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吞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我媽的手指全黑了。

  不是昨晚那幾條細線。是整個右手。從指尖到手腕。黑色的紋路像樹根扎進了皮膚底下,一根一根的,交錯纏繞。指甲蓋變成了暗色。手背上的青筋被黑線蓋住了,看不清哪根是血管哪根是紋路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邊。面朝窗戶。面朝後院。一動不動。

  我站在臥室門口。看了她十秒鐘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她沒有動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她慢慢轉過頭。眼睛很亮。太亮了。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。虹膜的顏色在變——從棕色往深褐色走,邊緣已經開始發黑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「她笑了。嘴角往上翹。但不是正常的笑。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的笑。和昨晚一樣。

  「你醒了。」

  「媽,你的手——」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黑色的紋路從指尖到手腕。她翻過來看了看手背。又翻回來看了看手心。

  「哦。「她說。語氣很平淡。像在看別人的手。

  然後她把手放下了。繼續面朝窗戶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掌心的疤在跳。

  客廳里。陳陽和蘇晚在等我。

  「她的手全黑了。「我說。「從指尖到手腕。」

  陳陽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還在擴散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她不看。問她她就說』哦』。」

  蘇晚翻開筆記本。翻了幾頁。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
  「外婆寫過。『近者自空。先末梢,後肢干,終臟腑。』」

  終臟腑。

  我盯著那行字。

  「意思是——」

  「意思是如果不管她,黑線會從手腕到手臂,從手臂到肩膀,從肩膀到——」

  她沒有說完。

  「多長時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外婆沒寫。但那隻狗——「蘇晚合上筆記本。「那隻狗靠近封口多久死的?」

  我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可能幾小時。可能更短。狗比人小。」

  「你媽不是靠近封口。「蘇晚說。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她是在和封口裡的東西說話。」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陳陽站起來。刀在手裡。

  「後院。現在就去。把那東西解決了。」

  後院的門還鎖著。銅鎖。鑰匙在我媽口袋裡。

  「窗戶。「我說。

  廚房窗戶。推開。翻出去。腳踩在後院的泥地上。鞋面沾了泥。不是普通的泥。是那種顏色很深的泥。像被什麼泡過。

  陳陽跟在後面。然後是蘇晚。

  霧比昨天更厚。站在院子裡,看不見院牆。看不見老槐樹的樹冠。只能看見腳下半米的地。菜地的蔥只剩幾個模糊的影子,歪歪扭扭的,像從泥里伸出來的手指。

  那口井——看不見。但我知道它在那裡。大概五步遠。

  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腳底下的泥地是軟的。不是正常的軟。是那種踩下去會陷進去的軟。像踩在爛泥上。但昨天踩的時候還是硬的。

  又走了一步。

  空氣變了。

  不是溫度變了。是味道變了。一股很淡的腥味。不是血腥味。是更老的、更沉的腥。像打開了一口封了很久的棺材。木頭腐爛的味道混著泥土的土氣。從地底下滲上來的。

  第三步。

  我看見了。

  霧裡面。大概三步遠。一個輪廓。

  不是井。是人。

  我媽站在井邊。

  她穿著睡衣。赤腳。頭髮散著。面朝那口井。

  她彎著腰。雙手按在石板上。在推。

  「媽!」

  她沒有回頭。

  我衝過去。兩步。霧在身邊掠過。腥味更濃了。濃到舌根發苦。

  我抓住了她的肩膀。


  她的肩膀很涼。不是正常的涼。是從裡面涼出來的。像握了一塊冰。但冰會化。她的肩膀不會化。那種涼是持續的。從骨頭裡面往外滲的涼。

  「媽!你在幹什麼!」

  她轉過頭。

  瞳孔幾乎全黑了。虹膜只剩下最外圈一圈深褐色。眼白上爬著幾條很細的紅線。像蛛網。

  她看著我。笑了。

  「林燼。你來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。很溫柔。像哄小孩。

  「它等了很久了。你幫幫它。」

  她指了指腳下的石板。

  「把石頭搬開就好了。」

  我沒有動。

  她的手指搭在石板上。黑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到石板的邊緣。和石板上的封印符號連在了一起。

  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——外婆筆記上的封口符號——在發光。微弱的暗紅色的光。從石板的邊緣滲出來。像燒紅的鐵絲嵌在石頭裡。

