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決堤
陳永福沒說話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桌上那道旨意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什麼時候動手？」
高名衡說：「等。等李自成的人鬆懈了，等他們不注意了，等黃河漲水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九月。九月黃河漲水，那時候動手。」
陳永福點點頭。
他走出議事廳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天。
天灰濛濛的，要下雨了。他忽然想起兒子陳德。想起他說的話。「掘開河堤，水淹賊營。」他當時沒說話。現在，皇上准了。
可他知道，這河一決，不光淹賊營，也淹百姓。城外幾萬人，城裡幾十萬人，都會被淹。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守住開封。守住了，城裡的幾十萬人才能活。守不住，所有人都得死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站了很久。雨落下來了，打在他臉上，涼涼的。
遠處，城外那片營帳里，李自成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他站在營帳門口，偏著頭，用右眼看著遠處的開封城。城牆灰濛濛的，在雨霧裡若隱若現。他圍了五個月了。五個月，沒打下來。五十萬人，圍著一座城，打了五個月，沒打下來。
他摸了摸左眼上的黑布。那一箭，差點要了他的命。到現在，那個洞還在疼，陰天的時候疼得更厲害。他恨陳永福。恨那個射箭的人。恨那座城。
「闖王。」牛金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自成沒回頭。
「探子回來了。說城裡的糧早沒了，人吃人。」
李自成點點頭。
「還有，丁啟睿的援軍在朱仙鎮，一直沒動。」
李自成轉過身，走回帳中，坐下。「丁啟睿不敢打。他怕我。他手下的兵也怕我。左良玉跑了，楊文岳縮著，孫傳庭在陝西練兵，還沒練好。沒有人敢來打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可他們不來，我也不好進城。」
牛金星說：「闖王的意思是……」
李自成說：「開封城高池深，強攻，死的人太多。圍，他們不出來。耗，他們有糧，我們也有糧。耗下去，誰先撐不住？」
牛金星想了想。「闖王，我有一個主意。」
李自成看著他。
牛金星走到地圖前，指著開封城北。「黃河。」
李自成愣了一下。
牛金星說：「黃河在城北三十里，河床高於城池。決了河，水灌進城，城就破了。」
李自成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「決河，城裡的百姓怎麼辦？」
牛金星沒說話。
李自成又問了一遍。「城裡的百姓怎麼辦？」
牛金星低下頭。「闖王，成大事者，不拘小節。」
李自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帳中，坐下。「再想想。再想想別的辦法。」
他不想決河。不是因為他心軟。是因為城裡有一百多萬人。一百多萬人，淹死了，誰來種地？誰來交糧？誰來當他的百姓？他要的是天下，不是一座空城。
「闖王。」牛金星又說，「秦師已東，孫傳庭快出關了。他要來了，咱們兩面受敵。」
李自成的手頓了一下。孫傳庭。他知道這個人。當年在陝西，追著他打了幾年，把他追到商洛山里，躲了兩年。現在，孫傳庭又要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往西邊看。西邊，是潼關的方向。潼關那邊，孫傳庭在練兵。練好了，就會出來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說。「再等一個月。一個月後，城裡的兵就餓死了。」
九月初，開封城裡的兵開始餓死了。
陳永福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有的還在喘氣，有的已經不喘了。他數不清有多少個。只知道每天都有，越來越多。
「大人。」親兵走過來，「今天死了三百多。」
陳永福沒說話。
「還有，城裡的百姓也開始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陳永福知道。城裡的百姓也開始死了。餓死的，病死的，被殺的。被抓起來，砍了頭。砍了頭......
