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狗不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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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它在數數。

  我盯著屏幕上這四個字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打了兩個字又刪掉。打了三個字又刪掉。最後發了一條:

  「你聽見了?」

  消息發出去之後,對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。

  然後回復來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語音。三秒。

  我猶豫了一下,沒點開。語音意味著聲音,聲音在深夜裡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——尤其是當蘇晚說「它在數數「的時候。

  我打字:「打字說。」

  「一。二。三。」

  蘇晚回的。三個數字,中間用句號隔開。

  「從哪傳來的?」

  「窗外。很遠。但很清楚。」

  我攥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窗簾拉著的,窗戶關著的,但我還是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——窗簾紋絲不動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「你數到幾了?」

  「沒數。藥書上寫了,聽見數數聲不能接。」

  「你信那個?」

  蘇晚的回覆隔了十幾秒才來:「外婆從來不騙我。」

  我沒再回。

  房間裡很暗。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反射出一小片慘白。我把亮度調到最低,屏幕幾乎看不清字,但那種光還是讓我不舒服——像黑暗裡唯一的一隻眼睛。

  我放下手機。閉上眼。

  安靜。

  正常的安靜。遠處有狗叫——老張家的黃狗,叫了兩聲,停了。然後是村東頭誰家的狗接了一聲,也停了。

  牛山村的狗到了晚上會叫,此起彼伏,像接力賽。有時候叫到半夜才消停。

  但今晚的節奏不對。

  它們不是在正常地叫。叫兩聲,停一下,像在聽。然後又叫兩聲,又停。

  我睜開眼。黑暗裡,右手心的疤在發熱。不是燙,是一種持續的、低頻的溫熱,像體溫,但不是我的體溫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熱度被擠到指縫裡,從指關節滲出來,涼涼的。

  手機又震了。

  蘇晚:「別數。不管聽見什麼,別數。」

  我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

  然後我聽到了。

  不是從手機里聽到的。是從窗外。

  很遠。遠到像隔了一座山。但很清楚——清楚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我耳朵裡面長出來的。

  「……三。四。五。」

  數數聲。

  沒有人聲的質感。沒有氣息,沒有共鳴,沒有感情。像一把尺子在刻度上勻速滑動,每滑過一個刻度就發出一個音節。平的,直的,沒有任何起伏。

  「……六。七。」

  我的呼吸停了。

  不是故意屏住的。是身體自己停的。像有什麼東西按住了我的橫膈膜,不讓肺動。

  「……八。」

  手指摳進了床單。指甲掐進掌心,掐在那道疤上。疼。但這種疼讓我清醒。

  不能數。

  藥書上說的。蘇晚說的。聽見數數聲不能接。

  「接「是什麼意思?是跟著數?是回應?還是僅僅在心裡默念?

  我不知道。但我不敢試。

  「……九。」

  數到九了。

  我的嘴唇在動。不是我想動的——是本能。像有人在你耳邊念數字,你的嘴巴會不自覺地跟著動。我咬住下唇,咬出了血腥味。

  「……十。」

  停了。

  數到十,停了。

  安靜重新涌回來。但那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——之前的安靜是「什麼都沒有「的安靜,現在的安靜是「它停了但還在「的安靜。像有人在你門外站了很久,然後走了,但你知道他還會回來。

  我鬆開咬住的嘴唇。下唇被咬破了,鐵鏽味在舌尖上散開。

  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蘇晚:「你聽見了嗎?」

  我回:「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數到十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藥書上寫的是』數到三不可接』。」

  我盯著這行字。數到三不可接。但它數到了十。

  「那撕掉的那頁上,是不是寫了更多?」

  蘇晚的回覆隔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了。

  「撕掉的那頁前後,最後一行字是:『數過三者,入其序。』」

  入其序。

  我反覆看了三遍這四個字。不懂。完全不懂。但胃裡在發緊,像吞了一塊冰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「蘇晚回,「但後面還有一句——『聞數不接者,可活。聞數而接者,死。』」

  聞數不接者,可活。聞數而接者,死。

  我把手機扣在床上。屏幕的光滅了。黑暗重新包裹住我。

  我剛才有沒有接?

  我的嘴唇動過。我咬住了嘴唇才沒出聲。但嘴唇動了算不算接?在心裡默念算不算接?如果那個東西能感知到我的嘴唇在動,它是不是已經知道我聽到了?