  「媽,你鬆手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「她說。聲音很平靜。「該開了。」

  她的手在用力。石板在動。不是她在推——是石板自己在動。那些封印符號在一條一條地熄滅。像燈泡一個一個滅掉。暗紅色的光從邊緣往中間收。每滅一條,石板就松一分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第一聲。石板和大石頭之間的那條縫——變大了。

  咔。咔。

  第二聲。第三聲。封印符號在碎裂。不是物理上的碎裂。是那些線條在斷裂。像燒斷的保險絲。斷口處冒出很細的黑煙。

  空氣里的腥味濃了十倍。我的胃在翻。喉嚨發緊。

  我的後頸汗毛全豎起來了。掌心的疤在劇烈地跳動。不是一下一下了。是持續的。像心臟在跳。但比我的心跳快。

  「陳陽!「我回頭喊。

  霧裡。兩個影子。陳陽和蘇晚。他們翻窗戶跟上來了。

  陳陽衝到我身邊。刀在手裡。他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封印符號。

  「操。」

  蘇晚站在後面。臉很白。手指攥著筆記本。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封口要開了。「她說。聲音在抖。

  我媽還在推。她的力氣大得不對。一個正常女人不可能推動那塊石頭。但她在推。石板在一點一點地挪動。封印符號一條一條地滅。暗紅色的光一截一截地收。

  咔——

  最後一聲。

  封印符號全滅了。

  石板上的暗紅色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——黑。

  從石板的縫隙里滲出來的黑。不是液體。不是氣體。是更濃的霧。黑色的霧。從縫隙里湧出來。像打開了一個蓋子,裡面的東西在往外冒。黑色的霧碰到我媽的手指,她的手指上的黑線亮了一下。像通了電。

  石板動了。

  不是我媽推的。是下面的東西頂的。

  石板被頂起來了一角。大概十厘米。黑色的霧從縫隙里噴出來。腥味濃得讓人想吐。不是從鼻子裡聞到的——是從嗓子眼裡翻上來的。

  然後我看見了。

  縫隙裡面——不是井壁。不是水。是黑的。純粹的、徹底的黑。看不到底。看不到邊。像往一口沒有底的深淵裡看。

  深淵裡面有什麼——看不見。但能感覺到。

  有什麼東西在下面。很大。很老。它在往上。

  我媽笑了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「她說。聲音很輕。

  然後她的身體軟了。

  不是倒下。是軟了。像被抽走了骨頭。她跪在石板旁邊。雙手還搭在石板上。但已經沒有力氣了。頭垂著。頭髮遮住了臉。

  「媽!」

  我蹲下去扶她。她的身體很輕。比我想像的輕。像抱著一捆乾柴。

  她的右手垂在身側。黑色的紋路從指尖到手腕。手腕以上——沒有。黑線停在了手腕的位置。

  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。

  然後我感覺到掌心的疤在裂。


  不是之前那種微微張開。是整個裂開。從手腕到中指根部,那道黑色的豎紋像被撕開的嘴。疼。從掌心炸開。沿著手臂一路燒到肩膀。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插進了我的骨頭裡。

  「林燼——「陳陽的聲音。很遠。

  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噬口張開了。

  不是之前那種微微張開。是完全張開。黑色的嘴唇從手腕裂到中指根部。裡面密密麻麻的獠牙。白色的。尖銳的。上下兩排。像鯊魚的嘴。獠牙的尖端在顫。不是冷。是興奮。

  兩根骨刺豎在獠牙之間。白色的。從掌心深處長出來的。骨刺的表面有很細的紋路。像年輪。

  噬口在呼吸。一張。一合。一張。一合。

  它聞到了。

  石板下面湧出來的黑色霧氣——噬口在朝那個方向張。像鼻子聞到了食物的味道。獠牙之間有黏液。透明的。拉成絲。滴在地上。滴在泥地上。泥地冒煙了。

  然後它動了。

  不是我的手動的。是噬口自己動的。我的右手抬起來。朝石板的方向伸過去。

  「不——「我想收回手。收不回來。

  噬口在控制我的手臂。從肩膀到手指。每一塊肌肉都在它的控制下。我的手在往前伸。朝那條被頂開的縫隙。

  它要吞。

  我的右手按在了石板上。

  掌心貼著石板的表面。噬口正對著那條被頂開的縫隙。

  黑色的霧從縫隙里湧出來。湧進噬口裡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。

  霧氣流進噬口的時候,獠牙在嚼。一下。一下。很快。比上次吞黑紋的時候快十倍。上次吞地板上的黑紋,嚼得很慢。像在品嘗。這次不一樣。這次是餓的。是急的。獠牙一張一合,把湧進來的黑色霧氣嚼碎、吞咽、再嚼碎、再吞咽。

