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天啟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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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還沒亮呢,碼頭上就站滿了人。

  有的人昨天夜裡就來占地方了,裹著棉襖蹲在岸邊,縮成一團,就硬生生的等著天亮。

  阿古站在船塢邊上,看著那艘船。

  從去年十月到現在,他幾乎天天看著它。

  從龍骨到肋骨,從肋骨到船板,從船板到甲板。

  充滿了不少回憶呢。

  一塊鋼板一塊鋼板焊上去,一顆鉚釘一顆鉚釘砸實了,一台蒸汽機一台蒸汽機裝進去。

  可現在它停在那裡,漆成深灰色,炮口對著海面,煙囪里已經冒出了淡淡的白煙,他忽然覺得不認識了!

  這還是我認識的天啟號嗎?

  趙士春走到船頭,蹲下來,看著錨鏈,一節一節摸過去。摸到第三根的時候,停住了。

  「這根是哪個打的?」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湊過來,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趙大人,這是昨晚趕出來的,時間緊,可能……」

  怎麼能打出這種東西呢?真的不合格!

  「重打。」趙士春站起來,把扳手遞給他,「天亮之前打好。」

  年輕工匠抱著錨鏈跑了。

  趙士春站在船頭,看著那根被拖走的鏈子,又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他最討厭這種偷懶的人了!

  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。

  登州城的百姓來了,附近村子的百姓來了,煙臺、威海、蓬萊的也來了。

  有人趕了一夜的路,鞋底磨穿了,腳上起了泡。

  商販們挑著擔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賣糖葫蘆的、賣燒餅的、賣茶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很多人都來看戲,都想看看大明威風,都拖家帶口的。

  碼頭最前面搭了一座彩棚,棚里坐著幾個人。朱由檢坐在中間。

  他穿著龍袍,但沒戴冕旒,只戴了一頂烏紗折上巾。

  一副威嚴霸氣的模樣!

  他手裡端著一杯茶,看著那艘船。

  旁邊坐著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,是各國東印度公司派來的使節。

  他們交頭接耳,小聲說著什麼。

  一個內侍湊到朱由檢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陛下,這天啟號,今日當真試航?」

  朱由檢沒看他,只從鼻子裡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。那不然呢?」

  內侍咽了口唾沫,又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麼大的鐵疙瘩,真能浮在水上?」

  朱由檢沒接話。

  一看就是見識短淺,不和他計較。

  旁邊的西班牙使節往前湊了半步,躬身行了個禮,臉上堆著笑。

  「尊敬的陛下,我們聽聞這艘船的航速能到十四節?」

  「可我們西班牙最好的蓋倫船,極限也才十二節。這數據,會不會是測算出了差錯?」

  朱由檢把茶碗擱在面前的小几上,眼皮都沒抬。

  「等會兒親眼見了,不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西班牙使節訕訕退了回去,和旁邊的荷蘭使節對視了一眼,都沒再敢說話。

  午時,趙士春從船塢里出來,快步走到彩棚前,單膝跪下。

  「陛下,天啟號鐵甲艦所有設備調試完畢,一切準備就緒,請陛下下令試航。」

  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碼頭邊。碼頭上黑壓壓的全是人,看見皇帝過來,原本鬧哄哄的聲響一下子靜了下去。

  「啟航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傳令兵沿著碼頭層層傳下去。

  「啟航——」

  「啟航——」

  汽笛拉響了,很長的一聲。

  嗚——!

  順著海風漫出港口,撞在遠處的島礁上,又折回來,在港里繞了好幾圈。

  四台蒸汽機同時啟動,轟鳴聲一下子漲了起來。

  船尾的螺旋槳越轉越快,攪得水下翻起大股的白浪。


  天啟號動了,慢慢退出船塢,順著航道往港口外走。

  速度不快但很穩。

  船頭劈開海面,浪頭往兩側分開。

  碼頭上的百姓炸了鍋,喊聲響成一片。

  阿古站在艦橋的角落裡,看著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。

  看著岸邊的房子慢慢縮成模糊的輪廓,看著眼前的海面越來越寬,漫無邊際地鋪向遠處。

  領航員老陳站在舵輪前面,手搭在上面,沒動。

  「正舵,航向東南。」

  船頭緩緩轉向,對準了東南方向。

  船速一點點提了上來。

  儀錶盤的指針不停往前跳,五節,八節,十節。

  最邊上的氣壓指針晃了晃,老陳伸手拍了拍錶盤,指針才穩了下來。

  轉眼就過了十二節,最後穩穩釘在十四節的刻度上。

  蒸汽機的轟鳴沉實綿密,順著船身鋼板傳到腳底。

  孫應元站在艦橋中間,盯著前方的海面,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全速前進,測最大航速。」

  老陳咬了咬牙,把油門推到了底。

  船身猛地往前一衝,阿古沒防備,趕緊扶住身邊的欄杆才站穩。

  儀錶盤的指針還在往前跳,十三,十四,晃了好半天!

