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破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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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崇禎十六年十月初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山海關。

  從BJ到南京,從朝堂到鄉野,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——清軍五千人出錦州,直撲關門。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北方。薊遼總督衙門一日三封急報,兵部的塘報堆滿了案頭,就連街頭的茶館裡都在議論:山海關能不能守住?吳三桂會不會去救?王勇那四千人能不能頂用?

  北京城裡,崇禎皇帝已經三天沒合眼了。

  乾清宮的輿圖前,他站了整整一夜。山海關三個字被他用硃筆圈了一遍又一遍,硃砂濃得快要滴下來。他的手指從山海關往西劃——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。那些地方也圈了,但圈得輕,像是隨手畫的。不是他不在意,是他顧不上。山海關才是大門的門栓,門栓一斷,門就開了。

  「山海關有消息嗎?」他問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。

  王承恩跪在地上。「皇爺,高總兵的八百里加急,說清軍在關外扎了營,但沒有攻城的意思。只是圍著。」

  崇禎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敲。「圍著?五千人圍著關門,不打不攻,他想幹什麼?」

  沒人能回答他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窗外,天灰濛濛的,要下雪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。

  「傳旨。命寧遠總兵吳三桂,率所部精銳,即刻馳援山海關。不得有誤。」

  王承恩愣了一下。「皇爺,吳總兵手裡有一萬兩千人,可他在寧遠城外待了一年多。他的兵是關寧鐵騎,是咱們最後能打的騎兵了。把他調走,寧遠就空了。」

  崇禎看著他。「寧遠空了,還有王勇。山海關空了,BJ就完了。傳旨。」

  王承恩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崇禎一個人站在輿圖前,看著山海關那個小小的點。他不知道吳三桂會不會去。那個人在寧遠城外待了一年多,進不了城,也不肯走。他在等什麼?等朝廷的旨意?等清軍來打?還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?崇禎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需要吳三桂去救山海關。山海關不能丟。丟了,什麼都完了。

  當天夜裡,旨意送到了寧遠城外吳三桂的大帳。

  吳三桂把聖旨看了三遍,然後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楊坤站在旁邊,不敢說話。過了很久,吳三桂才開口。

  「皇上讓我去救山海關。」

  楊坤說:「總兵,去不去?」

  吳三桂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門帘,往寧遠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面紅旗還在風裡飄著。他又往山海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邊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「去。」他說。「皇上的旨意,不能不去。」

  楊坤猶豫了一下。「總兵,那寧遠這邊……」

  吳三桂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讓王勇守著。他是寧錦總兵,守城是他的事。咱們去救山海關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:「點六千兵馬,明天出發。留下兩千人守營地,兩千種地的繼續種地。跟王勇說,城裡的糧草,借咱們一些。回來還他。」

  楊坤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

  吳三桂一個人站在輿圖前,看著山海關那個小小的點。他不知道這一去,還能不能回來。但他得去。皇上盯著他,朝廷盯著他,天下人都盯著他。他不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,就是死。去了,至少還能活。

  城外,清軍的探子一直在暗處盯著。

  吳三桂拔營的消息,當天夜裡就傳到了錦州。阿濟格接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帳中喝酒。他把酒碗放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吳三桂走了?」

  探子跪在地上。「走了。帶了六千人,往山海關方向去了。營帳拆了大半,留下的兵不多了。」

  阿濟格笑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看著牆子嶺的方向。「給多鐸傳信。吳三桂走了,寧遠空了。牆子嶺那邊,可以動手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再探。看看那個姓王的,還在不在城裡。」

  探子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阿濟格一個人站在輿圖前,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。去年那一槍,就是在寧遠城下挨的。那個姓王的,手裡有會響的東西,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洞,連骨頭都能打碎。到現在,陰天的時候那條胳膊還抬不起來。可他只會守城。吳三桂走了,他還是不會出來。這種人,有什麼好怕的?

  他拿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涼的,但心裡是熱的。

  牆子嶺上,守備王三怕縮在牆垛後面,看著遠處黑壓壓的人影。


  他已經三天沒睡了。三天前,探子來報,說清軍在義州集結,往南走。他以為是打寧遠,沒當回事。寧遠有王勇,有吳三桂,有四千火器兵,清軍打不下來。可清軍沒往寧遠走,他們往西拐了,停在牆子嶺外面,不進不退,只是等著。他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。他只知道,他的腿在抖。

  他手下只有五百人,五百老弱病殘,守三十里長的城牆。他寫過求援信,寫給薊州總兵白廣恩,寫給密雲參將,寫給順義守備。沒人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了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山海關,沒人顧得上他。他只能等著。等清軍來,等死。

  十月初九,天還沒亮,消息傳到了牆子嶺外面的清軍大營。

  多鐸站在輿圖前,聽著探子的回報。

  「主子,吳三桂走了。帶了六千人,往山海關去了。寧遠城裡的王勇沒有動,還在城裡。」

  多鐸笑了。他等這一天,等了三天了。三天前他就到了牆子嶺,但他沒有動手。他在等。等吳三桂走。吳三桂是關寧鐵騎的統帥,手裡有一萬兩千人,是關外最後一支能野戰的明軍。他不走,牆子嶺這邊就算打進去,後路也不安全。現在他走了,寧遠空了,山海關空了,關外再也沒有人能擋他。

  「動手。」他說。

  號角聲響起。第一波攻擊是騎兵。三千騎兵從山谷里衝出來,馬蹄聲像打雷,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。他們不攻城,不登牆,只是沿著長城跑,一邊跑一邊射箭。箭如雨下,落在城牆上,噗噗噗地扎進土裡,扎進木頭裡,扎進人身上。牆頭上的明軍被壓得抬不起頭。有人喊:「清軍來了!清軍來了!」聲音尖厲,像殺豬。可這聲音傳不出去,三十里外的烽火台還沒點,消息還在半路上。

  第二波是步兵。兩千步兵扛著雲梯,從缺口處往上爬。牆頭上的明軍還沒從箭雨里緩過來,就看見黑壓壓的人影湧上來。王守備在城牆上跑,一邊跑一邊喊:「頂住!頂住!」可他的兵太少了。五百人撒在三十里的城牆上,每里地只有十幾個人。清軍一衝,就像潮水湧進堤壩的缺口,擋都擋不住。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,牆子嶺破了。

  多鐸騎著馬,從缺口處走上長城。他站在城牆上,往南邊看。南邊是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,村莊、田野、河流,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笑了。他知道,北京城裡的人還在看山海關。他們以為清軍的主力在山海關,以為五千人圍著關門就是進攻,以為山海關才是大明的命門。他們不知道,山海關是鐵門,可牆子嶺是紙窗。現在吳三桂走了,紙窗破了,鐵門也空了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,全軍南進。薊州、密雲、順義,一路打過去。能搶多少搶多少。」

  號角聲再次響起。清軍從牆子嶺湧進去,像洪水沖開了閘門,往南邊漫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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