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收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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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遠處,馬家口方向,也響起了轟隆聲。那是李自成的人在挖堤。

  水從馬家口湧出來,跟朱家寨的水匯在一起,合為一股,沖向開封城。

  九月十五日夜。黃河決了。兩處口子,同時決開。

  水從北邊涌過來,像一堵牆,一丈多高。牆是黃的,渾濁的,裹著泥沙、樹枝、死牲畜。牆撞上城牆,轟的一聲,濺起來,濺到半空,落下來,灌進城裡。

  開封城裡,陳永福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水湧進來。水從北門灌進去,湧進街道、房屋、地窖。老百姓往高處跑,往城牆上跑,往屋頂上跑。水漲了一夜,漲到城牆半腰。

  他站在城牆上,看著腳下的洪水。渾濁的水面上飄著木板、家具、死牲畜,還有人的屍體。城牆根下,有人還在水裡掙扎,有人趴在屋頂上喊救命,有人抱著浮木往下漂。

  他看了一夜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洪水退了。城外,李自成的營帳不見了。田地不見了。村莊不見了。只剩下幾棵歪倒的樹,半截露在水面上。城裡一片狼藉,淤泥有一尺多厚,到處是倒塌的房屋,到處是泡爛的糧食,到處是哭聲。城牆上,活著的人抱在一起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,感謝老天爺讓他們活下來。

  陳永福站在城牆上,看著這一切。他想起兒子陳德。想起那個年輕人說的話。「掘開河堤,水淹賊營。」他當時沒說話。現在,河決了。賊退了。城保住了。

  可城裡的人,死了一半。

  他走下城牆,踩著淤泥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到城門口,看見幾個老百姓圍在一起,有人蹲在地上哭。他走過去,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,是個老人,渾身濕透,一動不動。旁邊的人說,是城北的農戶,水來時沒跑出來,被衝到了城門口。

  陳永福蹲下來,看著那張臉。老人閉著眼睛,臉上沒有痛苦,像是睡著了。他伸出手,把老人的眼睛合上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親兵追上來,「高大人問,要不要派人出城打探李自成的消息?」

  陳永福沒回頭。

  「不打了。城裡還有多少人能打仗的?」

  親兵愣了一下。「不到三千。」

  「三千就三千。守城。」

  他走回城牆上,站在垛口後面,看著城外那片被洪水沖刷過的土地。

  開封守住了。可開封,也廢了。

  城外,李自成站在一處高地上,看著那片汪洋。

  他的營帳被淹了大半,糧草輜重損失無數。人死了不少,被水沖走的,淹死的,踩踏的,加起來一萬多。他站在那兒,偏著頭,用右眼看著那座城。城還在。城牆還在。城牆上站著人。他的右眼裡,那座城還是完整的。

  「闖王。」劉宗敏走過來,渾身是泥,臉上有道新傷,正往下淌血。「水退了。咱們怎麼辦?」

  李自成沒說話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往西邊看。西邊,是潼關的方向。孫傳庭快出關了。他知道。再不走,兩面受敵。

  「走。往西走。去陝西。」

  他翻身上馬,一夾馬肚子,馬跑起來。

  身後,那片汪洋在晨光里閃著光。開封城的輪廓,在水面上浮著,像一座死城。

  十月初,開封決河、李自成退往陝西的消息傳到BJ。

  崇禎皇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,面前擺著兩份奏摺。一份是河南巡撫高名衡的,說開封保住了,但損失慘重,請朝廷撥糧賑災。一份是陝西巡撫孫傳庭的,說李自成西竄,正往潼關方向來,請朝廷速發援兵。

  他把這兩份奏摺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  保住了。開封保住了。可保住了又怎樣?城外的田沒了,城裡的糧沒了,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城裡的兵連飯都吃不飽。這樣的城,跟丟了有什麼區別?

  他把奏摺放下,抬起頭。

  「王承恩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傳旨。開封守城有功,陳永福升總兵,高名衡加銜一級。賑災的事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賑災的事,讓戶部想辦法。撥銀十萬兩,糧五萬石,從南京運。」

  王承恩應了一聲,沒動。


  崇禎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還有什麼事?」

  王承恩低下頭。「皇爺,戶部說,國庫空了。這十萬兩銀子,要從江南的稅里出。可江南的稅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。崇禎知道。江南的稅,好幾年沒收上來了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。「傳旨。江南各府,崇禎十六年稅賦,限年底前繳清。逾期不繳者,著南京守備太監會同地方官,查抄家產,以充軍餉。」

  王承恩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

  崇禎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他忽然想起洪承疇。那個人也說過這樣的話——「臣肝腦塗地,以報聖恩。」後來,他降了清。他又想起孫傳庭。那個人也在陝西剿過匪,也殺過李自成的兵,也說過要肝腦塗地。他會不會也降?

  他不知道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潼關要是守不住,陝西就沒了。陝西要是沒了,山西也保不住。山西保不住,BJ就完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。

  窗外,陽光照在琉璃瓦上,明晃晃的,刺眼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他即位十六年了。十六年來,他殺了魏忠賢,殺了袁崇煥,殺了三十六個大臣。他剿過匪,抗過清,減過膳,撤過樂。他以為自己能中興大明,能當個好皇帝。可現在,他連給開封賑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遠處,傳來隱約的鐘聲。那是太廟的方向。太廟裡,供著大明的列祖列宗。他忽然想問他們一句:朕該怎麼辦?

  鐘聲停了。沒有人回答他。

  寧遠城外,王勇站在城牆上,看著北門外那些忙碌的人影。

  他不知道開封決了河,不知道李自成退了,不知道孫傳庭在潼關苦守,不知道崇禎在乾清宮發愁。他只知道,清軍可能要從北邊來,他得守住寧遠。

  「連長。」周明走過來,「何勁松那邊,定遼大將軍的銅已經收了一批了。王老爺從南邊弄來的,二百斤。」

  王勇點點頭。「夠嗎?」

  周明說:「不夠。一門炮要幾百斤銅。這點銅,連個炮耳都鑄不出來。還得再收。」

  王勇說:「那就接著收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又看著北門外那些陷馬坑。坑已經挖了上百個了,密密麻麻的,排成品字形。鐵蒺藜撒了一地,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棱堡的沙袋堆到了一人多高,再過兩個月就能用了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周明,你說江南那些大戶,現在在想什麼?」

  王勇沒等他回答,自己搖了搖頭。「算了。不管他們在想什麼。」

  遠處,北風呼嘯。那面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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