  但不夠。

  縫隙里的黑色霧氣越來越多。湧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。像打開了一個閘口。噬口在吞。但吞不及。黑色的霧從噬口的邊緣溢出來。順著我的手指流下來。滴在石板上。石板在冒煙。

  疼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疼。是那種從骨頭裡面被掏空的疼。每吞一口,掌心裡就疼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很快。像有人在用鉗子拔我的手指甲。十根同時拔。不。比拔指甲更深。是從骨頭裡面往外拽。像有什麼東西在掌心底下挖。挖一塊。吞一塊。挖一塊。吞一塊。

  「操——「陳陽的聲音。他在我身後。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他的手背在疼——我能從那根肋骨上的線感覺到。一息傷則三息痛。他的手背在燒。蘇晚也在疼。她蹲在地上。雙手捂著手背。嘴唇咬出了血。血從嘴角流下來。她沒有擦。

  三個人。同時疼。

  但噬口沒有停。

  它在吞。越來越快。獠牙嚼動的聲音從掌心裡傳出來。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像在嚼骨頭。不。像在嚼比骨頭更硬的東西。每嚼一下,我的整條右臂就震一下。從指尖到肩膀。骨頭在嗡嗡響。

  石板下面的東西——感覺到了。

  它不出來了。

  縫隙里的黑色霧氣突然停了。不是散了。是縮回去了。像一隻伸出來的手,突然縮了回去。安靜了。從縫隙里往外看——只有黑。純粹的、徹底的黑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從縫隙裡面。一隻手。

  不是人的手。

  黑色的。沒有皮膚紋理。沒有指甲。沒有關節的褶皺。光滑的。像一根黑色的棍子。五根手指。但每根手指都太長了。太細了。像乾枯的樹枝。指節的位置不對——不是三節。是四節。每節之間沒有彎曲的褶皺。直的。像竹節。

  它從縫隙里伸出來。抓住了石板的邊緣。

  石板被掀開了。

  不是慢慢掀開的。是一下子。那隻黑色的手把石板掀到了一邊。石板砸在地上。碎了。碎成了三塊。碎片彈起來。砸在泥地上。濺起的泥點打在我的臉上。涼的。

  井口露出來了。

  不是井。

  是一個洞。黑色的洞。直徑大概一米。邊緣的泥土是乾的。裂開的。裂縫從洞口往四周蔓延。像蜘蛛網。像乾裂的河床。

  洞裡面——


  黑的。

  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能感覺到。有什麼東西在裡面。很大。填滿了整個洞。不。比洞還大。它在洞的下面。更深的地方。那隻手只是它伸出來的一根手指。

  那隻黑色的手搭在洞口的邊緣。五根手指扣進了泥土裡。泥土在手指周圍裂開。像手指在往泥里鑽。

  然後——第二隻手。

  從洞裡伸出來。和第一隻一模一樣。黑色的。光滑的。四節指骨。太長的手指。

  兩隻手搭在洞口邊緣。像一個人趴在井口,準備爬出來。

  然後——肩膀。

  黑色的。沒有脖子。肩膀直接連著頭。很寬。比正常人的肩膀寬一倍。黑色的表面不是光滑的——有紋路。很細的紋路。從肩膀往手臂蔓延。和石板上那些封印符號一模一樣的紋路。

  它在往上爬。

  我的右手在發抖。不是我在抖。是噬口在抖。它在興奮。獠牙在顫。骨刺在顫。黏液從獠牙之間滴下來。滴在地上。冒煙。

  它要吞。

  我的右手從石板上抬起來。朝那個洞口伸過去。

  「林燼!「陳陽抓住了我的手臂。「你在幹什麼!」

  「我——控制不了——」

  噬口的力量太大了。它在拽我的手臂。朝洞口拽。陳陽攥著我的手臂,但他的力氣不夠。我的手臂在一寸一寸地往前伸。陳陽的鞋底在泥地上滑。他咬著牙。手背上的紋路在發燙。

  「蘇晚!幫忙!」

  蘇晚撲過來。兩隻手抱住我的腰。往後拉。

  沒用。

  噬口的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。是規則的力量。它要吞。它必須吞。像餓了很久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。什麼攔得住它它就碾過什麼。

