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震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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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啟號試航的消息傳出去之後,登州本地風平浪靜,萬里之外的歐羅巴卻徹底炸開了鍋。

  趙士春每天照常去船廠,帶著工匠們檢修天啟號。

  拆開護板,檢查每一個零件,每一根管道,每一顆螺絲。

  檢查完了裝回去,過幾天再拆開,再檢查一遍。

  阿古跟著他,在船廠里泡著,學怎麼聽蒸汽機的聲音判斷毛病。

  怎麼看鋼板的紋路知道有沒有裂,怎麼摸軸承的溫度知道要不要換。

  孫德明在倉庫里清點物資。

  寒衣、乾糧、藥品、儀器,一樣一樣對著清單數。

  數完了封箱,封完了過幾天再打開數一遍。

  他數東西的時候不說話,別人跟他說話也不理,數完了才抬起頭,在清單上畫個勾。

  日子就這麼過著。

  登州港里船來船往,碼頭上人聲嘈雜,一切照舊。

  沒人知道,萬里之外的歐羅巴,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,正對著幾張從東方傳回來的情報發愣。

  情報是天啟號試航的詳細報告。

  航速十五節,三十門重型艦炮,八級風浪里穩如平地。

  這些數字傳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上,在場的十幾個人全沉默了。

  有個老董事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說這不可能。

  旁邊的人告訴他,情報是從大明傳回來的,花了兩個月,輾轉了三條航線,絕對可靠。

  老董事把報告放下,西班牙人更慌。

  他們在呂宋經營了幾十年,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地盤。

  現在大明的艦隊越來越強,天啟號一下水,他們在亞洲的勢力就徹底沒戲了。

  馬尼拉的總督府里吵成了一鍋粥,有人說要聯合荷蘭人打回去,有人說乾脆撤了算了。

  吵了三天,什麼也沒吵出來。

  葡萄牙人最實際。

  他們早年在澳門占了塊地方,這些年跟大明做生意,賺了不少。

  現在大明強了,他們也不想著硬碰硬,直接跟里斯本遞了信,說要派使團去大明,好好談談。

  三國幾乎是同時做出的決定。各自的國王下了旨意。

  準備了國書、貢品,挑了最好的學者和技師,裝了幾艘大船,從里斯本、塞維亞、馬賽出發,繞過好望角,穿過印度洋,朝著大明開來。

  航行用了半年。

  半路上遇到風暴,有一艘船被吹偏了航線,在非洲東海岸漂了半個月才找著路。還有一艘船的淡水桶漏了。

  全船的人喝了半個月的雨水。

  但最後,五艘船都到了。

  十月底,廣州港的瞭望哨最先看見了它們。遠遠的海面上,幾個黑點慢慢變大。

  船型和福船不一樣,帆也不一樣,帆上畫著些奇奇怪怪的圖案,紅的黃的,隔著遠看不清。

  守港的軍官舉起千里鏡看了一會兒,放下鏡子,對身邊的人說:

  「西洋船。去報信。」

  廣州港的官員不敢耽擱,當天就把消息送了出去。

  八百里加急,一路往北,換馬不換人,三天就送到了京城。

  朱由檢正在文華殿看奏摺。他看完急報,把紙折好放在桌上。

  周延儒站在下面,等著他開口。

  「禮部準備一下。」朱由檢說,「讓他們來京城。」

  周延儒應了一聲,退下去安排。他走到門口,朱由檢又叫住他。

  「人來了,先帶去通州住下。讓他們看看京城的街市,看看運河上的船,看看路邊的學堂。別急著見。」

  周延儒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。

  這是要讓那些洋人先自己看,看完了,心裡有數了,再來談。

  使團的船沿著珠江往北走,進了大運河。

  越往北走,兩岸越熱鬧。

  田裡的莊稼收了,地里光禿禿的,但路上的人多,挑擔的,推車的,趕驢的,絡繹不絕。

  運河上的船更多,運糧的,運布的,運煤的,船頭擠著船尾,有時候要等半天才能過一道閘。


  使團里有個葡萄牙學者,叫羅德里格斯,四十來歲,戴著一副圓眼鏡,走到哪都拿著本子記東西。

  他趴在船舷上,看著運河兩岸的景象,在本子上寫了好幾頁。

  他看見田裡有水車在轉,不是人踩的,也不是牛拉的,是鐵的,自己在那轉。

  他問船上的水手那是什麼,水手說叫蒸汽抽水機,登州船廠造的,這幾年北方各省都在用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愣了好一會兒,在本子上又添了幾行字。