  最後穩穩停在了十五節的位置上,再也不動了。

  「十五節!」老陳猛地回頭,聲音都在抖。

  十五節是什麼概念啊?雖然老陳不知道,但知道很厲害!

  孫應元沒應聲,只盯著前方的海面。

  船速太快,兩側的海面像是在往後飛。

  遠處的島礁一晃就到了身前,轉眼又被甩在了身後。

  跟著出來護航的福船,早就沒了影子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把耳朵貼在主管道上,閉著眼聽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趙大人,這壓力穩得住嗎?」

  旁邊的工匠湊過來問。

  趙士春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甩在地上。

  「那肯定穩得住,一切都還行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瞭望哨的喊聲順著風傳了過來。

  「前方發現風暴!風力八級!可能還要漲!」

  艦橋里瞬間靜了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孫應元身上。

  孫應元盯著前方那片黑壓壓壓過來的雲,還有海面上越掀越高的浪頭。

  「減速到十二節,保持航向。」

  老陳趕緊把油門往回拉了些,船速慢慢降到十二節。

  浪頭越來越大,一丈多高的浪狠狠拍在船首,船身猛地晃了晃。

  桌上的空碗滾到地上,碎了。

  什麼?!

  內侍踉蹌了一下,手裡的拂塵掉在了甲板上。

  又一個浪頭砸過來,船身往一側斜了斜,再一個浪頭撞過來,船身晃了晃,又穩穩回正。

  浪頭全被船首劈開,碎成漫天水花撲上甲板,順著排水孔流了下去。

  有兩個排水孔被浪里的雜物堵了,水手蹲在地上,用手往外掏。

  船身在浪里穿行,半點不偏航。

  荷蘭來的那個死死攥著艦橋的扶手。

  西班牙人靠在艙壁上,嘴半張著,手裡的雪茄掉了都沒察覺。

  而葡萄牙來的那個早年遇過海難,這會兒直接蹲了下去,兩手抱著頭,嘴裡念念有詞。

  神啊,這絕對是神跡!我們的國家沒有他們大明厲害,他們真是太強了!

  朱由檢靠在椅子上,手一直按著茶碗沿。

  茶碗晃得厲害,灑了小半在托盤裡,茶水順著托盤邊滴在他的龍袍下擺上,洇出個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他看著窗外翻湧的浪濤,轉頭對幾個使節笑了笑。

  「諸位看看,這就是大明的鐵甲艦。這點風浪,算不得什麼。」

  沒人應聲,也沒人能說出話來。


  風浪正猛的時候,孫應元走到艦炮旁邊。

  指尖碰了碰冰涼的炮管,轉身對朱由檢躬身道:

  「陛下,要不要試試艦炮?」

  朱由檢想想,既然速度已經測了,那肯定要試試武器的威力!於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孫應元下令:「前方二十里靶船,主炮準備!」

  三十門重型艦炮同時調整角度。

  炮手們搖動手輪,炮管緩緩抬起,對準了東南方向的靶船。

  海面上,那艘木質靶船在浪里上下顛簸,一會兒被浪頭舉起來,一會兒又被按進浪谷里。

  「開火!」

  口令順著傳聲筒傳下去。

  過了幾秒,炮聲陸續響了起來。

  不是同時炸響,是一聲接一聲,比驚雷還響。

  比風暴還要瀟灑!

  有兩門炮沒響,甲板上的炮手扯著嗓子喊,蹲在炮尾手忙腳亂地拆引信。

  艦橋里的使節們捂著耳朵蹲了下去。

  甲板上的水手也都捂住了耳朵,還是有不少人被震得鼻腔淌血。

  炮彈帶著尖嘯飛了出去,穿過風雨和浪濤,大部分落在靶船周圍的海里,濺起老高的水花。

  好威風!

  第一發炮彈砸在靶船船頭,木屑瞬間炸飛。

  第二發正中船身,直接把船板豁開個大口子。

  一發的威力竟然就這麼強?!

  後續又有幾發炮彈接二連三砸過來,靶船的船身慢慢往一邊歪。

  孫應元皺了皺眉,准心怎麼那麼歪呢?!