  我的手指碰到了洞口的邊緣。

  冰的。

  不是溫度的冰。是那種碰到死亡本身的冰。指尖傳來的感覺——不是冷。是空。像碰到了一個沒有底的深淵。手指的存在感在消失。像我的手指正在被什麼東西吸收。從指尖開始。一毫米一毫米地往裡消融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噬口咬了下去。

  不是咬洞口。是咬那隻黑色的手。

  我的右手——噬口——咬住了從洞裡伸出來的第一隻手。

  黑色的手指在噬口裡面。獠牙刺進了黑色的表面。沒有血。黑色的液體從刺穿的傷口裡滲出來。很稠。像墨水。滴在地上。泥地在冒煙。在變黑。在腐爛。

  咯吱。

  嚼。

  那隻手在掙扎。很猛。它想把手指從噬口裡抽出去。但噬口咬得很緊。獠牙嵌進了黑色的表面。白色的骨刺從噬口裡面頂出來。三根。刺穿了黑色的手指。從這一側穿進去。從另一側穿出來。

  黑色的液體從穿透的傷口裡湧出來。不是滴了。是涌。像擰開了一個水龍頭。黑色的液體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流。流過手腕。流過前臂。滴在泥地上。泥地發出嘶嘶的聲音。在冒泡。在腐爛。氣味——腥。濃到發苦的腥。

  疼。

  從掌心炸開的疼。不是之前那種疼了。是撕裂的疼。像有人把我的手掌從中間撕成了兩半。噬口張得更大了。嘴角從手腕裂到了前臂中段。皮膚在裂開。不是血。是黑色的。從裂開的皮膚底下滲出來的黑色。像噬口在長大。在撐開我的手。

  黑色的手在掙扎。另一隻手——第二隻手——朝我的方向抓過來。

  五根太長的手指。朝我的臉。指尖是尖的。像針。

  「陳陽——」

  鐺。

  金屬碰撞的聲音。陳陽的刀擋住了那隻手。刀刃砍在黑色的手指上。沒有傷口。沒有血。刀被彈開了。陳陽的手腕震了一下。刀差點脫手。

  「砍不動!「陳陽的聲音在吼。他在我身後。左手攥著我的手臂不讓我往前撲。右手舉著刀擋在前面。

  那隻手繼續朝我的臉抓過來。指尖離我的鼻尖不到十厘米。我能感覺到指尖散發出來的冷。不是溫度的冷。是存在本身的冷。像靠近了一個沒有溫度的東西。靠近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
  蘇晚——

  我不知道蘇晚做了什麼。我只聽到她的聲音。很尖。很急。從身後傳來的。


  「林燼!吞!快吞!你掌心的東西要的就是這個!讓它吞!」

  吞。

  我咬住了牙。右手——噬口——用力。

  嚼。

  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
  獠牙在嚼那隻黑色的手。一下。一下。每嚼一下,掌心就疼一次。疼得我眼前發黑。疼得我的膝蓋軟了。我跪在泥地上。右手還咬著那隻黑色的手。跪在洞口旁邊。上半身探在洞口的上方。

  往下看。

  黑色的洞。看不到底。

  但能感覺到。那個東西——那個沒有五官的黑色的東西——在洞的下面。它在看我。

  不是用眼睛看。它沒有眼睛。但它在看我。我能感覺到它的注意力。像一根針扎在我的後腦勺上。冰涼的。尖銳的。穿透了頭皮。穿透了顱骨。扎在了腦子裡。

  它在看我掌心的噬口。

  在看。

  在判斷。

  黑色的手指在噬口裡面變短了。被嚼碎了。被吞進去了。從指尖到手掌。從手掌到手腕。每嚼碎一截,那隻手就縮回去一截。它在退。它在怕。

  噬口不放手。

  我的身體被拽了出去。往前。朝洞口的方向。陳陽和蘇晚拉不住我。我的上半身已經探到了洞口的上方。膝蓋在泥地上磨出了血。褲腿濕了。泥水滲進了膝蓋的傷口裡。疼。但掌心的疼蓋住了膝蓋的疼。

