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死在霧裡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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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教室在三樓。推門進去的時候,早讀已經開始了。

  我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書包塞進桌洞,右手插在兜里,指尖抵著掌心那道疤。它安靜了。從校門口開始就安靜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但我知道它醒過。

  前桌的劉胖子在背英語單詞,嘴唇動得飛快,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嘴裡塞了塊豆腐。左邊的人在抄數學作業,筆尖沙沙響。後排角落裡有人趴著睡覺,呼嚕聲被讀書聲蓋住了。

  正常。一切都正常。

  我翻開課本,盯著第三十二頁的文言文。看了五分鐘,一個字沒看進去。腦子裡全是那條狗——它張著嘴,舌頭垂在外面,涎水滴在枯葉上,「嗒「的一聲。

  那個聲音還在我耳朵里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我眨了一下眼。

  不是回憶。是真的有聲音。

  很輕。從窗外傳進來的。像什麼東西在敲玻璃。

  我轉頭看窗戶。

  霧貼在玻璃上。灰白色的,厚得像糊了一層漿糊。什麼都看不見。但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
  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
  有節奏的。三下。停頓。又三下。

  不是風。風不會這麼有規律。

  我盯著那扇窗。玻璃上沒有倒影——霧太厚了,連我自己的臉都映不出來。但那個敲擊聲還在繼續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節輕輕叩著玻璃。

  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
  第三組敲完之後,停了。

  停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窗框上出現了一個手印。

  從霧的那一面按上來的。五根手指,印在玻璃外側,指節分明。不是水汽凝結的那種模糊痕跡,是實實在在的,像有人把手貼在玻璃上,按出了汗漬。

  那個手印在慢慢往下滑。

  從窗框頂部,滑到中間,滑到底部。像有人在窗外順著玻璃往下摸。

  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
  手指攥緊了課本,紙頁被捏出了褶皺。右手心的疤又開始發燙——很輕,像餘燼,沒有早上那麼猛,但那種存在感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最後一下。手印消失了。霧還是那層霧,玻璃還是那層玻璃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」

  蘇晚的聲音從右邊傳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我旁邊——不對,她本來就在我右邊,隔了一個過道。現在她搬著凳子挪過來了,課本攤在桌上,眼睛沒看我,在看她的語文書。

  「你剛才在看什麼?「她問。聲音很輕,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「窗戶外面有聲音。」

  不是問句。她在陳述。

  「我聽見了。「我說。

  蘇晚翻了一頁書。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,拇指在虎口那道淺疤上來回摩挲。

  「三下一組,「她說,「敲了三組。」

  我看著她。

  她沒抬頭,繼續翻書:「我數了。」

  教室里讀書聲嗡嗡的,沒人注意到我們在說什麼。劉胖子還在背單詞,筆尖在草稿紙上划來划去。窗外的霧一動不動,像死了一樣貼在玻璃上。

  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見的?「我問。

  「你轉頭看窗戶之前。「她說,「比你早幾秒。」

  她比我先聽見。

  這意味著那個聲音不是只有我能感知的。蘇晚是普通人——至少目前看來是。她能聽見,說明那個東西不是幻覺,不是只有我的噬口才能捕捉到的規則波動。

  它是真實的。真實到任何一個站在窗邊的人都能聽見。

  「別再看那扇窗了。「蘇晚說。她翻了一頁書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我把視線收回來,盯著課本。但餘光一直掛在窗戶上。霧沒有再動,手印沒有再出現,敲擊聲也沒有再響。

  上午第二節課是體育課。霧散了一些,但天還是陰的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像要塌下來。體育老師讓自由活動,大部分人聚在操場邊上聊天,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。


  我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,靠著欄杆。蘇晚坐在我旁邊,手裡捧著一杯熱水,沒說話。

  操場上很吵。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,有人在喊「傳球「,有人在笑。聲音很正常,很鮮活,和早上那條路上的死寂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
  但我不喜歡這種吵。

  不是因為我嫌煩。是因為這種吵讓我覺得不真實。早上那種安靜太絕對了,絕對到我現在聽到正常的聲音,反而覺得哪裡不對——像有人把一卷錄音帶從中間剪掉了一段,然後硬接上了,接縫處的聲音是歪的。

  「你在想什麼?「蘇晚問。

  「沒想什麼。」

  她沒追問。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遞給我。紙杯,熱水,杯壁燙手。我接過來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——學校飲水機的水總是有一股怪味,但今天喝著是甜的。可能是早上那顆草莓糖的餘味還在嘴裡。

