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準備
山海關外。
天還沒亮，阿濟格就站在了營帳門口。北風從海面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咸腥的潮氣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他眯著眼睛往南邊看，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城牆橫亘在兩山之間，像一道鐵閘，死死卡住了遼西走廊的出口。
他來過這裡很多次。皇太極在的時候，五次入關，五次都繞開了山海關。不是不想打，是打不下來。這地方太險了，北靠山，南臨海，城牆又高又厚，硬攻就是送死。皇太極說過一句話——「取燕京如伐大樹，須先從兩旁斫削。」山海關是樹幹，斫不動，就從樹枝下手。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，那些地方才是樹枝。
現在，樹枝又要挨刀了。
「貝勒爺，營帳紮好了。」副將跑過來，渾身冒著熱氣，臉被風吹得通紅。
阿濟格點點頭，轉身走進大帳。帳中已經鋪好了輿圖，他蹲下來，目光從山海關往西移，沿著長城一路看過去——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。多鐸的主力應該已經出發了，走牆子嶺，破邊入關。等他進去了，明軍就顧不上山海關了。崇禎那點兵，全在中原跟李自成耗著，長城沿線連個像樣的守將都沒有。牆子嶺那邊只有一個守備，帶著幾百老弱病殘，一衝就散。
「糧草呢？」他問。
副將指著輿圖上錦州的位置。「貝勒爺，糧草從錦州出發，經松山、杏山、塔山，運到咱們這兒。第一批糧車三天後出發，五天能到。額爾赫帶的隊，二百輛大車，二百騎兵押送。夠咱們吃半個月的。」
阿濟格皺了皺眉。「塔山到杏山這一段，離寧遠太近。那個姓王的要是……」
副將說：「貝勒爺放心，塔山和杏山都有咱們的人守著。塔山三百人，杏山二百人，都是老軍，不會出差錯。再說那個姓王的，他只會守城。他在寧遠待了一年多，從來沒出城打過仗。這種人，不敢出來。」
阿濟格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。去年那一槍，就是在寧遠城下挨的。那個姓王的，手裡有會響的東西，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洞，連骨頭都能打碎。到現在，陰天的時候那條胳膊還抬不起來。可他只會守城。皇太極在的時候他守，皇太極死了他還守。給他個寧錦總兵，他就上了謝恩摺子，說要好好守著。守著？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，不敢出來。
「再加派二百人，守住塔山到杏山的路。」阿濟格說。「糧草不能出岔子。那個姓王的就算不敢出來，也得防著他腦子一熱。多派點人，讓他看見就縮回去。」
副將應了一聲，退出去。
阿濟格一個人站在輿圖前，看著寧遠那個小小的點。他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，嘴角露出一絲笑。這一次，不是他去碰那顆釘子，是把那顆釘子釘死在城裡。等多鐸打進關內，搶夠了，回來了，寧遠就是一座孤城。前後都是清軍，看他還能守多久。
他走出大帳，往南邊看了一眼。山海關的城牆上，隱隱約約有人影在走動。那是高第的人，縮在城裡不敢出來。他又往東邊看了一眼。東邊是寧遠的方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那個姓王的，大概也在城牆上站著，往北邊看，看他阿濟格的營帳。看他看夠了，就縮回城裡去。
阿濟格笑了，轉身走回帳中。
山海關城牆上，高第舉著望遠鏡，往關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清軍的營帳在五里外扎著，一頂挨著一頂，從海邊一直延伸到山腳下。他能數出大概的數目——五千人，只多不少。營帳前面架著拒馬，拒馬後面是巡邏的騎兵，來來回回地走，馬蹄揚起一陣陣塵土。更遠處，隱約還能看見更多的營帳，那是清軍的後備隊。
五千人圍在外面，他出不去。城裡只有三千能打的兵，也出不去。他只能等著。
「總兵，寧遠那邊有消息嗎？」副將問。
高第搖搖頭。他已經派了三撥人去求援，一撥比一撥急。第一撥是昨天早上派的，說清軍前鋒已到，請速發援兵。第二撥是昨天下午派的，說清軍正在紮營，恐有攻城之意。第三撥是今天天亮前派的，他讓信使直接告訴王勇：山海關要是破了，BJ就完了。BJ完了，寧遠也守不住。崇禎第一個饒不了你。
可王勇一直沒有回信。
「再派人去。」高第說。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被風颳幹了。「告訴他，我不管他什麼防區不防區。山海關要是丟了，崇禎第一個饒不了他。他就算不出兵，也得給我個回信。」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「總兵，王總兵是寧錦總兵，管的是寧遠到錦州。山海關不在他防區里。他出兵，是越界。崇禎那人多疑，越界用兵，回去就是死罪。他不敢來。」