  那隻手已經被吞了一半。從手指到手掌。從手掌到手腕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它鬆手了。

  那隻黑色的手斷了。被噬口咬斷的。斷口處沒有血。只有黑色的液體。像墨水。從斷口湧出來。湧進噬口裡。湧進我的掌心。

  斷掉的手在噬口裡面。獠牙嚼了兩下。咽了。

  吞進去了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。那隻手——被嚼碎的、變成黑色液體的那隻手——順著噬口流進了掌心底下。流進了一個很深的地方。一個我之前不知道存在的地方。

  像吞了一塊石頭。沉甸甸的。落在了胃裡。不。不是胃裡。是掌心底下。骨頭裡面。一個很深的、很黑的空間。

  另一隻手縮回了洞裡。肩膀縮回了洞裡。那個黑色的東西——在洞口的邊緣停了一秒。

  一秒。

  我感覺到了它的目光。從洞裡面。從很深的地方。扎在我的後腦勺上。

  不是憤怒。不是恐懼。

  是——好奇。

  像它第一次見到噬口。第一次見到能吞它的東西。

  然後它縮了回去。

  洞裡面。安靜了。

  黑色的霧氣從洞口湧出來。但比之前少了。少了很多。像潮水退去。像呼吸。呼出去的氣。呼完了。剩下的在深處。

  噬口還在張著。獠牙上沾著黑色的液體。在滴。一滴。兩滴。三滴。滴在地上。冒煙。冒泡。腐爛。

  我的手臂在發抖。整個右臂。從指尖到肩膀。都在抖。不是冷。是虛脫。像跑了一個馬拉松。像被人把骨頭抽出來又塞回去。

  疼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疼。是從骨頭裡面被掏了一塊的疼。掌心——空了一塊。被那隻手填上了。但填得太滿。撐得疼。像吞了一塊太大的石頭。卡在嗓子裡。上不去。下不來。

  我跪在地上。雙手撐著泥地。右手掌心的噬口還張著。合不上。獠牙露在外面。骨刺豎著。黑色的液體從獠牙之間滴下來。滴在泥地上。泥地在冒煙。在變黑。在腐爛。

  「林燼——「陳陽蹲在我旁邊。他的臉很白。嘴唇沒有血色。聲音在抖。他的手背上的紋路比之前更密了。從手腕蔓延到了前臂。

  「你——你的手——」

  我低頭看右手。

  噬口。張著。嘴角從手腕裂到了前臂中段。比之前大了三倍。獠牙更密了。上下兩排。每一顆都在顫。骨刺——

  三根。

  第三根骨刺從噬口裡面冒出來了。白色的。從掌心深處長出來的。比前兩根都長。比前兩根都粗。骨刺的表面有紋路。很細的紋路。像年輪。一圈一圈的。從根部到尖端。

  掌心的疤——不是疤了。是嘴。一張黑色的嘴。張著。合不上。嘴唇的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像燒焦的皮膚。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


  我用左手摸了一下。

  燙的。比之前更燙。像摸了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鐵。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間就縮回來了。皮膚被燙紅了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噬口合上了。

  很慢。從嘴角開始。一點一點地合。獠牙收回去。骨刺縮回去。黑色的嘴唇合攏。像一條拉鏈從兩端往中間拉。

  最後。掌心只剩下一道疤。

  但疤變了。

  比之前更寬。更長。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黑色的。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像燒焦的皮膚。疤的中間——有一道很細的縫。合上了。但沒有完全癒合。像一道剛縫好的傷口。針腳還在。

  我用左手摸了一下。

  還是燙。但不是之前那種燙了。是溫的。像體溫。像活的東西。

  但——

  不一樣了。

  之前掌心只有燙。現在——除了燙,還有別的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。

  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。不是噬口。是另一個空間。很小。很深。像一口井——不。像一個口袋。一個黑色的口袋。口袋的內壁是濕的。黏的。在蠕動。像活的東西。

