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晨霧異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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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鬧鐘響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

  我盯著天花板。三秒。或者五秒。右手在被窩裡攥緊了,指節發白——不是我有意用力,是掌心那道疤在發燙。不是癢。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燙,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血管捅進去,慢慢擰。

  我沒動。呼吸壓得很淺,聽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比鬧鐘的震動還沉。

  窗外有霧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霧。閩東十二月的晨霧我見過無數次,但今天這層不一樣——太厚了,厚到窗玻璃上什麼都映不出來,連對面老陳家的瓦片都吞了。像有人拿一塊灰色的布,把整個牛山村從外面蒙住了。

  我掀開被子。赤腳踩上水泥地。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,順著小腿肚子往上爬。右手攤開,掌心朝上。

  那道疤橫在掌紋正中間。漆黑的,邊緣不規則,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之後留下的傷口。現在它泛著一層暗紅,像皮下有血要滲出來,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呼吸。

  我盯著它。

  熱度退了。暗紅也退了。剩下那道黑疤,安安靜靜橫在那裡,和過去十八年裡的每一天一模一樣。

  錯覺。

  洗漱。穿校服。書包甩上肩。廚房裡油鍋滋滋響,我媽隔著門喊:「牛奶熱好了,記得喝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推門出去。

  霧糊了一臉。濕冷的,粘膩的,像一張剛剝下來的濕獸皮貼在皮膚上。天是青灰色的,路燈還亮著,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暈,照不清三米外的路。

  我跨上自行車。鏈條咔噠咔噠響,乾澀得像骨頭摩擦。

  村口老槐樹在霧裡只剩一個黑影,枝丫伸出來,像乾枯的手指頭。樹下站著個人。

  蘇晚。

  她裹著件米白色的羽絨服,圍巾把大半張臉埋住了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淺麥色的皮膚在霧氣里顯得很乾淨,眉眼清潤,鼻樑秀氣——從小到大,村里人都說蘇晚長得好看,但她自己好像從來不在意這些。

  看見我,她沒急著揮手。先是安靜地看了我一眼——她說話前總有這個習慣,先看人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才抬手,呼出的白氣很快散在霧裡。

  「今天好冷。「她說。聲音悶在圍巾里,聽不太真切。

  我把車停穩。她側坐上后座,自行車後輪往下沉了沉。她把手插進我外套口袋——從小養成的習慣,她怕冷,我的口袋比她的手暖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「

  蹬動踏板。霧被車輪切開,又在身後合攏。泥土路結了霜,有點滑。我騎得很慢。

  「昨晚數學卷子最後那道大題你做了嗎?「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
  「做了。「

  「答案?「

  「根號三。「

  她沒再說話。安靜了幾秒,她的手指在我口袋裡動了一下——不是取暖,是在無意識地摳我的掌心。指尖碰到那道疤的時候,她頓了一下。

  我掌心猛地一燙。

  很輕。像被靜電打了一下。

  手指僵住,車把歪了半寸,輪胎壓進路邊水坑,濺起一片泥水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「蘇晚問。

  「路滑。「

  我穩住車把。右手卻忍不住握緊。那道疤在跳。不是跟著心跳跳,是更深的地方,像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我抬頭。

  霧不對勁。

  平常這時候,這條路雖然霧大,但遠處國道上的卡車聲能聽見,田裡的麻雀能聽見,隔壁村養雞場的雞鳴隱隱約約也能聽見。現在什麼都沒有。只有輪胎碾碎石的沙沙聲,和蘇晚均勻的呼吸。

  太安靜了。

  安靜得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擰小了,只剩我們兩個。

  「林燼。「蘇晚叫我。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。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「你有沒有覺得……今天特別安靜?「

  後背的肌肉繃緊了。我聲音沒抖:「冬天早上都這樣。鳥懶得叫。「

  「不是那種安靜。「她的手指在我口袋裡收緊了,指節隔著布料硌我的手,「是……像被棉花塞住耳朵似的。「


  我沒接話。

  右手心越來越燙。我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在蹬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霧更濃了。前方五米,路邊枯草堆里蹲著一條野狗。黃的,瘦,肋骨一根根頂著皮。它本來在嗅地面,突然抬頭,看向我們。