高第沉默了。他知道副將說得對。王勇不敢來。他來了，崇禎不會饒他。他不來，高第也沒辦法。他一個山海關總兵，守不住關，是他的罪。王勇一個寧錦總兵，跑來越界打仗，也是他的罪。兩個人，各守各的罪。
他站在城牆上，又往關外看了一眼。清軍的營帳還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炊煙升起來，一柱一柱的，像是在給他數日子。他忽然想起多爾袞。那個人在盛京，坐在清寧宮的偏殿裡，看著輿圖，謀劃著名從哪裡入關。山海關？還是西邊？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守住這道關。守住了，大明還有一口氣。守不住，什麼都完了。
他放下望遠鏡，轉身走下城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清軍的營帳在晨光里灰濛濛的，像一群趴在地上的野獸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繼續往下走。
寧遠城裡，參將府燈火通明。
王勇站在輿圖前，手指點在塔山的位置上。塔山在寧遠東北一百五十里，城小牆矮，守軍不過幾百人。打下塔山，清軍的糧道就斷了。糧道一斷，阿濟格在山海關外面就待不住了。他得回來救。他一回來，山海關的圍就解了。
「各營的情況，報一下。」王勇說。
張磊先開口。「步兵第一營，八百人，已準備完畢。刀磨好了，弓弦換了新的，火繩槍全部分配到位。每人帶三天乾糧，多帶了一天的。劉老根那邊又趕製了二百把刀，分給新兵了。」
李虎說：「步兵第二營，八百人。情況一樣。劉老根從流民里又挑了二百青壯，跟著運糧運彈藥，不直接參戰。這些人雖然沒練過，但搬東西跑腿沒問題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線列步槍第一營，六百人。火繩槍五百八十支，刺刀五百八十把，全部檢查過了。子彈每人二十發，火藥每人三包，用油紙包好了，防潮。炮營帶了十門土炮，三百斤火藥，鐵砂管夠。陳木匠連夜趕製了二十輛推車，專門運炮和彈藥。」
穿山甲說：「騎兵連，三百人，二百匹馬。馬餵飽了，草料帶了三天的。在前面探路，已經走了一半。塔山那邊的清軍沒有動靜，還是那幾百人。守將叫額爾赫，是個老軍頭，在遼東打了二十年仗。他手下有三百兵，都是老軍。糧草還沒到，第一批糧車明天從錦州出發，後天到塔山。」
王勇點點頭。「後天。後天夜裡，等到清軍主力深入腹地，就是我們出動之時。」
天還沒亮，阿濟格就站在了營帳門口。北風從海面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咸腥的潮氣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他眯著眼睛往南邊看，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城牆橫亘在兩山之間，像一道鐵閘，死死卡住了遼西走廊的出口。
他來過這裡很多次。皇太極在的時候，五次入關，五次都繞開了山海關。不是不想打，是打不下來。這地方太險了，北靠山，南臨海，城牆又高又厚，硬攻就是送死。皇太極說過一句話——「取燕京如伐大樹，須先從兩旁斫削。」山海關是樹幹，斫不動，就從樹枝下手。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，那些地方才是樹枝。
現在，樹枝又要挨刀了。
「貝勒爺，營帳紮好了。」副將跑過來，渾身冒著熱氣，臉被風吹得通紅。
阿濟格點點頭，轉身走進大帳。帳中已經鋪好了輿圖，他蹲下來，目光從山海關往西移，沿著長城一路看過去——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。多鐸的主力應該已經出發了，走牆子嶺，破邊入關。等他進去了，明軍就顧不上山海關了。崇禎那點兵，全在中原跟李自成耗著，長城沿線連個像樣的守將都沒有。牆子嶺那邊只有一個守備，帶著幾百老弱病殘，一衝就散。
「糧草呢？」他問。
副將指著輿圖上錦州的位置。「貝勒爺，糧草從錦州出發，經松山、杏山、塔山，運到咱們這兒。第一批糧車三天後出發，五天能到。額爾赫帶的隊，二百輛大車，二百騎兵押送。夠咱們吃半個月的。」
阿濟格皺了皺眉。「塔山到杏山這一段，離寧遠太近。那個姓王的要是……」
副將說：「貝勒爺放心，塔山和杏山都有咱們的人守著。塔山三百人，杏山二百人，都是老軍，不會出差錯。再說那個姓王的，他只會守城。他在寧遠待了一年多，從來沒出城打過仗。這種人，不敢出來。」
阿濟格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。去年那一槍，就是在寧遠城下挨的。那個姓王的，手裡有會響的東西，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洞，連骨頭都能打碎。到現在，陰天的時候那條胳膊還抬不起來。可他只會守城。皇太極在的時候他守，皇太極死了他還守。給他個寧錦總兵，他就上了謝恩摺子，說要好好守著。守著？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，不敢出來。