  「陳陽今天沒上山。「蘇晚突然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護林護了一年多,從來沒斷過。「她的手指在紙杯上輕輕敲了一下,「今天斷了。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「北坡那片老林子,「蘇晚的聲音低了半度,「我外婆以前不讓我靠近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她沒回答。她看著操場,眼神落在很遠的地方,不在籃球架上,不在那些跑來跑去的人身上,在更遠的、我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「我外婆走之前,「她說,「留了一本藥書給我。很舊了,紙都發黃了,有幾頁粘在一起,撕不開。」

  「你看過?」

  「看過。大部分是草藥的用法,哪些能治跌打損傷,哪些能去濕氣,都是些土方子。「她停了一下,「但有一頁被撕掉了。撕得很整齊,不是自然破損,是有人故意撕的。」

  「撕掉的那頁寫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「蘇晚把杯子從我手裡拿回去,喝了一口,「但撕掉的那一頁前後,寫的不是草藥。是……一些規矩。」

  「什麼規矩?」

  「比如,『入夜後不往北走』,『聽見數數聲不能接』,『霧大的時候不出門』。「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背課文,「都是些沒頭沒尾的句子,不像藥方,倒像是……」

  她沒說下去。

  「像什麼?」

  蘇晚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水喝完,捏扁了紙杯,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
  「像是在記一些不能做的事。「她說,「做了就會死的那種。」

  操場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是班上的幾個男生,叫我過去打籃球。我擺了擺手,說不想動。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
  蘇晚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
  「走吧,快上課了。」

  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不是正常的黑。十二月的閩東,下午五點多天就暗了,但今天暗得更早,像有人提前把燈關了。教室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,照得人臉發青。

  我收拾書包的時候,右手心的疤又燙了一下。很輕,一閃就過去了,像有人用打火機在掌心晃了一下。

  我停下手裡的動作,攥了攥拳頭。

  熱度退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「蘇晚在門口等我。她背著書包,圍巾重新圍上了,把半張臉埋住。

  我們下樓。教學樓門口擠滿了人,都在往外走。有人在喊「讓一讓「,有人在打電話,聲音嘈雜。我跟著人流往外走,右手插在兜里,指尖抵著掌心。

  校門口。

  霧又起來了。

  不是早上的那種濃霧,但比中午厚了很多。路燈亮了,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。空氣里有股潮意,沾在眉毛上,涼涼的。

  陳陽在門口等著。

  他靠在門衛室的牆上,手裡還是那把柴刀,刀鞘別在腰帶上。軍大衣領子豎起來,半張臉縮在領子裡。看見我們,他直起身,朝我們走過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「他說。沒多餘的廢話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「蘇晚問,「不是說放學等你嗎,你不用巡山?」

  「今天不巡了。「陳陽的語氣很硬,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、不需要討論的事。


  我們三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陳陽走在最前面,我和蘇晚跟在後面。他走路的姿勢和早上不一樣了——早上是蹲在路邊等我們的放鬆姿態,現在是護林員進山時的走法:腳步輕,速度快,眼睛不停地掃兩邊。

  他在警惕。

  「今天山上有動靜嗎?「我問。

  陳陽沒回頭:「我說了今天不巡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問你去沒去巡,我是問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「他打斷我,「我一天沒上山。但村裡有人上去了。」

  我停下腳步。蘇晚也停了。

  陳陽轉過身,看著我們。路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他的臉在陰影里,只看得見輪廓和左眉骨上那道淺疤。

  「王大爺家的二兒子,「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今天中午上的山。說是去北坡采蘑菇。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
  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「他老婆下午找到村長,村長組織了幾個壯勞力上山找。「陳陽的拇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,「找了一個多小時,在北坡老林子邊上找到了。」

  「找到了?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陳陽停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,下意識摸了一下眉骨上的疤。

  「人已經涼了。」

  風從霧裡穿過來,帶著一股潮冷的腥氣。不是早上的那種腐肉味,是更淡的、更冷的,像泥土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。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「我問。

  陳陽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很複雜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悲傷,是一種……我說不上來。像他知道答案,但不確定該不該說。

  「嘴張著。「他說,「和那條狗一樣。」

  蘇晚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在捻辮梢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「她問。

  「就是字面意思。「陳陽把刀從腰帶上抽出來一半,又插回去,「嘴張著,舌頭在外面,眼睛瞪著。身上沒有傷,沒有血,就是……死了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法醫還沒來。鎮上的衛生院說派個人過來看看,但霧太大,路不好走,估計明天早上才能到。」