  不,看向我。

  眼睛在霧裡泛著綠光。不是普通的那種反光——是渾濁的,像蒙了一層膜,像死魚的眼珠子。

  它張開了嘴。

  沒叫。

  嘴張著,舌頭垂在外面,涎水往下滴。滴在枯葉上,「嗒「的一聲。

  在那種安靜里,這一聲「嗒「像敲在我耳膜上。

  蘇晚沒注意。她的臉埋在我背上,大概在想早讀課的事。

  右手心的疤猛地一刺。像有針從裡面往外扎。

  我差點捏剎車。但本能攔住了我——不能停。不能停在這條路上,不能停在這條狗面前。不知道為什麼,但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判斷。

  用力蹬了一腳。

  自行車從狗身邊掠過。兩米。那狗沒追。它保持著那個姿勢,頭跟著我們轉,嘴還張著,涎水還在滴。

  騎出十幾米,那道視線還粘在後背上。冰涼的,濕漉漉的,像舌頭。

  「前面路口陳陽在等。「蘇晚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右手心的熱度在退。但那種被盯住的感覺沒退。我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。

  霧茫茫的。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路口的路燈接觸不良,一閃一閃。陳陽蹲在路邊,手裡轉著把柴刀——不是學生用的那種摺疊刀,是山里人砍柴用的開山刀,刀柄上纏著舊布條。他穿著件深綠色的舊軍大衣,腳上是沾了泥的黃膠鞋,一看就是剛從山上下來。

  看見我們,他站起來。身形挺拔,眉眼俊朗,左眉骨那道淺疤在路燈下一閃。他十九了,比我們大一歲,沒繼續念書,去年接了他爹的班,成了牛山村的護林員。

  「今天這霧邪門。「他迎上來,聲音壓得很低,不像平時那樣大嗓門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眉骨上的疤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「我問。停下車,蘇晚跳下來。

  陳陽沒直接回答。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路,又看了一眼我們來的方向。那個動作很快,但很警覺,像護林員在山裡聽見不對勁的響動時的反應。

  「我今早四點多上的山。「他說,聲音還是壓著的,「從東坡走到北坡,整座山……一點聲都沒有。「

  蘇晚的手指動了一下——在捻辮梢。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「我問。

  「鳥沒有。蟲沒有。連風都沒有。「陳陽的拇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,「我護林護了一年多,牛山什麼季節什麼動靜,我閉著眼都知道。今天這個……不對。「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嘴唇動了動,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「蘇晚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北坡那片老林子裡,「陳陽的聲音又低了半度,「霧凝成牆了。不是瀰漫的那種,是……像一堵牆,齊刷刷的,邊上跟刀裁過似的。我站在外面看了幾秒,腿就軟了。「

  他說「腿就軟了「的時候,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我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
  「我掉頭就下來了。「他說,「路上碰見你們,就想說一聲——今天別往山那邊走。「

  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停在我插在兜里的右手上。

  「你手怎麼了?「

  「凍的。「

  陳陽沒追問。但他往前邁了半步,離我更近了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下意識的,像察覺到什麼不對勁,要把人往自己身後帶。

  「趕緊去學校。「他說,語氣硬邦邦的,「放學了直接回家,別在路上磨蹭。「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「

  他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:「蘇晚,你今天放學等我,我送你們回去。「

  蘇晚「嗯「了一聲。

  陳陽的身影消失在霧裡。他走的方向是回村的路,不是上山。今天他沒有繼續巡山。

  我和蘇晚繼續往學校走。她走在我左邊,肩膀幾乎貼著我的胳膊。她的存在像一根釘子,把我釘在現實里。


  但那股味道鑽進來了。

  不是霧的潮味,不是泥土味。是一種……腐肉被凍住後又化開的味道。甜膩的,腥的,從鼻腔直接扎進腦仁。

  我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「蘇晚問。

  我盯著前方三米處的地面。一灘水,結著薄冰。冰上倒映著路燈的光,一閃一閃。但在那倒影里——

  一個影子。細長的,扭曲的,像被拉長的人形,趴在那攤冰上。沒有頭。或者說,頭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垂在胸前。

