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江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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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百章江南

  崇禎十六年十月,江南的秋天比北方來得晚些。蘇州城裡,錢謙益坐在自家的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封信。信是南京寄來的,說的是朝廷又要加稅的事。他看了一遍,把信放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  茶是好茶,明前的龍井,用虎跑泉水泡的。茶湯清亮,入口甘甜。他品了一會兒,把茶碗放下。

  「老爺,南京那邊又來人催了。」管家在門外輕聲說。

  「催什麼?」

  「催銀子。朝廷的稅,限期繳清。」

  錢謙益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。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朝廷要加稅。崇禎十六年的稅,年底前繳清。可誰交?江南的大戶,哪個不是欠著朝廷幾年的稅?有人有辦法拖,說年景不好;有人說遭了災;有人說路上不安全,銀子運不過來。真正該交的,連零頭都不夠。

  不是交不起。是不想交。交了,也是打水漂。那些銀子送到BJ,進了戶部,然後撥給軍隊。軍隊打了敗仗,銀子就沒了。左良玉跑了,孫傳庭要糧,吳三桂要餉,哪裡是個頭?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書案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信的末尾,朋友提了一句話。很隱晦,像是不經意間帶了一筆——「聞洪亨九在盛京,頗受禮遇。」

  洪亨九。洪承疇。錢謙益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洪承疇是福建南安人,萬曆四十四年進士。他在江南做過學政,收過江南的弟子,跟江南士紳有千絲萬縷的聯繫。錢謙益自己,就跟他有過交往。那時候他們還年輕,在秦淮河上喝酒論詩,談天下大事。洪承疇說,這天下,遲早要亂。錢謙益說,不會的,大明朝還能撐幾百年。

  現在,天下真的亂了。洪承疇在盛京當清朝的官。錢謙益在蘇州當明朝的官。

  他把信放下,走到窗前。洪承疇降清的消息傳到江南時,士紳們先是震驚,然後是沉默,然後是私下裡議論。有人說,洪承疇是被迫的。有人說,他是詐降。有人說,皇太極用刀架在他脖子上,不降就殺。還有人說得更隱晦——他是在等。

  等什麼?沒人說得清。但錢謙益知道,江南士紳們心裡,對洪承疇不是沒有想法。他降了,可他的人還在江南。他的門生、故舊、同年、姻親,遍布朝野。那些人不會因為洪承疇降了就跟他一刀兩斷。他們只是沉默,只是等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
  錢謙益站在窗前,看著那棵老槐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回書案前,把那封信折起來,塞進抽屜里。端起那碗涼了的茶,又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
  他品了一會兒那苦味,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。「亨九,你當初退的時候,是不是也想過,有一天能再進?」

  聲音很輕,被窗外傳來的風聲蓋住了。

  南京城裡,兵部尚書史可法也在發愁。

  他面前擺著兩份公文。一份是朝廷的加稅旨意,限期繳清,逾期查抄家產。一份是河南送來的塘報,說開封決河,李自成退往陝西。

  他把兩份公文都看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開封保住了。可保住了又怎樣?城外農田全毀,城內房屋塌了大半,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守軍連飯都吃不飽。這樣的城,跟丟了有什麼區別?

  李自成退了。可沒死。他往陝西去了,潼關那邊,孫傳庭在守著。孫傳庭手裡有多少兵?三萬人,能打的不到一半,糧草更是捉襟見肘。朝廷已經三個月沒發餉了,兵士們餓著肚子守城。

  「史大人。」高弘圖走進來,臉色也不好看,「加稅的事,那些大戶怎麼說?」

  史可法搖搖頭。「不肯交。有的說年景不好,有的說遭了災,有的說路上不安全。理由多得是。」

  高弘圖苦笑。「年景不好?江南年年豐收。遭了災?江南有什麼災?路上不安全?從南京到BJ,是大運河,朝廷的漕運,什麼時候不安全過?」

  史可法說:「我知道。可他們不交,我能怎麼辦?派人去搶?」

  高弘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。「史大人,你聽說了嗎?洪承疇在盛京,皇太極待他如上賓。他的門生、故舊,在江南還有不少。」

  史可法的臉色沉下來。「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高弘圖說:「沒什麼意思。就是覺得,那些人現在不肯交稅,是不是在等什麼?」

  史可法沒說話。高弘圖也沒再說話。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


  窗外,秦淮河上畫舫如織,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。南都的繁華,似乎與這迫在眉睫的亡國之禍毫無關係。

  史可法忽然說:「不管他們在等什麼,我是大明的官。大明的官,守大明的土,交大明的稅。」

  高弘圖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但他心裡在想另一件事。這件事,比加稅更棘手,比李自成更讓人心寒。那就是銀子。不是銀子不夠,而是銀子都跑哪兒去了。

  這些年,江南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一船一船地運出去。呂宋、日本、荷蘭人、西班牙人,用白銀來換。銀子像潮水一樣湧進中國,又像潮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。江南的大戶們把銀子藏在地窖里,鑄成銀錠,埋在院子裡,一箱一箱地堆著。朝廷要加稅,他們不交。可這些銀子,也從沒花在江南。

  高弘圖是戶部尚書,他清楚這些帳。崇禎十年,戶部歲入白銀四百三十萬兩。崇禎十三年,降到二百八十萬兩。崇禎十五年,一百九十萬兩。今年,到十月了,才收上來八十萬兩。

  不是沒有銀子。是銀子不在朝廷手裡。

  他想起上個月見過的一個福建商人。那人從呂宋回來,說西班牙人在那邊鑄的銀元,一年比一年少。荷蘭人跟葡萄牙人打仗,把馬六甲占了,商路斷了。日本那邊,德川幕府鎖了國,不許白銀出去,也不許白銀進來。從萬曆年間就開始流進來的白銀,現在斷了。海上的船少了,岸上的銀子也少了。可江南的大戶們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。他們只守著自家地窖里的銀子,等著天下太平。

  史可法忽然說:「高大人,你說那些銀子,都去哪兒了?」

  高弘圖苦笑。「哪兒也沒去。就在江南的地底下埋著。」

  史可法沒說話。他當然知道。江南的大戶們,誰家不埋幾萬兩銀子?有的埋在院子裡,有的藏在夾牆裡,有的鑄成銀球沉到井底。寧可爛在地里,也不肯拿出來交稅。你問他們,他們就說年景不好。你逼他們,他們就哭窮。你查他們,他們就搬出宮裡的關係,搬出朝中的靠山。

  史可法又想起洪承疇。那個人在江南做過學政,收過江南的弟子。他的門生故舊,在朝在野,多得數不清。那些人現在不肯交稅,是不是在等他?等他從盛京回來?等他帶著八旗兵南下?

  他不敢想。

  「高大人。」史可法忽然說,「你替我給皇上寫一道奏摺。就說江南的稅,臣盡力去收。能收多少,臣不敢保證。但臣一定盡力。」

  高弘圖看著他。「盡力?」

  「盡力。」史可法說。「能收多少是多少。」

  高弘圖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史大人,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你說洪承疇在盛京,他在想什麼?」

  史可法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他在想,什麼時候能回來。」

  高弘圖愣住了。

  史可法說:「他不是降清。他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。這天下,不管誰坐,都得用人。他用大明的人,也用大清的人。洪承疇不是貳臣,他是聰明人。聰明人知道,什麼時候該進,什麼時候該退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「可我們不是聰明人。我們是官。大明的官。官,就得守大明的規矩。」

  高弘圖沒再說話,推門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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