  「村里現在什麼情況?「我問。

  「村長讓所有人待在家裡,不許出門。「陳陽的聲音更低了,「他打電話給鎮上了,但信號斷斷續續的,打了好幾遍才打通。鎮上說什麼情況,沒人跟我說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路。霧在路燈下翻滾,像一鍋煮開的灰白色的粥。

  「我先送你們回去。「他說,「然後我去村長家看看。」

  我們繼續走。霧越來越濃,路燈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兩三米的路。陳陽走在前面,柴刀握在手裡,刀鞘還沒拔掉,但他的握姿是隨時能拔出來的那種。

  蘇晚走在我左邊,離我很近。她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偶爾動一下——不是捻辮梢,是在摸書包側袋裡的東西。我瞥了一眼,是一本書。很舊,封面發黃。

  藥書。

  她把外婆的藥書帶在身上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開始帶這個的?「我問。

  「今天中午。「她沒看我,聲音悶在圍巾里,「翻了一下午,想找到撕掉那頁前後寫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找到了?」

  「找到了一些。「她的聲音更輕了,「但我不確定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蘇晚沒回答。她加快了腳步,走到陳陽旁邊,說了句什麼。陳陽停下腳步,側過頭聽。我沒聽清她說了什麼——霧太厚了,聲音傳不過來。

  陳陽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把柴刀換到左手,右手搭在蘇晚肩膀上,拍了拍。不是安慰的那種拍,是護林員拍隊友肩膀的那種——「知道了,小心」。

  蘇晚退回來,繼續走在我旁邊。

  到了我家門口,陳陽停下來。

  「今晚把門窗關好。「他說,「不管聽見什麼,別開門。」

  「你呢?「我問。

  「我去村長家。「他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,「你那個手——」


  他沒說完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「我說。

  他盯著我插在兜里的右手看了兩秒,嘴唇動了動,最後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進了霧裡。

  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消失。霧吞掉他的背影只用了三秒。

  進屋。關門。反鎖。

  我媽在廚房裡熱飯,聽見我回來,喊了一聲:「洗手吃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我走進衛生間,擰開水龍頭。熱水沖在手上,蒸汽模糊了鏡子。我攤開右手,掌心朝上。

  那道疤安靜地橫在那裡。漆黑的,邊緣不規則。沒有發燙,沒有發紅,沒有蠕動。

  但它的形狀變了。

  不是錯覺。我盯著它看了很久。早上出門之前,這道疤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,像被什麼東西咬過。現在,邊緣變得……整齊了。不是癒合的那種光滑,是像被什麼東西重新裁過,裁出了一道弧度。

  像嘴唇的弧度。

  我關掉水龍頭。擦乾手。走出衛生間。

  飯桌上兩菜一湯,都是些家常菜。我媽坐在我對面,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說隔壁張嬸家的事——張嬸的兒子在縣城打工,過年不回來,張嬸一個人在家,腿腳又不好,我媽說要去幫她劈柴。

  我嗯嗯啊啊地應著,筷子夾菜,往嘴裡送。飯菜的味道很正常,米飯是熱的,湯是鹹的。一切都正常。

  但我吃不出味道。

  不是味覺出了問題。是腦子裡一直在轉——王大爺家的二兒子,嘴張著,舌頭在外面,和那條狗一樣。

  一樣的死法。

  不是巧合。

  窗外有風。不大,但帶著一股潮氣,從窗縫裡鑽進來,涼颼颼的。我抬頭看了一眼窗戶——關著的,窗簾拉上了,但窗簾在輕輕晃。

  不是風。

  窗簾底部在動。很輕,像有人在外面吹氣。

  我放下筷子。

  「媽,今天晚上別開窗。」

  我媽抬頭看我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外面霧大,冷。」

  她「哦「了一聲,繼續吃飯。

  我吃完飯,回了自己房間。關燈。躺在床上。

  黑暗裡,右手心的疤又開始發燙了。不是早上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燙,是一種更淺的、更持續的溫熱,像有人把手貼在我的掌心上,不緊不松地捂著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

  熱度退了一點,但沒有完全消失。

  窗外很安靜。不是早上那種「被棉花塞住耳朵「的安靜,是正常的冬夜安靜——遠處有狗叫,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偶爾有車從村外的路上經過。

  正常。

  但我知道不正常。

  因為王大爺家的二兒子今天中午還活著,下午就死了。死在北坡老林子邊上。嘴張著,和那條狗一樣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

  腦子裡全是那個手印——從窗框頂部滑到底部,五根手指,指節分明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快睡著了。

  然後手機震了一下。

  是蘇晚發的消息。只有四個字:

  「別睡著。」

  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五秒。

  然後又震了一下。還是蘇晚:

  「它在數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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