  它不在現實里。它在倒影里。

  現實中,那灘冰上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林燼?「蘇晚拉了一下我的袖子。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,冰涼的。

  我眨了一下眼。

  倒影正常了。冰,光,霧。影子沒了。

  但右手心的疤炸開了疼。不是燙,是疼,像有什麼東西在用牙齒撕我的肉,要從裡面鑽出來。我死死咬住後槽牙,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。

  「鞋帶開了。「我說,彎腰。

  鞋帶系得好好的。我蹲下來,是為了讓右手垂下去,讓血往下走,緩解那種撕裂感。我盯著地面——水泥路面有細小的裂縫,裂縫裡嵌著昨夜的霜。

  在那些裂縫裡,有黑色的東西在蠕動。

  像頭髮。極細的,無數根,從裂縫裡鑽出來,在霜花上扭動,又縮回去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動作太快,差點撞到蘇晚。

  她沒退。她站在原地,安靜地看著我。左手抬起來,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口那道淺疤——她遇到事情的時候會這樣。

  「你臉色白得像紙。「她說。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

  「低血糖。「我從書包側袋摸出一顆糖,塞進嘴裡。草莓味。糖紙是紅的,被我在手心裡捏成一團。

  蘇晚沒說話。但她走到我右邊——擋在了我和那灘冰之間。

  校門就在前面。鐵柵欄,紅磚牆,枯死的爬山虎爬滿了整面牆。門衛老李頭正在拉鐵門,看見我們,罵罵咧咧地停下:「快點!還有三分鐘早讀!「

  跑起來。穿過鐵門的瞬間,右手心的脈動停了。

  像被人掐斷了。

  我踉蹌了一下。蘇晚扶了我一把。她的手心乾燥,溫熱,什麼異樣都沒有。

  「你手怎麼這麼涼?「她問。

  「風吹的。「

  霧被擋在校門外。不是淡了,是斷了。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線,線這邊是陰天的正常早晨,線那邊是那團活著的、粘稠的灰。

  鳥叫聲回來了。遠處有卡車按喇叭。晨讀的鈴聲刺耳地響。

  一切正常了。

  蘇晚上了兩級台階,回頭看我。她安靜地看了我一眼——又是那個習慣,先看人,再說話。

  「你真沒事?「

  「沒事。你先去教室,我去趟廁所。「

  她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米白色的羽絨服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
  我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。

  走進一樓男廁所。隔間。鎖門。

  攤開右手。

  掌心那道黑色的疤,從手腕延伸到中指根部,像一張閉合的嘴。

  現在它張開了。

  不是比喻。

  黑色的,沒有嘴唇。裡面布滿細密的、白色的東西——像牙齒,又像骨刺,密密麻麻,一層疊一層。它在蠕動。隨著我的呼吸收縮、舒張,像它也在呼吸。

  然後,它睜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縫隙里是更深的黑。黑得能吸走光,黑得讓廁所的日光燈管都暗了一瞬。

  我盯著它。

  十秒。或者更久。

  它慢慢合上。黑色的邊緣像活物的肉,蠕動著,貼合在一起,重新變成那道猙獰的豎疤。

  擰開水龍頭。冷水沖在手上。沖了很久。

  鏡子裡,一張發白的臉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。普通的高三學生,熬夜刷題,睡眠不足。

  擦乾手。走出廁所。

  走廊里有同學在打鬧,有人背著書包狂奔,有人在啃包子。空氣里有豆漿和油墨卷子的味道。

  我走向教室。右手在兜里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道疤。

  它安靜了。像從未醒過。

  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從今早掀開被子的那一刻起,從掌心那道疤第一次發燙開始,世界就裂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而霧裡的那個東西,在裂縫的另一端,看見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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