  於是他放下望遠鏡,再次下令。

  「左舷炮,補一輪!」

  又是幾聲炮響,這次有四發正中靶船,直接把船身斷成了兩截。

  這次中了!

  不過眨眼的功夫,那艘木船就碎成了一片片木板,被浪卷著沉進了海里。

  艦橋里死一般的靜。幾個使節蹲在地上,互相看著,臉白得像紙。

  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舷窗前,看著海面上漂著的碎木片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風浪到傍晚就停了。

  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把海面照得金燦燦的。

  天啟號調轉船頭,往北返航登州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阿古一直站在艦橋外的甲板上,扶著欄杆,盯著海面看。

  老陳叼著個沒點燃的菸袋,湊過來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過了好半天,老陳才開了口。

  「你爹當年在台灣,見過最大的船也就是福建來的大福船。要是見著這個,指不定得愣多久。」

  阿古沒應聲。

  「也就一句好船吧,他嘴笨,一輩子沒幾句多餘的話。」

  老陳又說:「就這?」

  「就這。」阿古說,「我爹這輩子,話都藏在手裡的活里,嘴上說不出什麼。」

  港口越來越近。

  碼頭上擠的人比早上還多,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有人舉著火把,有人提著燈籠,還有人把成串的鞭炮掛在竹竿上,舉得高高的。

  汽笛又拉響了,一聲短促的鳴響,在港里繞了一圈。

  碼頭上的喊聲又炸了鍋。

  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,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哭。

  還有人直接跪在地上,對著天啟號磕頭。

  大明竟有如此牛的船!每個普通人都驕傲的挺起了他的胸膛!

  我的祖國真偉大!

  趙士春從輪機艙里爬出來,渾身都濕透了,臉上全是油污。

  只剩兩隻眼睛亮得很。

  他走到甲板上,看著碼頭上歡呼的人群,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船身。

  站了好半天,才轉身對著京城的方向,直直跪了下去。

  孫德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也蹲在他旁邊,盯著那些河燈看。


  「你知道嗎?當年鄭和下西洋,每次出海前,都要放河燈,一放就是幾千盞,說是給海神祈福,保出海平安。」

  阿古沒應聲,他那時候沒有出生,但偶爾聽說過。

  「鄭和當年坐的寶船,書上寫著,長四十四丈,寬十八丈,比這天啟號還大。」孫德明又說。

  阿古轉過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史書上寫的。我沒見過,可總不會瞎寫。」

  孫德明笑了笑,又指著遠處的河燈。

  「你說,這些燈,最後能漂到哪兒去?」

  阿古盯著水面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漂到外海,風大浪大,最後都得沉。」

  孫德明笑了。

  「也是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  「我先走了。明天還要清點出海的物資。」

  說完就轉身走了。

  阿古還蹲在原地,看著黑沉沉的海面,直到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。

  回想起天啟號的神威,他還久久不能忘懷!

  戲台拆了,攤子也收了,只剩幾個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在走。

  阿古站起身,往學堂的方向走。

  喧囂過去了,得回歸現實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天啟號,才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
  學堂里黑著燈,靜悄悄的。

  他摸黑走到自己的住艙,倒在床上,閉了眼,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。

  第二天天還沒亮,碼頭上就有了動靜。

  不是來看熱鬧的百姓,是船廠的工匠和船上的水手。

  工匠們拆了艦上的護板,挨個檢查零件、管道和螺絲,半點不敢馬虎。

  水手們拿著抹布擦甲板,一遍一遍擦,擦得能照見人影。

  阿古從學堂里出來,走到碼頭邊,站在那裡看著。

  趙士春抬頭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

  「喲呵,這麼早就起來了?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阿古走了過去。

  「昨兒在船上,晃不晃?」趙士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。

  阿古頓了頓。

  「很穩。比我坐過的任何船都穩。」

  趙士春咧嘴笑了,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。

  他非常驕傲,那不然呢?要是還沒有其他的小船穩,那自己也別幹了。

  「那是自然。這船的龍骨我盯著鍛了三個月,差一絲都不行。真要是晃,我第一個不敢讓陛下登船。」

  他踱到船頭,指尖順著錨鏈的鏈環蹭過去。

  「這根鏈子,昨兒臨下水前差點出了事。連夜重打的,時間緊,活糙了點,但是結實。」

  「我看見了。」阿古說。

  趙士春轉過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看見了?」

  「嗯。昨兒早上,我在船塢邊看見了。」

  趙士春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造船就是這樣。差一絲,就是天差地別。一顆螺絲鬆了,一塊鋼板裂了,一根管道堵了,出了海,就是要人命的大事。」

  「了解了解,真是學到老活到老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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