放在床頭柜上。
我走回客廳。陳陽和蘇晚已經在沙發上了。
蘇晚翻開筆記本。翻了幾頁。停了。
「外婆寫過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」『封口之側，活物不可近。近則空。皮囊尚存，內里已無。非咬非噬，乃汲取。封中之物不擇食，不獵殺，唯侵蝕。近者自空。』」
我盯著那行字。
不擇食。不獵殺。唯侵蝕。
不是它想吃東西。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往外擴散。像輻射。靠近的人或動物，生命力會被一點一點抽走。不需要接觸。不需要傷口。只要在它附近。
「那隻狗是自己湊過去的。「蘇晚合上筆記本。「不是被拖過去的。不是被咬死的。是靠近了封口，然後被抽空了。皮留下來了。裡面的東西全沒了。」
後腦勺開始疼。悶悶的。持續的。
「我媽的手。「我說。
陳陽看著我。
「她手指上有黑線。很淡。從指尖開始。今天早上發現的。剛才又往上爬了一截。」
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「和你掌心的——」
「不一樣。我的是疤。她的是線。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。像——」
像紋路。
我沒有說出口。但三個人都懂了。
蘇晚看著我。
「你媽——她有沒有碰過那口井？」
我想了想。
「你爸消失之前呢？」
「你七歲那年——你媽打你之後。她有沒有去過後院？」
七歲。夏天。我媽從廚房衝出來打了我。然後把我拖進屋裡。鎖了後院的門。
她鎖門之前——
「她從後院出來的。「我說。聲音很慢。「她從後院衝出來打的我。她之前在後院。」
蘇晚沒有說話。陳陽也沒有說話。
我站起來。走向廚房的窗戶。窗戶還開著。晨風從後院吹進來。
我站在窗前。看著後院。菜地。蔥。柴火堆。老槐樹。那隻狗還在那裡。黃色的皮。蜷著。像睡著了。
然後我的視線移到了那口井。
石板。大石頭。邊緣的符號。
我盯著石板看了三秒鐘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石板和大石頭之間——有一條縫。
很細。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。如果不是晨光從側面照過來，根本看不見。
昨晚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。後院很黑，看不清石板的細節。但如果有一條縫——哪怕再細——月光總會照到它。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那麼久，不可能看不見。
而且我七歲那年想掀石板的時候，它們是嚴絲合縫的。
現在——裂了。
石板的邊緣有輕微的錯位。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。沒有頂開。只是頂鬆了。
我轉身。看著客廳里的陳陽和蘇晚。
「封口裂了。」
陳陽站起來。刀已經在手裡了。
蘇晚的臉白了。
「多大？」
「很小。但昨天沒有。」
三個人沉默了三秒鐘。
然後——
篤。
很輕。從後院的方向傳來的。
我猛地轉頭。
石板沒有動。大石頭沒有動。那條縫也沒有變大。
篤。第二下。
從石板下面傳來的。不是敲石板。是從封口的另一邊。
篤。篤。篤。三下。停兩秒。
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節奏。但比昨晚更輕了。
不是敲。是試探。像有什麼東西在封口的另一邊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。碰了三下。然後停了。
在試。試封口還有多厚。試它還能撐多久。
後院裡。那隻被掏空的狗安靜地躺在槐樹根旁邊。黃色的毛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石板下面。那個東西停了。安靜了。
像在等。等封口再裂一點。等它自己打開。或者——等有人幫它打開。
我媽臥室的門縫底下，燈光亮著。她醒了。
她的手指上，黑線已經爬到了第二指節。
她不知道。或者她知道。
那隻狗不是第一具。
是第一具被發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