  到通州那天,是十一月初。

  天已經冷了,運河上結了薄冰,船走得慢。

  使團的人下了船,站在碼頭上,看著眼前的景象,全愣住了。

  他們以為大明的京城會和他們聽說的一樣,落後、破舊、貧窮。

  可眼前的通州,碼頭就有三里長,停滿了船,桅杆像樹林一樣密。

  岸上的街道寬闊平整,兩旁的商鋪一家挨一家,賣什麼的都有。

  路上跑著一種鐵輪子的車,不用馬拉,自己就能走,車頭冒著黑煙,後面拉著滿滿一車貨。

  西班牙使節叫迭戈,是個老兵,打過不少仗,自認為見多識廣。

  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一輛蒸汽運煤車從面前開過去,追著跑了好幾步,差點摔進河裡。

  旁邊的人拉住他,他才回過神來,站在那裡,嘴半張著,半天說不出話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也下了船,他看見路邊有一排鐵管子,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龍頭。

  他擰開一個,水就流出來了。

  旁邊的人告訴他,這是自來水,從城外引來的,經過濾,能直接喝。

  他在本子上又記了一頁。

  使團在通州住了三天。

  禮部的人帶他們去看學堂,看工坊,看街市。

  他們看見學堂里幾百個孩子在讀書,不光是男孩,還有女孩。

  看見工坊里幾百台織布機在轉,全是蒸汽帶動的,一個工人看著好幾台。

  看見街市上人來人往,賣的東西五花八門,有些他們連名字都叫不上。

  第三天晚上,迭戈找到羅德里格斯,問他:「你記了這麼多,覺得怎麼樣?」

  羅德里格斯想了想,說:「我們以前對大明的認知,全是錯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一月十二,使團進京。

  從通州到京城,坐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越靠近京城,路上越熱鬧,車馬行人擠得滿滿的。

  城門口排著長隊,等著進城的人有幾百號,有挑著擔子的小販,有趕著馬車的商人,有背著包袱的趕路人。

  守城的士兵挨個檢查,但態度不凶,有人遞過路費,他們擺擺手不要。

  進了城,使團的人更呆了。

  京城的街道比通州還寬還平,兩旁的房子更高更大。

  路中間有灑水車在灑水,壓得灰塵起不來。

  路邊有公共廁所,有人專門打掃,沒什麼異味。

  隔幾條街就有一個小公園,裡面有石凳,有花壇,有老人坐著曬太陽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注意到一個細節:街上走的百姓,臉上都帶著笑。

  不是那種見了洋人好奇的笑,是那種日子過得還不錯的笑。

  衣服雖然不全是新的,但乾淨整齊,沒有破破爛爛的。

  小孩在街上跑,追著玩,大人也不攔著。

  他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話:此地的百姓,和我們那裡的不一樣。

  迭戈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:街上看不見什麼當兵的。

  沒有巡邏隊,沒有崗哨,沒有扛著槍站在路口的人。

  他問禮部的官員,京城的治安怎麼維持。

  官員說,有巡捕房,有什麼事報官就行。

  迭戈又問,不怕有人造反嗎?

  官員看了他一眼,說,日子過得好好的,造什麼反?

  迭戈不問了。

  十二月初三,朱由檢在太和殿接見使團。


  那天早上,使團的人天不亮就起來了。

  禮部的人教了他們三跪九叩的禮儀,練了好幾遍。

  迭戈膝蓋不好,跪下去的時候齜牙咧嘴,但沒吭聲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戴著他那副圓眼鏡,把禮儀的每一個動作都記在本子上。

  太和殿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宮殿都大。

  金磚鋪地,紅柱撐天,屋頂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  殿裡站著文武百官,穿著各色官服,按品級排列,從殿內一直站到殿門外。

  沒人說話,沒人動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朱由檢坐在龍椅上。

  他沒戴冕旒,只戴了一頂烏紗折上巾,穿著常服,但坐在那裡,自然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。