  口袋裡面有什麼——

  那隻被咬斷的黑色的手。

  它在那裡。在掌心底下的那個空間裡。被嚼碎了。被吞進去了。但它還在。沒有消失。被封在了裡面。像標本泡在福馬林里。像蟲子被蜘蛛裹在繭里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像一塊石頭沉在胃裡。沉甸甸的。隱隱約約的。它在動。很慢。像在水裡漂浮。

  它不動了。被關住了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」

  蘇晚的聲音。很輕。很近。

  我抬頭。

  她蹲在我面前。臉很白。嘴唇沒有血色。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。但眼睛很亮。

  「你剛才——吞了。」

  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吞了那個東西的一部分。」

  「一隻手。」

  蘇晚看著我。沉默了三秒鐘。

  然後她翻開筆記本。翻到某一頁。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
  「外婆寫過——『噬口可吞,亦可納。吞則滅,納則存。同類相食,然噬口自損。』」

  她看著我掌心那道變寬變長的疤。

  「納。「她說。「你剛才不是吞。是納。」

  吞和納的區別——

  吞是吃掉。吃完就沒了。

  納是收。收進來。關在裡面。

  我看著掌心。那道黑色的疤。底下那個空間。那隻被嚼碎的黑色的手。

  它還在裡面。被封住了。

  「你掌心裡——有一個空間。「蘇晚說。聲音壓得很低。手指在筆記本上攥得發白。「你把那個東西收進去了。它出不來。」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比之前慢了。但每一下都很重。

  像心跳。

  像那個空間在呼吸。

  陳陽走過來。他看了一眼我的掌心。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很重。很穩。手背上的紋路還在發燙。但他沒有鬆手。

  「你媽。「他說。

  我轉頭。

  我媽還跪在井邊。頭垂著。頭髮遮住了臉。一動不動。跪在那裡。像一尊雕塑。

  我爬起來。膝蓋在發抖。走了兩步。蹲在她面前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沒有反應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我伸手碰了她的肩膀。

  涼的。但不是之前的涼。是正常的涼。像在外面坐了很久的那種涼。肩膀上有露水。頭髮上有露水。她跪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。

  「媽,你聽到了嗎?」

  她慢慢抬起頭。

  頭髮從臉上滑下來。


  我看見了她的臉。

  瞳孔——正常了。不再是那種全黑的、像貓一樣的瞳孔。是正常的。棕色的。有血絲的。有一點腫。像哭過。但沒哭。

  眼神——空的。

  不是呆滯的空。是剛睡醒的空。像不知道自己在哪裡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剛醒過來,分不清夢和現實。

  「林燼?「她的聲音很啞。很弱。像嗓子被砂紙磨過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——我怎麼在這裡?」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睡衣。赤腳。跪在泥地上。膝蓋上有泥。手掌上有泥。

  「我怎麼在後院?」

  她不記得了。

  從她說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「到現在——她什麼都不記得了。不記得自己推過石板。不記得封印符號碎裂。不記得黑色的手從洞裡伸出來。不記得我跪在洞口旁邊噬口咬住那隻手。

  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
  「你出來散步。走到後院就摔了。「陳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。很穩。很自然。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  我媽看了陳陽一眼。又看了蘇晚一眼。又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「哦。「她說。

  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黑色的紋路。從指尖到手腕。密密麻麻的。像一張網。

  她盯著看了三秒鐘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她不記得了。她不記得黑線是什麼時候出現的。不記得自己說過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「。不記得自己說過「他會幫你的「。

  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
  「老毛病。「我說。「明天帶你看醫生。」

  她「嗯「了一聲。我扶她站起來。她的腿很軟。站了兩秒才穩住。赤腳踩在泥地上。腳趾蜷了一下。涼的。

  「進屋吧。地上涼。」

  她點了點頭。我扶著她走向廚房窗戶。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。右手。黑色的紋路硌著我的皮膚。像摸了一塊樹皮。

  我扶她翻過窗戶。她踩在廚房的地磚上。站住了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手怎麼了?」

  她看到了。我的右手。掌心那道變寬變長的疤。從手腕到中指根部。黑色的。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她看了我兩秒鐘。沒有再問。