「高大人怎麼說？」
親兵說：「高大人說，再不動手，就來不及了。」
陳永福抬起頭，看著北邊。北邊，是黃河。黃河漲水了。他能聽見水聲，轟隆隆的，像是有人在遠處打雷。
「告訴高大人。今晚動手。」
九月初十，高名衡把決河的事告訴了黃澍。
黃澍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「大人，決河的事，我來辦。」
高名衡看著他。「你來辦？」
黃澍點點頭。「我是推官，管刑名。決河的事，不能聲張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高名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你去辦。」
九月十五日，開封城北，朱家寨。夜。
黃澍帶著三百人，摸到了黃河大堤上。河堤是用土壘的，一丈多高，頂上能走馬車。河堤外面是黃河，河堤裡面是田地、村莊、開封城。三百人帶著鋤頭、鐵鍬，還有火藥。
黃澍站在大堤上，往南邊看。南邊，開封城的輪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，城牆上有點點火把，像星星。更遠處，是李自成的營帳。火把一片一片的，像地上的銀河。
「開始挖。」
三百人掄起鋤頭，開始挖堤。
土很硬，一鋤頭下去只崩一個白印。有人往土裡澆水，泡軟了再挖。有人用火藥炸，轟的一聲，炸出一個大坑。聲音傳出去很遠，傳到李自成的營帳里，傳到開封城裡，傳到黃河對岸。
李自成在營帳里聽見那一聲轟響，猛地站起來。
「什麼聲音？」
探子跑進來。「闖王，黃河大堤那邊有動靜！明軍在挖堤！」
李自成臉色變了。
「他們想決河！」
他抓起刀，往外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他站在營帳門口，看著北邊。北邊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聽見聲音。轟隆隆的，不是打雷，是水聲。
「闖王！」牛金星追出來，「不能讓他們決河！決了河，咱們的營帳全淹了！」
李自成沒動。
「闖王！」牛金星急了，「快派人去堵！」
李自成轉過身，看著他。「他們決河，是淹咱們。咱們要是去堵，就得跟他們在堤上打。打著打著，堤就垮了。堤垮了，水照樣下來。」
牛金星愣住了。
李自成又說：「與其讓他們淹咱們，不如咱們淹他們。」
牛金星張大了嘴。
李自成說：「派一萬人，去馬家口，也挖堤。兩邊一起挖，水一起下來。誰的兵多，誰的命大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城裡的百姓……顧不了了。」
他轉過身，走回帳中。
牛金星站在那兒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，去傳令。
朱家寨堤上，黃澍的人還在挖。土越來越軟，水開始從挖開的地方滲出來，細細的，像眼淚。有人喊：「出水了！出水了！」黃澍走過去看，水從土縫裡往外冒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快。
「快挖！快挖！」
他們拼命挖。鋤頭、鐵鍬、手，什麼都用上了。水湧出來，沖開土，衝出一條溝。溝越來越寬，越來越深，水越來越急。
「讓開！」黃澍喊。
那些人往兩邊跑。水從溝里湧出來，嘩啦啦的，像是有人在往堤外倒水。溝變成了口子，口子變成了決口。水衝出來，衝進田地，衝進村莊，往南邊涌。
黃澍站在堤上，看著那些水，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。
可已經來不及了。
「什麼時候動手？」
高名衡說：「等。等李自成的人鬆懈了，等他們不注意了，等黃河漲水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九月。九月黃河漲水，那時候動手。」
陳永福點點頭。
他走出議事廳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天。
天灰濛濛的，要下雨了。他忽然想起兒子陳德。想起他說的話。「掘開河堤，水淹賊營。」他當時沒說話。現在，皇上准了。
可他知道，這河一決，不光淹賊營，也淹百姓。城外幾萬人，城裡幾十萬人，都會被淹。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守住開封。守住了，城裡的幾十萬人才能活。守不住，所有人都得死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站了很久。雨落下來了，打在他臉上，涼涼的。
遠處，城外那片營帳里，李自成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他站在營帳門口，偏著頭，用右眼看著遠處的開封城。城牆灰濛濛的，在雨霧裡若隱若現。他圍了五個月了。五個月，沒打下來。五十萬人，圍著一座城，打了五個月，沒打下來。
他摸了摸左眼上的黑布。那一箭，差點要了他的命。到現在，那個洞還在疼，陰天的時候疼得更厲害。他恨陳永福。恨那個射箭的人。恨那座城。
「闖王。」牛金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自成沒回頭。
「探子回來了。說城裡的糧早沒了，人吃人。」
李自成點點頭。
「還有，丁啟睿的援軍在朱仙鎮，一直沒動。」
李自成轉過身，走回帳中，坐下。「丁啟睿不敢打。他怕我。他手下的兵也怕我。左良玉跑了，楊文岳縮著，孫傳庭在陝西練兵，還沒練好。沒有人敢來打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可他們不來，我也不好進城。」
牛金星說：「闖王的意思是……」
李自成說：「開封城高池深，強攻，死的人太多。圍，他們不出來。耗，他們有糧，我們也有糧。耗下去，誰先撐不住？」
牛金星想了想。「闖王，我有一個主意。」
李自成看著他。
牛金星走到地圖前，指著開封城北。「黃河。」
李自成愣了一下。
牛金星說：「黃河在城北三十里，河床高於城池。決了河，水灌進城，城就破了。」
李自成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「決河，城裡的百姓怎麼辦？」
牛金星沒說話。
李自成又問了一遍。「城裡的百姓怎麼辦？」
牛金星低下頭。「闖王，成大事者，不拘小節。」
李自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帳中，坐下。「再想想。再想想別的辦法。」
他不想決河。不是因為他心軟。是因為城裡有一百多萬人。一百多萬人，淹死了，誰來種地？誰來交糧？誰來當他的百姓？他要的是天下，不是一座空城。
「闖王。」牛金星又說，「秦師已東，孫傳庭快出關了。他要來了，咱們兩面受敵。」
李自成的手頓了一下。孫傳庭。他知道這個人。當年在陝西，追著他打了幾年，把他追到商洛山里，躲了兩年。現在，孫傳庭又要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往西邊看。西邊，是潼關的方向。潼關那邊，孫傳庭在練兵。練好了，就會出來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說。「再等一個月。一個月後，城裡的兵就餓死了。」
九月初，開封城裡的兵開始餓死了。
陳永福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有的還在喘氣，有的已經不喘了。他數不清有多少個。只知道每天都有，越來越多。
「大人。」親兵走過來，「今天死了三百多。」
陳永福沒說話。
「還有，城裡的百姓也開始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陳永福知道。城裡的百姓也開始死了。餓死的，病死的，被殺的。被抓起來，砍了頭。砍了頭......
