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塔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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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薊州城裡,總兵白廣恩正在吃飯。聽見清軍破邊的消息,他扔下筷子就跑。跑到城牆上,往北邊看,煙塵滾滾,遮天蔽日。那是清軍的騎兵,成千上萬,正往這邊涌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手下只有三千兵,三千對幾萬,守什麼守?他想起崇禎十一年那一次,清軍也是從這裡進來的,一路打到濟南,三府十八州六十七縣,全搶光了。那次他不在薊州,他在河南打李自成。現在他在薊州了,可他能幹什麼?

  「守城。」他說。聲音在發抖。

  三千兵上了城牆,弓箭上弦,炮口裝藥。清軍到了城下,沒有停,繞過去了。他們不打薊州,直奔密雲。密雲更小,兵更少。密雲破了。順義破了。清軍像一把燒紅的刀,切進黃油里,無聲無息地往南推進。

  消息傳到BJ時,是十月初十的夜裡。

  崇禎正在批奏摺,王承恩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塘報,臉色煞白。「皇爺!牆子嶺……牆子嶺破了!清軍已經過了密雲,前鋒到了懷柔!」

  崇禎手裡的筆掉在地上。他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牆子嶺的位置上戳出一個洞。「牆子嶺!又是牆子嶺!朕在那裡放了兵,放了將,放了錢糧!怎麼就守不住!」他猛地轉過身,看著兵部尚書張國維。「你的兵呢?你的將呢?你的人呢?朕把兵部交給你,你把兵部管成這樣!五千人!五千人就能破邊!朕的兵都在哪裡!」

  張國維跪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「陛下,薊鎮兵員不足,器械不精,臣……」

  崇禎沒聽他說完。他又轉過身,看著輿圖。山海關那邊,阿濟格還在佯攻。牆子嶺這邊,多鐸已經打進來了。兩邊都在打,兩邊都在告急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山海關是假的。五千人圍著關門,不打不攻,就是為了讓他把吳三桂調過去。等吳三桂走了,牆子嶺這邊才動手。他中計了。

  他站在輿圖前,手指從牆子嶺往南劃。薊州、密雲、順義、懷柔、昌平,然後就是BJ。三百里,清軍騎兵一天就能到。他手裡還有兵嗎?吳三桂去救山海關了,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寧遠,快到山海關了。王勇還在寧遠,他手裡還有四千人。

  「傳旨。」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。「命寧錦總兵王勇,率所部精銳,即刻入衛京師。不得有誤。」

  王承恩愣了一下。「皇爺,吳總兵那邊已經……」

  崇禎看著他。「吳三桂去救山海關,是朕的旨意。現在朕知道錯了。山海關是假的,BJ才是真的。讓王勇來。讓他快馬加鞭,日夜兼程。他要是能來,朕……朕什麼都給他。」

  王承恩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

  崇禎一個人站在乾清宮裡,看著輿圖。輿圖上,牆子嶺到BJ,只有三百里。清軍騎兵一天就能到。山海關到BJ,五百里。吳三桂的騎兵,要兩天才能到。就算他回頭,也來不及了。王勇在寧遠,到BJ八百里。他的步兵要走十天。等他到了,BJ早就破了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很冷。不是身上的冷,是心裡的冷。他中計了。他把最後的兵調到了錯誤的地方,把最後的希望扔進了陷阱。現在,他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窗外,天快亮了。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,那是太廟的方向。太廟裡,供著大明的列祖列宗。他忽然想問他們一句:朕該怎麼辦?

  鐘聲停了。沒有人回答他。

  寧遠城北。

  三千人的隊伍在晨霧中疾行。王勇走在隊伍中間,不時抬頭看天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來的樣子。這樣的天氣,正好行軍——沒有月光,清軍的探子也看不清。

  「連長,前面就是塔山了。」穿山甲從前面摸回來,渾身是露水,臉上有道新劃的口子,正往下淌血。「守軍三百人,守將叫額爾赫。糧車昨天到的,二百輛,停在城裡。城裡的兵正在卸糧,忙了一天,累得跟死狗一樣。」

  王勇點點頭。「城防呢?」

  穿山甲說:「城牆矮,一丈多高。城門是木頭的,舊了,沒修過。城牆上有人巡邏,但不多。清軍的主力都在西邊打BJ,這邊的兵都懶了。晚上換崗的時候有半個時辰的空當,城牆上只有幾個人。」

  王勇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城牆輪廓。「特勤連摸進去,先把城門打開。線列步槍營從正面打,步兵營從兩邊包抄。炮營架炮,打城門。騎兵連在外面等著,有人跑出來就抓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「李虎。」

  李虎從後面走上來。「在。」

  「特勤連先進城。摸到城門口,殺了哨兵,打開城門。發信號,我們衝進去。」


  李虎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一百零三個人,背著95-1式自動步槍,消失在晨霧裡。那些槍里裝著復裝子彈,每一發都來之不易。王勇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,心裡默默數著。一百零三個人,每一發子彈都不能浪費。

  塔山城裡,額爾赫正在喝酒。

  他已經喝了三碗了。酒是燒酒,烈,辣嗓子,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。他的臉通紅,眼睛也紅了,但腦子還清醒。他在想事。想吳三桂走了,想多鐸打進關內了,想阿濟格還在山海關外面圍著。想那個姓王的,還在寧遠城裡縮著。

  他笑了。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額爾赫大人。」一個親兵走進來。「糧車都卸完了,糧草入庫。明天一早就能往山海關運。」

  額爾赫點點頭。「好。明天一早出發。」他頓了頓,又問:「寧遠那邊,有動靜嗎?」

  親兵搖搖頭。「沒有。探子剛回來,說寧遠城門關著,城牆上有人巡邏,跟平時一樣。」

  額爾赫又笑了。「那個姓王的,只會守城。」他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酒很烈,但他的心更熱。等多鐸打進BJ,搶夠了,回來了,寧遠就是一座孤城。到時候,看他還能守多久。

  他放下酒碗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寧遠就在那個方向。那個姓王的,就在那座城裡。他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——那是去年在寧遠城下挨的槍,到現在陰天的時候還疼。不過沒關係。等他進了BJ,搶夠了,回來了,就把那顆釘子拔出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桌邊,又倒了一碗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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