  我不知道。

  右手心的疤在跳。一下一下的,和我的心跳不同步。它在用自己的節奏跳。

  窗外的狗叫停了。

  同時停的。所有狗在同一秒閉上了嘴。

  我坐起來。

  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,但我能感覺到——窗外的某種東西變了。空氣的密度變了。溫度變了。像有什麼東西從霧裡伸進來,貼在了玻璃上,正在往屋裡滲。

  窗簾沒有動。窗戶關著。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——和早上那條狗看我時一模一樣。冰涼的,濕漉漉的,像舌頭。

  我攥緊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的疤里。

  熱度猛地一燙。

  不是溫熱了。是燙。像早上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燙。我咬住後槽牙,把呻吟咽回去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「……一。」

  又開始了。

  從一重新開始。

  聲音更近了。不是隔了一座山的距離了,像隔了一堵牆。就在窗外。就在窗簾後面。

  「……二。」

  我的身體在發抖。右手心的疤燙得像要燒穿皮膚,噬口在掌心裡蠕動,我能感覺到它在試圖張開。

  不能讓它張開。

  我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。十指交叉,指節發白,像在給右手上手銬。

  「……三。」

  三。

  藥書上寫的「數到三不可接「。

  我的嘴唇又在動了。我咬住它。咬得更狠。血從下唇滲出來,鹹的,鐵鏽味的。

  「……四。」

  它沒有在三停。

  「……五。」

  也沒有在五停。

  它在繼續數。勻速的,平直的,沒有任何感情的。像一台機器在運轉。像規則在執行。

  「……六。」

  我閉上眼。不能看窗簾。不能看窗戶。不能給那個東西任何回應。聞數不接者,可活。

  「……七。」

  右手心的噬口在劇烈地掙扎。它想張開。我能感覺到那些細密的、白色的東西在皮膚底下頂撞,像蛆蟲在蠕動。疼。從掌心一直疼到肩膀,疼到後腦勺。

  「……八。」

  我快撐不住了。不是精神撐不住——是身體。右手在發燙,左手按不住,噬口在掌心裡張開了縫,黑色的邊緣像活物的肉在往外翻。

  「……九。」

  我張開了嘴。

  不是想說話。是喘不上氣。那種被什麼東西扼住喉嚨的感覺,肺里沒有空氣,胸腔在抽搐,嘴巴本能地張開想要呼吸。

  「……十。」

  停了。

  又停了。

  我大口喘氣。汗水從額頭滑下來,滴在枕頭上。右手鬆開了左手的十指,攤在床上。掌心的噬口微微張著,黑色的縫隙里透出一絲暗紅的光,然後慢慢合上,重新變成那道疤。


  我盯著天花板。

  手機震了一下。蘇晚:「它停了。」

  我回: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沒事吧?」

  我打字的手在抖。打了三個字,刪掉。打了兩個字,刪掉。最後回了一個字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蘇晚沒再回。

  我躺在床上,睜著眼。不敢閉。一閉眼就看見那個數數的聲音——不是畫面,是聲音本身在黑暗裡迴蕩。像它鑽進了我的耳朵,住在裡面了。

  窗外沒有狗叫了。

  一隻都沒有。

  整個牛山村,所有的狗,同時沉默了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
  不對。我沒有睡著。

  我睜了一夜的眼。天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青白,從青白變成亮。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從一線變成一片。我的眼睛乾澀得像砂紙,太陽穴在跳,後腦勺發沉。

  但我沒有睡著。

  敲門聲又響了。三下。很急。

  「林燼!起了沒!」

  是陳陽的聲音。

  我從床上坐起來。渾身僵硬,脖子轉不動,膝蓋發軟。右手垂在床邊,掌心的疤安靜地橫在那裡,但邊緣比昨天又整齊了一些——弧度更明顯了。

  開門。

  陳陽站在門口。他沒有穿軍大衣,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衛衣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。他一夜沒睡。

  「走。「他說。沒有寒暄,沒有解釋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村里出事了。「他的聲音沙啞,像含了一嘴沙子,「不是王大爺家那個——又死了一個。」

  我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村東頭的李嬸。「陳陽的拇指在褲縫上敲了一下——他沒帶刀,手空著,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不安,「今天早上她鄰居發現她倒在自家院子裡。嘴張著。」

  又是嘴張著。

  「和……「我沒說完。

  「和那個一樣。「陳陽替我說完了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,下意識摸了一下眉骨上的疤。

  「村長在祠堂開會。「他說,「讓所有人都去。」

  我回頭看了一眼屋裡。我媽不在——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,她在做早飯。

  「我媽——」

  「一起叫上。「陳陽說,「所有人都去。」

  祠堂在村子正中間。老式的青磚瓦房,門口兩棵柏樹,不知道多少年了,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。平時祠堂不開門,只有過年祭祖和村裡有事的時候才用。

  今天門開著。

  裡面已經擠了不少人。村里能來的都來了,男女老少,站著的坐著的蹲著的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著柏樹葉子被踩碎後的苦澀。

  村長站在正堂的供桌前面。六十多歲的老頭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他穿著件深藍色的中山裝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

  我和我媽擠在人群後面。陳陽站在我旁邊,背靠著柱子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
  蘇晚在人群的另一邊。她看見我了,沒打招呼,只是安靜地看了我一眼——那個習慣,先看人,再說話。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我插在兜里的右手上,停了一秒,移開了。

  她眼圈發青。也沒睡。

  村長清了清嗓子。祠堂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都到了吧。「他的聲音很沉,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,「今天叫大家來,是有一件事要宣布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目光掃過所有人,最後落在供桌上那排牌位上。

  「王家的老二,昨天下午死在北坡。李家的寡婦,今天早上死在自家院子裡。兩個人,死法一樣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有人在小聲議論。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摟得更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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