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看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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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百零一章暗度

  崇禎十六年十月初,盛京。

  多爾袞坐在清寧宮的偏殿裡,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。輿圖是從洪承疇那裡得來的,比清軍自己畫的精細得多。從盛京往南,遼西走廊像一條細長的帶子,串著錦州、松山、杏山、塔山、寧遠,一直通到山海關。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,每次走,都要在那些明軍的堡壘前磕掉幾顆牙。現在松山、杏山、塔山、錦州都在他手裡了,可寧遠還在。那個姓王的還在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站在一旁的范文程。

  「范先生,南邊的消息,都到了嗎?」

  范文程點點頭。「到了。李自成圍了開封,孫傳庭在潼關守著,不敢出來。崇禎催他出戰,他不敢動。李自成也過不去,兩邊就這麼耗著。」

  多爾袞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敲。「耗著。耗下去,對誰有利?」

  范文程說:「對咱們有利。他們在關內耗,咱們在關外等著。等他們兩敗俱傷,咱們再進去。」

  多爾袞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。他的腳步很輕,但在空曠的偏殿裡,每一步都發出清晰的迴響。「皇太極在的時候,五次入關,每次都從西邊走。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,這些地方現在都是空的。明軍的精銳都在中原打李自成,長城沿線連個像樣的守將都沒有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范文程。「范先生,你說,咱們要是再走一次西邊,會怎麼樣?」

  范文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王爺,皇太極剛走,八旗內部還沒完全安定。豪格那邊……」

  多爾袞擺擺手。「豪格的事,不急。他手裡只有兩黃旗,翻不了天。阿濟格和多鐸都在錦州,兩白旗在我手裡,兩紅旗和兩藍旗觀望。只要打一場勝仗,他們就都老實了。勝仗,就是入關。入關,搶了東西回來,誰還有話說?」

  范文程看著輿圖。「王爺打算打哪兒?」

  多爾袞的手指從盛京往西劃了一條弧線。「不走遼西走廊。那地方有寧遠,有山海關,硬打,死的人太多。從西邊走,繞過去。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,挑一個。」

  范文程說:「牆子嶺。崇禎十一年,咱們就是從牆子嶺進去的。那地方地形熟,路也好走。守軍不多,只有一個守備帶著幾百人。」

  多爾袞點點頭。「牆子嶺進去,就是薊州。薊州破了,密雲、順義、懷柔,一路往南,北京城就在眼前。」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,又忽然停在另一個位置。

  「山海關呢?」他忽然問。

  范文程說:「山海關那邊,也要做做樣子。明軍在高第手裡,兵力不到一萬。咱們要是不管他,他萬一看出破綻,從後面追上來,也是個麻煩。」

  多爾袞想了想。「讓阿濟格從錦州分兵,往山海關方向走一走。不用真打,就讓高第知道,咱們在盯著他。他就不敢動了。」

  范文程點點頭。「王爺這招高明。」

  多爾袞笑了。「不是高明,是沒辦法。山海關是塊硬骨頭,皇太極啃了多少年都沒啃下來。咱們現在不啃,但也不能讓他出來搗亂。」

  他走回案前,坐下。「范先生,你替我擬兩道令。命阿濟格從錦州分兵五千,佯攻山海關。不用真打,就在關外轉一轉,把高第拖住。命多鐸率兩白旗主力,從義州出發,走牆子嶺,破邊入關。」

  范文程提起筆,正要寫,忽然停下來。「王爺,寧遠那邊呢?那個姓王的……」

  多爾袞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想起岳托。想起阿濟格肩膀上的槍傷。想起那些逃回來的兵說的話——那種會響的東西,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洞。

  「不用管他。」多爾袞說。

  范文程看著他。

  多爾袞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指著寧遠的位置。「那個姓王的,手裡有四千人,有火器。可四千人能幹什麼?守城還行,野戰,他不是清軍的對手。他不敢出來。再說,他出來的路被咱們堵著。錦州在咱們手裡,松山、杏山、塔山都在咱們手裡。他要往西去救山海關,得先過塔山、杏山。那兩個地方都有咱們的人,他過不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「再說了,這個人,志氣短。崇禎剛給了他一個寧錦總兵的虛銜,他就高興得上了謝恩摺子,說要在寧遠好好守著。這種人,守著一點家業就不敢動了。他不敢出來。」

  范文程想了想,點點頭。「王爺說得對。這人確實志氣短。松錦之戰後,關外就剩他一座城,他不想著打回來,只想著守。守城的人,不足為慮。」


  多爾袞笑了。「所以不用管他。讓他待在寧遠城裡,守他的城。等咱們破了BJ,他那邊就是一座孤城,不降也得降。」

  他走回案前,坐下。「擬令吧。」

  錦州城裡,阿濟格接到了多爾袞的密令。

  他把密令看了兩遍,然後笑了。「佯攻山海關。讓高第在關里待著,別出來。」他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看著山海關的方向。他的肩膀上還有一道疤,那是去年被寧遠那個姓王的打傷的。到現在,陰天的時候還隱隱作痛。不過這一回,他不用去碰那顆釘子了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,點五千兵馬,後天出發。往山海關方向走。不用打,就在關外轉一轉,讓高第看見就行。」

  副將愣了一下。「貝勒爺,五千人?佯攻用五千人?」

  阿濟格看著他。「五千人。多了高第不出來,少了他不當回事。五千人,他得掂量掂量。他那一萬人,要守關城,要守南海口,要守旱門關,分到各處就沒多少了。五千人往關外一站,他就不敢動了。」

  副將點點頭,退出去。

  阿濟格一個人站在輿圖前,看著寧遠那個小小的點。他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疤,又看了看山海關的位置。寧遠在山海關和錦州之間,夾在中間,前後都是清軍。那個姓王的,就算想動,也動不了。出城往西去山海關,路上有塔山、杏山,都有清軍駐守。出城往東去錦州,更不用想。他只能待在城裡,哪兒也去不了。

  他想起去年那一槍,又想起那個姓王的上個月剛接的寧錦總兵。那人接了總兵,就上了摺子,說要好好守著寧遠。守著?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,不敢出來。這種人,有什麼好怕的?

  他笑了。這一回,不是他去碰那顆釘子,是把那顆釘子釘死在城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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