  她走向臥室。赤腳踩在地板上。一步一步。很慢。像剛學會走路。

  臥室的門關上了。

  我站在廚房裡。看著那扇門。

  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臥室里很安靜。

  我翻回後院。

  陳陽和蘇晚在井邊。

  霧在散。

  不是慢慢散的。是突然的。像有人把那塊灰色的布掀開了。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。照在後院的泥地上。照在菜地上。照在老槐樹上。

  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有蟲鳴了。有鳥叫了。連巷子裡遠處傳來的狗叫聲都有了。

 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但地上有痕跡。

  石板碎了。三塊碎片歪在洞口旁邊。大石頭翻倒在一側。泥土上有黑色的液體乾涸後的痕跡。像潑了一桶墨水。墨水滲進泥土裡。周圍的草枯了。不是枯萎。是死了。從根部開始。黑了。幹了。碎了。

  那隻被掏空的狗還在槐樹根旁邊。黃色的皮。蜷著。陽光照在上面。毛髮在風裡微微顫動。和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。像睡著了。

  我走到洞口旁邊。往下看。

  黑色的洞。看不到底。但——

  沒有霧了。從洞口湧出來的黑色霧氣,在噬口吞掉那隻手之後,就停了。現在洞口很安靜。沒有霧。沒有聲音。沒有腥味。

  只有風。從洞口灌進去。呼呼的。像往一口很深的井裡吹氣。回聲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。很輕。很遠。

  像呼吸。

  洞裡的東西還在呼吸。


  我蹲下來。盯著洞口。黑色的。安靜的。像一口普通的枯井。

  不。不是枯井。

  是空的。

  裡面的東西——被吞了一部分。剩下的縮回去了。縮到了很深的地方。深到噬口夠不到的地方。

  但它還在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。掌心底下的那個空間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它在回應洞裡的東西。像兩個隔著牆的鄰居。一個在外面。一個在裡面。一個被關在掌心裡。一個藏在泥土下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

  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  比之前慢了。但更重了。每跳一下,掌心底下的那個空間就收縮一下。像在消化。像在咀嚼。那隻被吞進去的手——在空間裡面。被裹著。被壓著。被消化著。

  很慢。

  但它會消化完的。

  蘇晚走過來。站在我旁邊。看著洞口。

  「封口碎了。「她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它還會出來。」

  不是問句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風從洞口灌進去。呼呼的。回聲從深處傳上來。

  「你掌心裡的那個空間——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「能裝多少?」

  我想了想。低頭看掌心。那道黑色的疤。底下那個口袋。那隻被嚼碎的手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它現在在消化那隻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消化完之後呢?」

  我沒有回答。

  消化完之後——那隻手就徹底沒了。變成噬口的一部分。變成我的力量。

  然後呢?

  然後洞裡的那個東西還在。等著我來吞剩下的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

  「先回去。」

  陳陽走過來。刀別在腰後。他看了一眼洞口。又看了一眼我的掌心。

  「你手上的疤——比昨天大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疼嗎?」

  「現在不疼了。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。沒有再問。

  三個人翻回廚房。關上窗戶。

  客廳里。白熾燈亮著。燈泡上面那層灰還在。光線很暗。很暖。

  我媽臥室的門縫底下沒有燈光。她睡了。或者沒睡。我不知道。

  我坐在沙發上。陳陽坐在另一側。蘇晚坐在中間。筆記本攤在膝蓋上。

  三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窗外。陽光照在巷子裡。霧散了。乾乾淨淨的。像從來沒有過霧。

  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掌心的疤。從手腕到中指根部。黑色的。邊緣有暗紅色的滲線。疤的中間有一道很細的縫。合上了。但沒有完全癒合。

  我用左手碰了一下。

  溫的。像體溫。

  疤的底下。那個空間。那隻被嚼碎的黑色的手。

  它在裡面。

  被我關住了。

  但我知道——

  它沒有死。

  洞裡的那個東西也沒有死。

  它只是縮回去了。縮到了噬口夠不到的地方。在等。等封口再裂一點。等噬口再餓一點。等下一次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  窗外有風。老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晃。陽光照在影子上。影子很淡。像水裡的倒影。

 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
  但我的掌心裡多了一個空間。多了一個囚籠。多了一個被關在裡面的東西。

  它在我的骨頭裡面。在我的血肉裡面。在我的掌心底下。

  跳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和我同一個節奏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