  使團的人被領著走進大殿,走到丹陛前面,跪下來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。

  迭戈跪下去的時候,膝蓋咔吧響了一聲,他咬著牙沒出聲。

  禮部的官員念了使團的國書。

  葡萄牙的、西班牙的、法蘭西的,三國各自一封。

  國書上寫得謙卑,稱朱由檢為「天朝上國大皇帝」,請求通商,請求互派使節,請求學習大明的先進技術。

  還說願意遵守大明的規矩,絕不干涉大明在南洋的事務。

  朱由檢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坐在龍椅上,看著跪在地上的那些人,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
  「你們遠道而來,朕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但殿裡安靜,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
  「通商可以。但有幾條規矩,你們要記住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一,來大明做生意的,要守大明的律法。偷稅漏稅的,欺行霸市的,傷人的,殺人的,按大明的律法辦,沒有例外。」

  「第二,不許在南洋鬧事。不許劫大明的商船,不許打大明的藩屬國。大明的艦隊在那裡看著,誰動手,誰就別想走了。」

  「第三,通商要公平。拿銀子來換東西,拿物資來換東西。不許拿鴉片來,不許拿那些害人的東西來。誰拿,就永遠別想再跟大明做生意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看著使團的人。

  「這幾條,能答應嗎?」

  使團的人互相看了看。迭戈第一個開口,說能答應。羅德里格斯也點頭。法蘭西的使節猶豫了一下,也點了頭。

  朱由檢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那就這麼定了。」

  接見儀式結束後,朱由檢在文華殿設宴,招待使團。

  菜是御膳房做的,一道一道端上來,使團的人沒見過,吃得小心翼翼。

  迭戈夾了一塊紅燒肉,嚼了兩口,眼睛亮了,又夾了一塊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對一道清蒸魚感興趣,拿筷子夾了半天夾不起來,旁邊的太監遞給他一把勺子,他紅著臉接過去。

  周延儒坐在使團旁邊,跟他們談通商的具體細節。

  開哪幾個口岸,稅怎麼收,使節怎麼派,一年通幾次商。

  迭戈想多爭取幾個口岸,周延儒沒鬆口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想問問能不能派人來格物科學院學習,周延儒說這個可以談。

  阿古也出席了宴席,坐在角落裡。

  他是被臨時叫來的,說是使團里有人會拉丁文,讓他幫著翻譯。

  他坐在那兒,一邊吃東西一邊聽那些洋人說話。

  迭戈嗓門大,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聲音小,每說一句都要想一想。

  還有個年輕的法蘭西學者,叫皮埃爾,對什麼都好奇,看見桌上的菜要問是什麼做的。

  看見牆上的畫要問是誰畫的,看見太監的衣服要問為什麼跟官員的不一樣。

  阿古有一句沒一句地翻譯著,心裡想的是別的事。

  他在想南極。

  那些洋人說的那些地方,那些他從來沒聽過名字的河流、山脈、港口,他全記在腦子裡了。

  宴席散了之後,使團在京城又待了二十多天。


  他們參觀了格物科學院,看了蒸汽機、織布機、高錳鋼的鍛造過程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在科學院待了三天,出來的時候對本子說,大明的格物之學,已經超過了歐羅巴。

  他們還去了江南,看了工坊,看了運河,看了那些日夜不停的蒸汽織布機。

  迭戈站在工坊里,看著那些女工熟練地操作機器。

  出來的時候,他點了一根雪茄,吸了一口,說:「我們打不過他們。」

  羅德里格斯問他什麼意思。

  迭戈說:

  「不是打仗。是做生意。他們的東西又好又便宜,我們的東西沒人要。再這麼下去,我們的銀子全得流到這兒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月底,使團離開京城。

  臨走的時候,朱由檢每人賞了一份禮物,有絲綢,有瓷器,有茶葉。

  迭戈捧著一匹綢緞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捲起來,塞進箱子裡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拿到一套茶具,白瓷的,上面畫著青花,他捧著那套茶具,跟捧寶貝似的。

  船開的時候,迭戈站在船尾,看著京城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你後悔來了?」迭戈問。

  羅德里格斯搖頭。

  「那你在想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在想,我們以前,太小看他們了。」

  迭戈沒說話。

  使團離開後沒幾天,登州那邊傳來了消息。

  格物科學院擴建的旨意已經到了,工地已經圈好了,材料也備齊了,就等著開春動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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