「高大人怎麼說？」
親兵說：「高大人說，再不動手，就來不及了。」
陳永福抬起頭，看著北邊。北邊，是黃河。黃河漲水了。他能聽見水聲，轟隆隆的，像是有人在遠處打雷。
「告訴高大人。今晚動手。」
九月初十，高名衡把決河的事告訴了黃澍。
黃澍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「大人，決河的事，我來辦。」
高名衡看著他。「你來辦？」
黃澍點點頭。「我是推官，管刑名。決河的事，不能聲張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高名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你去辦。」
九月十五日，開封城北，朱家寨。夜。
黃澍帶著三百人，摸到了黃河大堤上。河堤是用土壘的，一丈多高，頂上能走馬車。河堤外面是黃河，河堤裡面是田地、村莊、開封城。三百人帶著鋤頭、鐵鍬，還有火藥。
黃澍站在大堤上，往南邊看。南邊，開封城的輪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，城牆上有點點火把，像星星。更遠處，是李自成的營帳。火把一片一片的，像地上的銀河。
「開始挖。」
三百人掄起鋤頭，開始挖堤。
土很硬，一鋤頭下去只崩一個白印。有人往土裡澆水，泡軟了再挖。有人用火藥炸，轟的一聲，炸出一個大坑。聲音傳出去很遠，傳到李自成的營帳里，傳到開封城裡，傳到黃河對岸。
李自成在營帳里聽見那一聲轟響，猛地站起來。
「什麼聲音？」
探子跑進來。「闖王，黃河大堤那邊有動靜！明軍在挖堤！」
李自成臉色變了。
「他們想決河！」
他抓起刀，往外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他站在營帳門口，看著北邊。北邊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聽見聲音。轟隆隆的，不是打雷，是水聲。
「闖王！」牛金星追出來，「不能讓他們決河！決了河，咱們的營帳全淹了！」
李自成沒動。
「闖王！」牛金星急了，「快派人去堵！」
李自成轉過身，看著他。「他們決河，是淹咱們。咱們要是去堵，就得跟他們在堤上打。打著打著，堤就垮了。堤垮了，水照樣下來。」
牛金星愣住了。
李自成又說：「與其讓他們淹咱們，不如咱們淹他們。」
牛金星張大了嘴。
李自成說：「派一萬人，去馬家口，也挖堤。兩邊一起挖，水一起下來。誰的兵多，誰的命大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城裡的百姓……顧不了了。」
他轉過身，走回帳中。
牛金星站在那兒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，去傳令。
朱家寨堤上，黃澍的人還在挖。土越來越軟，水開始從挖開的地方滲出來，細細的，像眼淚。有人喊：「出水了！出水了！」黃澍走過去看，水從土縫裡往外冒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快。
「快挖！快挖！」
他們拼命挖。鋤頭、鐵鍬、手，什麼都用上了。水湧出來，沖開土，衝出一條溝。溝越來越寬，越來越深，水越來越急。
「讓開！」黃澍喊。
那些人往兩邊跑。水從溝里湧出來，嘩啦啦的，像是有人在往堤外倒水。溝變成了口子，口子變成了決口。水衝出來，衝進田地，衝進村莊，往南邊涌。
黃澍站在堤上，看著那些水，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。
可已經來不及了。