「再加派二百人，守住塔山到杏山的路。」阿濟格說。「糧草不能出岔子。那個姓王的就算不敢出來，也得防著他腦子一熱。多派點人，讓他看見就縮回去。」
副將應了一聲，退出去。
阿濟格一個人站在輿圖前，看著寧遠那個小小的點。他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，嘴角露出一絲笑。這一次，不是他去碰那顆釘子，是把那顆釘子釘死在城裡。等多鐸打進關內，搶夠了，回來了，寧遠就是一座孤城。前後都是清軍，看他還能守多久。
他走出大帳，往南邊看了一眼。山海關的城牆上，隱隱約約有人影在走動。那是高第的人，縮在城裡不敢出來。他又往東邊看了一眼。東邊是寧遠的方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那個姓王的，大概也在城牆上站著，往北邊看，看他阿濟格的營帳。看他看夠了，就縮回城裡去。
阿濟格笑了，轉身走回帳中。
山海關城牆上，高第舉著望遠鏡，往關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清軍的營帳在五里外扎著，一頂挨著一頂，從海邊一直延伸到山腳下。他能數出大概的數目——五千人，只多不少。營帳前面架著拒馬，拒馬後面是巡邏的騎兵，來來回回地走，馬蹄揚起一陣陣塵土。更遠處，隱約還能看見更多的營帳，那是清軍的後備隊。
五千人圍在外面，他出不去。城裡只有三千能打的兵，也出不去。他只能等著。
「總兵，寧遠那邊有消息嗎？」副將問。
高第搖搖頭。他已經派了三撥人去求援，一撥比一撥急。第一撥是昨天早上派的，說清軍前鋒已到，請速發援兵。第二撥是昨天下午派的，說清軍正在紮營，恐有攻城之意。第三撥是今天天亮前派的，他讓信使直接告訴王勇：山海關要是破了，BJ就完了。BJ完了，寧遠也守不住。崇禎第一個饒不了你。
可王勇一直沒有回信。
「再派人去。」高第說。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被風颳幹了。「告訴他，我不管他什麼防區不防區。山海關要是丟了，崇禎第一個饒不了他。他就算不出兵，也得給我個回信。」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「總兵，王總兵是寧錦總兵，管的是寧遠到錦州。山海關不在他防區里。他出兵，是越界。崇禎那人多疑，越界用兵，回去就是死罪。他不敢來。」
高第沉默了。他知道副將說得對。王勇不敢來。他來了，崇禎不會饒他。他不來，高第也沒辦法。他一個山海關總兵，守不住關，是他的罪。王勇一個寧錦總兵，跑來越界打仗，也是他的罪。兩個人，各守各的罪。
他站在城牆上，又往關外看了一眼。清軍的營帳還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炊煙升起來，一柱一柱的，像是在給他數日子。他忽然想起多爾袞。那個人在盛京，坐在清寧宮的偏殿裡，看著輿圖，謀劃著名從哪裡入關。山海關？還是西邊？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守住這道關。守住了，大明還有一口氣。守不住，什麼都完了。
他放下望遠鏡，轉身走下城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清軍的營帳在晨光里灰濛濛的，像一群趴在地上的野獸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繼續往下走。
寧遠城裡，參將府燈火通明。
王勇站在輿圖前，手指點在塔山的位置上。塔山在寧遠東北一百五十里，城小牆矮，守軍不過幾百人。打下塔山，清軍的糧道就斷了。糧道一斷，阿濟格在山海關外面就待不住了。他得回來救。他一回來，山海關的圍就解了。
「各營的情況，報一下。」王勇說。
張磊先開口。「步兵第一營，八百人，已準備完畢。刀磨好了，弓弦換了新的，火繩槍全部分配到位。每人帶三天乾糧，多帶了一天的。劉老根那邊又趕製了二百把刀，分給新兵了。」
李虎說：「步兵第二營，八百人。情況一樣。劉老根從流民里又挑了二百青壯，跟著運糧運彈藥，不直接參戰。這些人雖然沒練過，但搬東西跑腿沒問題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線列步槍第一營，六百人。火繩槍五百八十支，刺刀五百八十把，全部檢查過了。子彈每人二十發，火藥每人三包，用油紙包好了，防潮。炮營帶了十門土炮，三百斤火藥，鐵砂管夠。陳木匠連夜趕製了二十輛推車，專門運炮和彈藥。」
穿山甲說：「騎兵連，三百人，二百匹馬。馬餵飽了，草料帶了三天的。在前面探路，已經走了一半。塔山那邊的清軍沒有動靜，還是那幾百人。守將叫額爾赫，是個老軍頭，在遼東打了二十年仗。他手下有三百兵，都是老軍。糧草還沒到，第一批糧車明天從錦州出發，後天到塔山。」
王勇點點頭。「後天。後天夜裡，等到清軍主力深入腹地，就是我們出動之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